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阿姐为后 > 27. 滴滴金
    谢绣娥胆战心惊地回头望了一眼。

    她认认真真地端详片刻,而后垂首默默走出去。

    或许只是巧合。

    这京中成百上千万的人口,或许她往人堆里喊一声子珩,就有上百个人同时回头应她,哪里今日就那般巧,偏生这宋小姐唤的就是她的未婚夫。

    她抿着唇,一言不发地走到裁缝铺上层的楼阁,那里恰恰好有间茶楼。

    只是比起京中这些雅致的银针白毫,谢绣娥更喜欢喝北地的酥酪茶,香气浓烈,醇厚甘甜,口感上大开大合,丝毫不含蓄。

    或许只是她先前饮过的茶过于粗劣,这才令她对本土的茶叶无甚感知力。

    所以谢绣娥这回点了一壶龙井,还有一盘桃花酥。

    这间二楼的茶楼是敞开的,三面临街,她选了个不需额外加钱银的阁楼一角,瞧着街景,闷堵的心绪这才朗然了些许。

    只是好景不长,她这厢才品了三口茶,好不容易品出一点滋味,那宋小姐又气匆匆地从阁楼下方走上来,点了一壶茶坐下。

    谢绣娥感叹自己还好出门前换回了自己的衣裳,如今还选了个阁楼的角落的位置,不出意外的话,这位小姐应不会再注意到她了。

    只是她身后的两个侍从却忍不住站在边角处小声嘟囔,说这位宋小姐每回自己来喝茶火气都那般大,也不知谁人能受得了。

    另一位侍从年纪尚轻,忍不住模仿那宋小姐的语气,故意捏着嗓子调笑道:“当然是她家的子珩表哥了……”

    谢绣娥默默听着,如今临近傍晚,许多官员都下了值,宫道至大街的那段路皆是宝马香车,络绎不绝。

    谢绣娥原本尚且观赏着这一新奇的一幕,哪知街头巷尾忽然行来一对熟悉的车马。

    “春香,那车头坐着的书童,可是裴家的小木?”

    “啊,是!是他!小姐,我们恰好撞上二爷下值了!”

    谢绣娥眼里闪过一抹意外,她霎时站起身,要往阁楼下方走。

    春香跟在她身后问:“小姐,咱们莫是要去寻二爷?”

    谢绣娥颔首,一步步下楼,缓声道:“嗯,上回我同他闹了些不愉快,他这几日都没回来,今日我需得同他说清楚。”

    然而却有道身影比她更快。

    一阵浓烈的木棠香气掠过,谢绣娥定睛往前头一瞧,正是那位宋小姐。

    只见这宋小姐站在茶楼的门口,矜傲地抬起头首,让随身的丫鬟们整理衣裙,片刻后便换了副娇俏温柔的神情,迎上恰好路过这条街道的裴府的马车。

    裴府的马车停在路边,一双清隽的手撑开车帘,一道令她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面庞正往外头探。

    瞧见是宋小姐,裴清琅唇角含笑,同她寒暄数句。

    那般温柔的神情,似乎对她都不曾有过。

    两个人瞧上去,门当户对,郎才女貌。

    而谢绣娥站在茶楼阶梯的柱子旁,彻底停住了脚步。

    那位宋小姐,家世一定很好吧?

    穿得这般矜贵,随身携配的衣饰,戴的头面,面上用的香粉、唇脂皆是上等名品。

    只有被家中独宠溺爱之人,才会有这般不需顾及任何人的底气,哪里同她这般,双亲自小双亡,家中连个能说话的长辈都没有,出门行事,万事都要看人脸色,连办自己的事情,都要同人据理力争。

    只有像裴清琅与宋小姐这样的两个上等士族之间联姻,人脉的交际与融合,这才是真正对彼此双方都大有脾益的事。

    哪里同她这般……

    她竟还曾肖想过那个位置。

    谢绣娥眸底生出深深的黯然,她长长吸了口气,决定藏在这根柱子后边等那辆马车驶离街道再走出去。

    “小姐,那不是二爷的车马么?”

    “是啊。”谢绣娥轻声道。

    “怎么他们两个人……”

    “嘘,不要说话,小心被他瞧见咱们在这儿。”

    春香心里一痛,却也明白谢绣娥的用意,她心疼地看向谢绣娥:“小姐,你——!”

    谢绣娥竟一开始,就真的打心眼儿里没想过能当上裴清琅的正妻。

    许是裴清琅这么久没同她行过六礼,只有一纸婚契,便足以说明许多事情了。

    春香看过许多连环画,见过许多正妻薄待苛责妾室的例子,做事永远要压妾一头,妾室的子女也都是分外凄惨,连自己的亲娘都不能唤。

    谢绣娥这是嫁都还未嫁,便已经要退让到这种地步,春香甚至都不敢想,谢绣娥嫁过去之后过的会是什么苦日子!

    更莫说这位宋小姐心比天高,又是个跋扈张扬的性子。

    有那么一瞬间,春香理解了谢照。

    她也不想谢绣娥嫁过去了。

    待宋小姐也上了自个儿的马车,两辆马车都同时驶离这条街巷,谢绣娥这才拉着春香走出去。

    春香瞧出她有些自惭形秽,可是她却觉得全天下没有比谢绣娥更好更努力的女子了。

    自小便一个人带着弟弟在教化未施的小村落生活,后来又被豪绅强掳回家做妾,好不容易死里脱生,躲过兵乱,站直了脊梁骨,却仍旧不忘初心,努力地在这坊间讨生活,靠自己的双手勤勤恳恳,认认真真地赚每一分钱。

    她不懂谢绣娥为何仍觉得自己不够好,有时甚至自卑得似乎要把自己的身躯全数埋入泥尘里。

    两人走在路上,春香瞧着谢绣娥失魂落魄的模样,忽然想到了一件事:“对了小姐,照哥儿说今个儿晚上就要搬回来住了。”

    谢绣娥讶道:“是么?”

    “是,秋影今晨就在替他扛行李呢!”

    谢绣娥赶紧回了家,发现曾经空落落的西厢凭空多出好几个箱子,连带着厅堂与寝间都放了谢照的用物。

    然而谢照似乎还在上值,并未回家。

    这下,原本失魂落魄的谢绣娥找到事情做了。

    她要替谢照收拾这些用物,待他今晚下值,便能好好睡下。

    她无心再顾裴家的事了。

    月朗星稀,两个人努力了好一阵,终于坐在布置好的榻前休息了片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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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而谢绣娥却只休息了一刻钟,便继续替谢照整理衣物。

    他有好几个装衣物的箱子,大多数是旧时的兵甲,自己的衣裳拢共就一个箱子,而且少得可怜。

    谢绣娥一件件替他整理,却忽然从里头翻出一件用薄绸包裹着的衣物。

    隔着薄薄的绸布,她都能摸出这件衣裳的料子格外粗糙,然而他却极力爱护,甚至用金贵的绸布来包裹。

    谢绣娥心下藏着几分疑问,小心翼翼地拆开绸布上的布结。

    然而当那衣裳全数展开,谢绣娥霎时懵了好一阵。

    那衣裳很小,显然不是他如今所穿的尺寸,且被洗得十分破旧,衣裳本色是粗糙的灰棉,却也因年头的久长而泛起了黄与白。

    最奇怪的是,那衣裳的袖子对不上肩线,竟是歪的,缝在了腰肋部,针脚十分生疏。

    春香忍不住笑起来:“这是什么衣裳……”

    然而这厢的谢绣娥却忽然沉默起来。

    她透过那衣裳,望见了昏黄的烛火,她几乎要落泪了。

    她颤声说:“这是我给阿弟缝的头一件衣裳。”

    这是她旧年为弟弟亲手缝制的第一件衣裳。

    那时她根本没钱买衣裳,然而出门又总捡不到合适的,她自己不常出门还好,可谢照的衣裳却已是破得穿出去做工都惹人笑话了,她只好自己照书学着缝。

    因为不认字,书摊上买回来的书看不懂,没人教她怎么缝衣裳,又因为身体的原因,她摸索了许久,千辛万苦才缝出了一件,袖子还缝歪了。

    然而谢照瞧见这衣裳,却望着她笑了。

    那是阿弟头一回笑啊,谢绣娥记得。

    他提着那衣裳,须臾又将它紧紧抱在怀里,像揣着宝儿似的,很惊喜地望着她,半点也没有因为袖子缝错了位置而觉得失落,拿不出手,反而很灿烂地笑着对她说,他很喜欢。

    后来谢绣娥不信命,又自己学着缝了几件,最后终于是学会了,不过也仅仅只限于学会了而已,比起村里那些姑娘的女工,她的根本没法看,只是谢照仍旧同旧时那般,每一件都说很喜欢。

    谢照长大之后出去同人学了一阵女工,不过月余,已缝得比她好许多了。

    后来她跟他的衣裳,都是他自己做的,因为她的肺病几乎病入膏肓,已没气力做这些手工活。

    偶有几次量尺寸,谢绣娥都说依照先前的尺寸便好。

    她不敢说自己又比旧时消瘦了多少,这样阿弟夜里又要抱着她掉眼泪的。

    然而谢照约莫都是知道的,他每晚夜里都要靠着她入睡,哪里能不知道她的病一日比一日严重,人自然也同幼时那般,长不大,还越发地瘦。

    谢绣娥这厢还在想着旧时的事,谢照却已从家门外进来了,恰巧望见谢绣娥眼眶通红,提着他珍藏数十年的衣裳掉眼泪。

    “姐姐?”

    谢绣娥倏然抬目,望着来人,又想起今日傍晚遇见的那位宋小姐与裴清琅,脑中不知怎的,忽然多出一句话来。

    ——衣不如新,人不如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