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绣娥缄默地承受着来自弟弟内心汹涌的情绪。
许多时候,谢照表面上都是极淡漠的,村里的同龄人来寻他玩,他也常常表现出不感兴趣的模样。
但谢照往往就会顶着这张脸,直言说出许多出乎她意料的话。
直白的,不加掩饰的,总是令她心神震荡。
譬如现在。
内心的转变发生在一瞬之间。
还是应了他罢,谢绣娥想。
能住一个月,便是一个月,她与裴清琅倒也不算板上钉钉之事。
他如今这般念着她,定是先前的日子里过得太苦。
倘若她并未遇见裴清琅,而是孤身上京同他相认,说不定就不必居于京城。
两人在外头寻个舒适的郡县,最好要雨水少一些,安安分分守着一方小家,也是一个好的归宿。
京城是是非非太多,遍地都是傲睨势利的权贵,还住着天家……
她实在是怕了。
倘若不是与裴清琅相处过那么几年,信任他的品性,谢绣娥实在不想来京城淌这趟浑水。
谢绣娥一下下抚过青年的脊背,温柔地同他说:“既你执意,明日或后日便寻个时机搬回来住罢?”
“我赁的院子是一进的院子,比你的院子稍大些,一旁的西厢房是特意空出来给你的。”
“谢谢阿姐,”青年的眼眸落在姐姐白腻的颈间,这才发觉自己的唇近得已经要吻上她。
偏得他嗅觉敏锐,轻轻一呼吸,近在咫尺的肌骨便散发着腻香的热气,扑入他的鼻腔。
青年垂着眼欣赏。
他的眸光很平静,嗓音里却携着几分少年期的沙哑,似乎那里正蕴着一簇欲燃未燃的,禁忌的哑火。
“阿姐心里有我,我很高兴。”他这么说。
谢绣娥听了,心中暖暖的。
只不过她还要同谢照说些不方便为外人道的事情,但谢照揽得她太紧了,谢绣娥便拍拍弟弟紧紧箍着自己的臂膊,让他先放开自己。
他如今在朝为官,言行举止千万不能落人口舌,哪怕只是跟姐姐拥抱。
方才定是谢照的语气太乖顺,她的心才会变得那样软。
谢照很识趣,方讨了巧,如今眉目间蕴着喜意,更显得他朗目疏眉,眸光如星。
已经几近夜半了,然而谢绣娥却仍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这让谢照没办法同她说明日见。
待到请她入了屋,两人点烛对相坐
谢绣娥想了想,便要开口问他,眉目间蕴了几分认真:“你方才一直同我保证,如今自己在宫里有了些地位与声势,那么你能否如实同我说,如今你在宫里,到底是做什么事的?”
谢照不知她为何会问起这个,或许是考量他是否能够将她照顾好,至少要比那伪君子要好。
“阿姐觉得呢?”
谢绣娥想起他那日矫健的上半身,沉吟道:“约莫是个武官?”
谢照笑笑,称赞她:“阿姐机敏,刚参军那会儿的确是个前锋,后来觉着太危险,怕日后见不着阿姐,便转了职位,跟着军中的谋士读了几年书,有了些文化,便做了文官,如今在朝中的卫所当个小知事罢了。”
他觉得自己说的句句都在谢绣娥心坎上。
“阿姐放心,这些年来我已存够了钱银,够你我这辈子衣食无忧,再无需出去做那些劳苦事了,阿姐,我全然养得起你。”
可是谢绣娥听罢,却微蹙着眉,瞧着他,没有开口。
谢照仍保持着面上的笑意:“怎么了,阿姐?”
“你当这个官这么久,可曾见到过上面那位?”
“阿姐是说当今天家?”
谢绣娥颔首。
谢照观察着她的反应,不动声色地说:“我旧年便是在他底下做事,日夜相随行军,怎么,阿姐不喜欢他么?”
谢绣娥觉得很诧异,她想不通阿弟为何要先问她这个?
这皇帝她见都没见着,何谈喜欢?
倘若她说不喜欢,莫非他还能把这个皇帝换下来不成?
谢绣娥很困惑,先前她至多只在小侍卫口里听过一耳的事迹,知道此人早些年流落民间,在百姓中揭竿而起,是个知苦知难的。
但哪怕是这样的一个人,也会令她感到恐惧,寻常人心里头的心眼已经很多了,更何况是心似海深的皇帝。
天颜殷勤,盛衰有常,圣上的荣宠是虚幻的,是朝夕之间的,古来也不知有多少臣子辜负在帝王家,她本能地感知到危险,想要躲避,更不想弟弟跟天家有太多交集,所以她想提醒他。
“没有不喜欢,我只是担心你。”
谢照眼底的笑意慢慢消失:“担心什么?”
“若你如今在京中做事少不得要碰见天家,万莫不要同那位作对,也尽量莫要去接触。”
“更莫因为旧时苦难受人欺压,便被仇恨与权势迷了眼,贪慕莫须有的荣华富贵,去同人做什么斗争,再金贵的物什,百年之后都是一捧带不走的灰,阿姐只希望你能平安。”
“如今你能领个一官半职,每月有固定的俸禄,养得起自己,阿姐便已很为你欣慰。”
谢绣娥说罢,抬眼看他,眉目间满是对他的心忧。
然而谢照的心却慢慢冷了下来。
他几乎是立刻伸出手,掌住谢绣娥的手背,牢牢地将那只温热的柔软的手攥在自己掌心,皮笑肉不笑道:“所以阿姐就是不喜欢天家,不喜欢同他有关的事情,对不对?”
谢绣娥深深吸了一口气,不知他为何总是要纠结这个,便直言道:“是,我就是不喜欢,圣意难揣,说不定上一刻待你称赞有加,下一刻便因为一句无心之话便将你拖下去斩首示众。”
她几乎是哀求地说:“阿弟,这些天家权贵我们统统招惹不起,我们只是普通人,你方才说你只有我一个姐姐,那么我也与你想法相同,我只有你一个弟弟。”
谢照忍不住笑道:“裴清琅如今是内阁大学士,每日不仅要上朝,还总是会接触天家,阿姐怎么不心疼他?”
“你这是说的什么话?你与他,哪里是能相提并论的事。”
“裴清琅本家在京城,虽不算显赫,但总有个家业在,做错了事,圣上多少会顾及裴家颜面而降低罪罚,但你与我,可是什么都没有。”
她语气十分平静,却又令人脊背发凉:“什么都没有,一旦天家降罪,你能拿什么去顶?”
谢照静静瞧着她,心下的气霎时消散大半。
虽然阿姐今日说的话他不爱听,但言语之间,总是藏有对他的偏私。
他最喜欢姐姐这份偏私。
谢绣娥瞧着他目露喜意的模样,心下更是无奈。
谢照还这般年轻,哪里懂得人心深浅,官宦沉浮。
倘若真有那一日,哪怕不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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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她也要带着他走。
想罢,谢绣娥紧紧牵着谢照的手,深切地望着他:“阿弟,算阿姐求你,莫要与权贵有过多的牵扯,莫要触怒天家,先前我说的那些话,你不听也罢,但这两条,万莫要记到心里头去。”
谢照认认真真地回望着自己的姐姐,从她脆弱的双眼里望见了极深刻的恐惧。
仿佛这两个字是造成她梦魇的根本。
他内心颤抖不止,似乎发现了姐姐的秘密。
然而他却按捺不住心下的想法,动了动嘴唇,凑过去,低声问她:“倘若不是我,是阿姐遇上了呢?”
说话间,他慢慢地将手从谢绣娥紧握住自己的掌心中挣脱,改而用自己的掌心包裹住她的整只手。
牢牢地,将其攥在自己的掌心,趁她心神动荡之际,缓缓收紧。
也不知她忽然想到了什么,随着他用的力道越来越大,谢绣娥忽然回过神,惊恐地望着他,霎那间便要将手从他的掌中缩回。
然而当她想要收回,却发现自己无论如何都无法从那双正牢牢钳制自己的那只手中挣脱。
谢绣娥凄惶地抬目望他,面容霎时变得极为苍白,呼吸极其不稳,连带着嘴唇也褪了血色。
谢照的眸光太炽烈了,令她极度想要退缩回自己的蚌壳里。
谢绣娥试图想从谢照手中抽回自己的手,可弟弟无论如何都想从她发颤的嘴唇里获取到自己想要的答案。
她张了张口,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然而谢照却从她的反应之中获取了问题的答案——
她会逃,会丢下他,不要他。
女人发颤的声音陆续落在他耳畔:“阿弟……你握得太紧……不要、不要这样……”
谢照将姐姐这一刻的神情深深地记在心底。
片刻后,他放开手,谢绣娥霎时退回自己正坐的那张椅背上,双手捂住剧烈跳动的心口,强装镇定,却还是惊喘不止。
倒是与她旧疾病发时有三分相似。
谢照断定,谢绣娥在遇见裴清琅之前,定是遇见过什么别的东西,这才间接导致了她对这些事情的极度畏惧。
偏偏最不希望看见谢绣娥对自己露出这样神情的人,是他。
一时之间,千言万语堵在心口无法诉说,谢照心下一阵钝痛。
他抿抿唇,再度将无比惊恐的姐姐拥在怀里轻声安抚。
“有我在,阿姐莫怕,”他用宽大的掌心轻抚谢绣娥单薄的脊背,心口贴着她心口,让她感受到自己的存在,哑声说,“阿姐,只要我活在这世上一日,再也不会有人能伤害你,欺辱你。”
“我答应你,阿姐,日后我会好好做自己的事,不去招惹他们。”
谢绣娥语气怀着三分不敢置信:“真的?”
谢照嗯了一声:“我何时说过假话,隐瞒过姐姐?”
谢绣娥低伏在他的心口,听着弟弟心口一声声沉稳有力的跃动,闻着弟弟身上的干燥且令人清心的味道,逐渐安定下来。
她索性闭上眼,喃喃道:“不要骗我,阿照……”
丰盈软香在怀,姐姐依赖的话语清晰地落在耳畔。
青年将谢绣娥按在怀里,轻声细语极尽安抚,眸中冷意尽显。
许久,他眸光缓缓下落,虔诚地亲吻姐姐的发顶,缓缓吐出一个字。
“好。”
“不骗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