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岁,谢照在北境称帝。
那里有几位支持他的旧贵族,在他未登基之前,尚且保留着奢靡的生活习惯。
成日里挥金如土,穷奢极侈,府中数百侍婢家奴,工匠绣娘,丽服藻饰,宝马香车无不毕备。
府中少爷千金,皆银粉敷面,容妆精致,甚至大小节气都有对应裁装的服饰头面,库房中存放的金银珠宝琳琅满目,多到堆成一座山。
但凡手指缝里漏点儿,便足以让一户普通农家平平安安活到寿终正寝。
可即便如此,谢照仍觉得,无论是世家还是贵族这两个字,距离他与姐姐实在太远。
早在他于襁褓之中睁开眼,望见的便是枯败的柳,无际的天,还有大人们奔跑时颠簸又仓惶的脸。
他原以为这便是自己日后的生活。
可没几日,死亡的气息便从四面八方包裹住他。
他被紧紧裹在那一袭襁褓里,而护着襁褓的人却已经死去多时。
许多个重重叠叠的死人压成一座山,周遭皆是腥甜腐烂的血肉腥气,誓要将他也同化成一个死人。
好在一双青白瘦弱的小手,奋力地挖了数日,又将他被死尸掩埋多日的脸从裹布里剥开。
被埋了数日的他又饥又渴,奄奄一息。
离开死人堆之后,于他干枯唇缝间触到的第一滴水液,是自姐姐眼中流下来的泪。
那之后,谢绣娥一个人带着他,来到一个村里。
怕被人欺负,便扯了个孀居的一整日坐在家门口傻笑的老寡妇认作娘。
其实小时的谢绣娥是个爱花爱草,喜爱装饰自己的小姑娘。
每日表面努力扮懂事,背地里却总是在干完活后,一个人偷跑去后山坡摘许多花,给自己编许多新奇的花环,趁着人不在,便偷偷地戴上,喜笑盈腮地跑去水边照镜子。
可后来老寡妇也死了,姐弟俩实在是很穷,穷怕了,贫穷能彻底改变一个人。
常年的病痛与贫穷令她深受折磨。
谢绣娥再也不敢说自己喜欢花喜欢草,再不敢喜欢漂亮的首饰,也再无气力去装扮自己。
她只会在面对他时勉强撑起半分精神,展露出令人心碎的笑容。
如果他的姐姐同那些千金少爷拥有一样的出身,此时此刻,便会同他们一样,每日出入皆是珠玉轩,香粉行。身前身后皆有侍从照顾,能够毫无负担地将自己装扮成符合心意的漂亮模样。
她该过上这样的生活,而非为了日后终于不用吃到沾了香灰的包子而感到庆幸。
同这些北地的权贵们日夜相处,谢照只会加倍地思念不知身在何处的谢绣娥。
想见她,想告诉她,如今他全然可以将她庇佑在自己丰满的羽翼之下,她再也不用为了他而委屈求全,更不会再为了颠沛流离的生活而发愁,成日担惊受怕。
*
夜深了,两人回到东巷,谢照看出谢绣娥眼里满是对他的不舍,便主动问她:“阿姐这几日睡得可好?”
谢绣娥不敢说这几日梦里的事,便红着脸,沉默地点点头。
青年微微眯起眸,循循善诱:“修缮过的房子,阿姐住得可还习惯?”
谢绣娥想了想,低声说:“再没有住过比这更好的房子了。”
说完,她抬起头,眉眼融融地望着他:“你呢,阿弟,这间屋子,你赁来有多少时日了,住得可还习惯?”
谢照叹了口气,摇摇头,佯装出疲累的模样:“潮湿老旧,还不如旧时同阿姐住的破庙。”
果然,不出片刻,谢绣娥便开始担忧地望着他。
想到计谋即将得逞,谢照心跳快了几分,而后不着痕迹地牵起谢绣娥的手,佯装委屈地说:“我日后想同阿姐住在一起,可以么?”
谢绣娥心下稍惊。想了想,又很快理解了谢照的想法。
先前是无奈失散,她与谢照才被迫分离。
如今两人重逢,理应重新住在一起,本是一家人,却要住在两个家里,说出去怕不是要闹笑话。
可她忽然又想起裴清琅先前同自己说的话。
如今已是四月中旬,最迟六月,她或许便要住到裴府去了。
她赁下的这间院子里,本就有一间房是她打算空出来给弟弟住的。
可倘若此时让他回家住,也只能住上不到两月,届时她嫁过去,谢照又是孤单一人。
不答应还好,倘若答应了,她又擅自离开,谢照又该怨恨她。
谢绣娥心下乱得慌。
她张张唇,想拒绝他,却无论如何都说不出那等心狠拒绝的话。
她思索了许久,才委婉地开口说:“下个月,我便要见裴府的人了,或许陪你住不了多少时日。”
谢照一听,霎时不高兴了,抿唇直言道:“阿姐可以不嫁给他么?”
谢绣娥愣愣看着他。
谢照瞧见谢绣娥这般模样便知,谢绣娥从未想过不嫁给那个人的可能性。
他霎时又恨又气,心底实在不痛快,更不知自己比起那个伪君子输在了哪里。
阿姐应该更喜欢同他住在一起才是。
裴家那许多人,既算不上大富大贵,家风又无比严苛,跟那群满腹心眼的东西住,哪里有与自己弟弟住来得自在。
思索片刻,谢照打算先用态度软化谢绣娥内心的抉择。
他知道比起那些可有可无的外人,谢绣娥定是偏私他的。
想罢,谢照伸手捏着她柔软的掌心,低声道:“姐,弟弟如今在京中已有了一定的权势与地位,倘若阿姐同我走,我可以让阿姐住上更好更大的屋子,我们两个人就这样一同生活在一起,直到老死都不会再分开。”
一时之间,谢绣娥心下欣慰自己有个这么为自己着想的弟弟,却又忍不住轻叹:“可是阿弟,先前我已同你说过,你不能总是这样想。”
“人生在世都要成家立业,你如今已是一个堂堂正正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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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又初初及冠,在朝中也有了一定地位,正是娶妻生子的好时候。”
谢绣娥忍不住去想,去希冀,她的弟弟是全天下最好的男儿郎,如今有了自己的事业,日后定然也能娶一位家世良好的女子,再生个一儿半女,夫妻俩和和美美地住在一起。
谢照久久看着她,没有说话。
青年俊朗周正的眉眼被树木的阴影所笼罩,只余下额心一颗朱痣清晰地落在她的眸底。
谢照最不喜欢听谢绣娥说这些。
可是他的潜意识令他没办法再开口说出反对的话。
北境许多弃犬獒被饲主遗弃之后,倘若饲主再大发善心地将其捡回,它往往便会乖顺许多。
因为害怕再度被人丢弃。
谢照也怕,怕谢绣娥仍觉得他不听话,再度将他丢在这里。
许久,谢照微微屈身,高大的身影覆下,再度抱紧自己的姐姐。
“可是我只想同阿姐在一起。”他含糊的话音落在谢绣娥的耳畔,听上去颇有些委屈,令她心底既欣慰又苦涩。
他不想娶妻生子,他对那些女人没有任何的兴趣,他只想同谢绣娥日夜生活在一起,两个人就这般依靠着彼此,温暖又幸福地生活下去,直到老死,都不会有人再将他们姐弟俩分开。
倘若谢绣娥愿意同他走,他即刻便会宣告天下。
她会成为这天下最尊贵的长公主,日后住在他为她亲手打造的宫殿里,享受万人敬仰,再也不会被人看不起,也不会有人再欺辱她。
他夺得这个皇位,也只是因先前北上参军,同那参将饮了酒,一时胡乱说起自己的亲人。
那时他才打了第一场仗,仍到处都寻不到谢绣娥,正是无比苦闷之时,这醉醺醺的老参将便附耳同他说:“倘若你成了这天底下最尊贵的那个人,不仅是全天下的人,还有那万里的江山都是你的,何愁寻不到一个好姐姐?”
谢照也饮了酒,心中颇有些微醺。
可在老参将将话说出来的那一刻,他的心神却史无前例地清醒。
是啊,倘若他成了皇帝,不仅仅是眼前的江山,连带着全天下的人皆是他的子民,是他的囊中之物,包括他的姐姐。
这样,谢绣娥就不能不要他了。
就在那一日,谢照忽然顿悟自己日后要去做什么,怎么做了。
想罢,谢照垂首,嘴唇轻轻贴上姐姐细腻温白的脖颈,掌心轻轻覆在她的脊背,腰腹,全然是一副依赖且占有的霸道姿态。
他的语气也是从未有过的低哑缱绻:“你能否不要总是想着别人,多想想自己,多想想我好不好?”
谢绣娥从未听过弟弟这般撒娇,一时有些发懵,任他的唇粘腻地流连在自己的脖颈间。
他的身体紧紧贴着她,胸腔贴着她温热的心口,俨然是一副极度依赖的模样:“我会很听你的话,我不会娶妻,更不会生子,我这一生只想要你。”
所以阿姐,多想想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