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阿姐为后 > 17. 琐窗寒
    仿若冷而钝的刀刃,一点一点,在她尚且跃动着的温热的心脏之上缓缓划过。

    “如何醒了,阿姐,是弟弟在梦里表现得不好么?”

    那青年的语气幽幽,与她仅有一窗之隔,不知在夜里观察她多久。

    眸光阴湿粘腻,充斥着未明且阴冷的怨,丝丝缕缕落在她身上,像地府爬上来索命的恶鬼。

    然而他非是恶鬼。

    只是她阔别多年的弟弟。

    谢绣娥浑身都冷了下去。

    像淬了毒的刀子,轻轻一划,便将她满心的愧怍与歉疚从肺腑里生生剖了出来,余下空荡荡的心肺鲜血横流,滑落一地。

    牵一发而动全身,谢绣娥只觉得如今自己浑身的脏器都在闷闷地痛。

    她想起身,去触碰窗外那道依稀的尚带着模糊的影子,可她一起身,身子还未能离开榻前半步,便忽觉浑身僵麻,双腿无力地狠狠摔在了地上。

    谢绣娥一怔,恍然察觉到身体内部的异样,心下越发怔慌。

    室内蔓延着一股奇异的冷香,正是这股冷香引起了她体内的痹症。

    在这样一股莫名的香气之中,谢绣娥的思绪变得很慢。

    一刻钟之后,她忽然察觉到一种明确的恨。

    谢绣娥几乎是不可置信地抬起头,确切地从弟弟那双眼里感受到了他对自己的恨。

    她想走过去,想跟他说事情并非如此,旧时她从没想要抛弃他。

    然而他似乎并不想她靠近,仅仅只是在窗边朝她望来深深的一眼,便偏过首,欲要离去。

    谢绣娥急了,拼命挣扎着起身,体内的痹症却令她压根没办法使力,她改而愤怒地锤自己无用的手脚。

    她望着青年那道轻淡的背影,心下越发无助。

    不!不是这样的!

    她从未想过要抛下他!哪怕是在两人最艰难的时候,她都从未生出过撇弃他的想法!

    “阿弟……不,谢照……谢照!”

    她慌张地在屋子里喊他,想让他不要走,然而他似乎没有听见,亦或者根本不想听她的辩解。

    屋外留守的春香被谢绣娥屋里的动静吓到,匆匆提着烛灯走入屋内,一开门,便见到摔坐在地上不停叫喊着弟弟名字的谢绣娥。

    可是春香一来,窗外那道背影便彻彻底底的消失了。

    窗外已经没有人了。

    察觉到他的离去,谢绣娥的脊背骤然塌陷下来,原本激荡的心泉也随之一并枯竭。

    她从未想过两人十年后再见面,会是这样一个结果!

    原以为她如今可以强大到承接他人的所有情绪,甚至能够坦然地面对弟弟对自己的恨。

    未曾想如今真正相见,他的眼神竟然能看得她这么痛!

    谢绣娥孤坐在地上,垂着首,咬唇望着地面,倏然静默地落下两行泪,眼泪点点滴滴洇湿了她的衣裙。

    “小姐你怎么了?!”

    身侧的春香擎住她的肩膀,拼命将她的神思从远方召回来。

    “春香,”谢绣娥伸出手,覆在春香的手背上,破碎的嗓音飘落在这漆黑幽暗的屋子里。春香一愣,发觉自己的小臂已被谢绣娥用手紧紧攥住了。

    春香艰难蹙起眉,仔细去理解绣娥的语气,却只能从中听出她心脏破碎的泣音,“你可知道……”

    “原来,原来他不是别人,更不是什么秋郎君,他就是我的弟弟啊!”

    春香虽然不知这屋里发生了什么,却依旧闭上眼,将脆弱的谢绣娥抱在怀里。

    她困惑地望向窗外:“小姐是魇着了么,咱们屋外似乎……没有人。”

    屋内的冷香被吹进来的风吹散,谢绣娥靠在春香怀里,紧绷的神经松懈下来,顿时感到心神俱疲。

    她宁愿这是个梦魇。

    她宁愿自己只是魇住了,倘若那双恨着她的眼睛不那么真切便好了。

    思索间,谢绣娥神思逐渐昏沉,她方才挣扎过一番,一朝松懈下来,很快便倚在春香怀里睡了过去。

    她闭上眼,嘴里头却一直念着谢照的名字。

    春香听着谢绣娥反反复复地呢喃着这个名字,心下十分不是滋味。

    她既忿然又困惑地望向窗前,却只能瞧见夜幕中的一弯萤月。

    *

    翌日,春香为谢绣娥请来郎中,探查她的身体。

    郎中说,谢绣娥只是吸入了一些由温经散所制成的香丸,其中多放了一味草乌,能引人昏睡,短暂麻痹人的知觉。

    谢绣娥愣愣听着温经散这个名字,一时回不过神。

    所以她来月事的这段时间,谢照是真的来照顾过她?

    知道她来月事时身体空乏疲累,便制了温经散。

    不想她惊醒,便往里头放了一味草乌。

    前因后果实在有些匪夷所思。

    但这的确是谢照的作风。

    最后郎中为她开了两剂安抚惊厥的汤药,叮嘱她注意休息。

    一碗汤药饮落,谢绣娥抿唇望着窗外雨蝶绕梁而飞,当即让春香备好衣裳,说要出门。

    春香原本觉得小姐应该在家中好好休息,转念间又想起郎中说谢绣娥因着体内气血充盈闷堵,心气逆流,才造成夜间惊厥,她便觉得陪谢绣娥出去赏赏春,疏解一下心绪也是好的。

    她知道,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谢绣娥目前最需要的,便是舒心。

    可临近出门,谢绣娥却让她在家里等着,说她今日想自己去街市逛一逛,让春香在家里备好菜,等她回来做顿好吃的。

    春香瞧着谢绣娥憔悴的模样,终是应下了。

    今日尚早,谢绣娥先是去了趟街市。

    她漫无目的地闲逛,在一个卖花的婆子处挑上两个手编的花环,趁着周围无人,便往头上一戴。

    那婆子见她模样生得好,眉眼如柳,身姿曼妙,简直像天上的玉女下了凡似的,便使劲儿地夸赞她。

    谢绣娥经不住夸,霎时脸红,当即就要将那花环买下,递钱时又见婆子穿着褴褛,面目愁苦,谢绣娥索性将摊子上的花环全数买了下来。

    那婆子见她人美心善,忙扯着她的衣角,说要为她替小儿子说亲,恰巧周遭来了几位街坊,那婆子一开口,竟引起一波不小的轰动。

    谢绣娥趁乱赶紧从人群里走了出去,而后将一些花环赠与路上遇见的孩童。

    不到半日,街市里便流传出一个赠花仙子的传说。

    谢绣娥听着,心下这才松快了几分。

    谢绣娥很小的时候最喜欢这等漂亮的小玩意儿,每次都要阿娘编来玩,阿爹是工匠,编出来的花样更多一些。

    后来有了阿弟,谢绣娥心觉自己要成长为一个大人了,有更重要的事等着她去做,这些儿时的玩物她便不再碰触。

    离开市集,谢绣娥去城隍庙为爹娘与自己请香。

    今日是她的生辰,她想祝自己生辰吉乐,还要与黄泉下的爹娘说说这些年来的见闻,可那寺庙主薄见到她的名字却是一愣。

    “是这个谢绣娥么?”

    谢绣娥茫茫然瞧着他用墨笔指向登记册上的名字。

    只听那主薄抬头对她说:“今日已有人为这位施主请过香了,施主可还要请第二回?”

    霎那间,谢绣娥唇角笑意渐凝,浑身血液从头顶一直凉到脚心。

    有谁能在京城之中为她请过香?

    她从未将自己的生辰告知过其他人,甚至连裴清琅也并未留心记下,除了爹娘,只有谢照知道她的生辰。

    既然恨她,为何又要在她生辰这日替她请香?

    谢绣娥神思飘茫。

    最后,她按照以往惯例,为爹娘,为自己还有谢照都请了一柱香,保佑爹娘来生平安顺遂,保佑弟弟长乐永康,便匆匆请了车夫,回到东巷。

    她并未回家,而是来到隔壁邻居的家院前,望见秋影一个人蹲在柴门外,嘴里头正叼着草根,一副百无聊赖的模样,似乎在等人。

    她悄无声息走上前,垂首望着他。

    “你家主子呢?”她冷不丁发问。

    本是似水般的温柔嗓音,听在少年耳畔宛若平地惊雷,霎时将他从墙边炸了起来。

    这几日不知跟着谢照做了什么令人心虚的事,此时此刻他全然不肯看向谢绣娥,眼神躲躲闪闪的。

    他支支吾吾地说:“额,主子原本在灶房里做事,做到一半,又说缺了味食材,便说要出去采买一些用物,派、派在下守在这里看灶膛里的火。”

    “哦,他会下厨?”

    谢绣娥是从员外府上出逃后,才逐渐学会下厨,此前她厨艺生疏,做出来的饭菜也差强人意。

    而弟弟从小就在饭馆里替人做工帮厨,做的饭菜比她要好许多。

    只听秋影说:“会,但,但也不是很会……”

    谢绣娥一听,好奇心被勾起:“这是如何个说法?”

    秋影见她忽然好奇,心下霎时来了兴致,便顶着一副好似要拿一块宝藏给她瞧似的神情,鬼鬼祟祟拉着她来到赫连照住的院儿里。

    这几日赫连照不知为何,脾气坏得不行,在宫里一坐就是一整日,阴沉沉的,也不说话,搞得朝中上下人人自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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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正愁不知如何是好呢,有心人自己便来寻他了!

    少年面含期待地问她:“娘子可知今日是何日子?”

    谢绣娥摇头,说不知。

    秋影心道奇怪,倘若谢绣娥是赫连照的姐姐,与他相处那么多年,怎么会不清楚今日是赫连照的生辰?

    他以为谢绣娥是忘了,便提醒道:“今日是我们主子的生辰!”

    谢绣娥一听,张张嘴,似乎确实被震惊到了。

    秋影又指着屋内厅堂上放置的一碗汤面,绘声绘色地说:“喏,娘子您看!主子桌案上的那碗长寿面,便是他做给自己的!每岁的这个时候,主子都会给自己做一碗长寿面,这可是他为数不多的爱好!”

    “只是爱好归爱好,他自己却从来都不会动这碗面,做完便放在那里,一坐就是一整日,可怪了!”

    说完,他旁敲侧击地问谢绣娥该怎么办。

    他希望赫连照能跟谢绣娥相认,不要再闹甚么别扭,倘若今日能让这二位贵人冰释前嫌,彻底说开,主子的脾气说不定就会好上许多。

    谢绣娥远远地瞧见厅堂那碗被谢照静放在桌案上的面食,眼眶霎时酸胀不已。

    她沉默片刻,心下泛上酸涩的泪意。

    只见她吸吸鼻子,又问他:“你既知道他今日生辰,却不知他为何不吃那碗面?”

    “莫非娘子知道?”

    谢绣娥不再说话了,她径自走到厅堂内,垂首静静望着他亲手做出来的那碗面食。

    才拿起筷子,眼泪却先一步流出来。

    谢绣娥记得很清楚,她的生辰在四月中旬。

    因为只有在这一天,她才能吃到阿娘亲手做的带肉臊子的面条,阿爹是木匠,会给她雕一个小木人。

    在过去的二十五年里,谢绣娥一共吃过三回阿娘做的面条,最后一次是在她四岁的时候。

    正值饿殍遍地的荒年,阿娘割自己的肉出去卖,阿爹的肉老不好卖,只能割肉放血,卖给山里的巫医。

    四岁时,阿娘最后一回给她下了面条,就是用自己的肉做的。

    后来爹娘死了,谢绣娥一个人带着弟弟,尝尽了生活里的苦,不曾过过什么生辰,也再想不起那面是什么味道。

    只是谢照长大后,简直像个小大人,在外头做的活计多了,十分会察言观色,她从未跟他提及过自己的生辰,他却无风自通地知晓了这件事。

    那一日谢绣娥披星戴月从外头回家,怀里还揣着一双给阿弟的新草鞋,然而入了家门,便看见有谁做了一碗长寿面,静静放置在桌案一角。

    谢绣娥呆在门口,望着那小小的一碗尚且蒸腾着热意的面,忍不住落泪。

    他知道她每晚都是这个时辰回家,刻意掐准了时辰做的,温温热热,既不会是冷的,也不过分于烫口,恰恰是最令人心下熨帖的温度。

    它不金贵,也没有任何特点,只是寻常人家里最普通的一碗面,但却是谢绣娥在过去数十年颠沛凄苦的日子里尝到的唯一的,零星的一点甜。

    偏生是这么零星一点的甜,令她日后每每想起都忍不住落泪。

    那天夜里,她跟弟弟同挤在一张小榻上,转过脸,认真地问谢照是什么时候知道的,谢照依着她的肩畔,轻声地说:“阿姐总是在这一日落泪。”

    谢绣娥因着自己是姐姐,故作坚强,对谢照从来是报喜不报忧,那些令人伤心的事,她只会独自消化,从来不会同他说。

    谢照知道她不会说,便说他先前做过许多尝试,想试出来谢绣娥为什么总在这一日哭。

    可偏生她对他做过的事情都没什么反应。

    每次他为她做了事,阿姐都只会摸摸他的头,微笑着捏他的脸,说,阿唷,我家阿照怎么又懂事了许多?

    他用前几个年岁做试验,今岁才试对了。阿姐一见到这碗面条,眼泪便落了下来。

    当时的谢绣娥简直不知道要说什么好,她心里软得几乎要化成一片水了。

    爹娘死了,再无人记得她的生辰,就连她自己亦是避之不及。

    偏生上天赐予她一个弟弟。

    谢绣娥流着泪回忆往事。

    待她回过神,面前的碗已经空了。

    不知不觉间,身后响起数道清脆的脚步声,有谁撩起衣袍,跨入门槛。

    不知那人是否在端详她的态度,进了门,却不曾走近。

    一阵静默过后,脑后终是响起一道熟悉的嗓音——

    “姐。”

    她听见那青年哑哑地唤了她一声姐。

    谢绣娥呼吸一凝,整个人错愕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