悯生宗以制毒闻名,褚离掌心这枚小小药丸,丢入酒中转瞬即散且此药无色无味,便是神医也查不出来由。
捻着药的手悬在酒壶上,临到关头褚离又撤回来。
骤然加大的力道让指尖划破手心……无论之前褚离如何做出这个冒险决定,事到临头她不得不承认。
她没有破釜沉舟的勇气,在明知兄长待她这般好的情形下,害他做出这等不文之事。
优柔寡断的懦夫……少女心中暗骂,抬手又倒了一杯酒仰头一饮而尽。
这酒极烈,喉口宛若刀片割划的灼意还不曾消散,身后响起侍从的轻唤。
“三小姐……”
褚离抬眸,掌心的药让她生出些被发现的错觉,一瞬的紧张后她掩下酒意,不动声色恢复温和待人的侯府三小姐模样。
褚离笑意清浅,“找我可是有事?”
侍从对宴上打断褚离很是歉疚,“二小姐正与各位夫人小姐说话,奴才不敢叨扰,只是这要送给各位大人的酒……”
看着端到身前的几壶酒,褚离知道是侍从顾忌宴会众人口味忌讳。
大晟酒类繁多,单以酒液之色便有清、浊、淡、浓之分,各阶饮何品类大有问道,在座皆是雅客,稍有不慎那位管家的二小姐定会大加责罚。
按理说宴上琐事烦不到她,况且那宋明珠……看侍从焦急模样,褚离无奈,谁让她在府中向来好说话。
“给我罢,”褚离刚揭开几壶酒盖,一声嘈杂的女声自头顶传来。
随之一道的是直直朝她头上泼来的酒液。
多年危机熏染,面对意外时褚离身体下意识躲过泼来的酒水,但顾及此时身份是侯府文弱的三小姐,褚离不得不以踉跄的脚步掩饰,因此前襟也被溅上些许。
月白的锦衣上暗红的果酒痕迹明显,随着褚离起身的动作流下淋漓一片。
在贵女云集的宴上,以下作手段毁人仪容实在过分,身侧侍女连忙拿帕子擦拭,可越擦越脏。
“三小姐,这可如何是好?”
本该更急的褚离只是安抚的轻拍侍女的手,“没事,我回去换一套就是。”
褚离不想纠缠,奈何来人不肯罢休。
“你撞倒我家小姐的酒怎能说走就走?侯府便是如何教养吗?”赶来的丫鬟伸手便要扯褚离,被身后的主子出言呵斥。
“你这丫头怎么说话的,在侯府也许你随口放肆?”宁坤如看似为褚离解围,实则顺着丫鬟的话颠倒黑白。
“这便是侯府三小姐吧?日前我才听说有你这号人物,我还想寻个机会与你见上一见,带你在京城好好玩乐一番,也顺便将你介绍给京中姐妹……不想今日竟然出了这莽撞事。”
丫鬟也是人精,看出宁坤如话中深意,“我家小姐如此好心都白费了,真是穷乡僻壤出来的庶女……”
主仆二人一唱一和,将褚离这侯府三小姐的不堪身世毫无保留的在宾客前说尽,左右人看褚离的神色也变得古怪。
早在宁坤如出面褚离便认出此人与长姐交好。
自从来到侯府,褚离便被以长姐宋明珠为首的一众侯府中人处处刁难,褚离顾忌身份怕惹来嫌疑,也怕本性暴露惹得长兄不悦,向来遇事能忍则忍。
即便知晓宁坤如多半是受长姐唆使,褚离也想尽力周旋,可她人微言轻一句辩解的话还没说出就被周遭议论淹没。
眼见周围宾客对宁坤如的话信以为真,一道温润男声打破局面。
“宁小姐。”
众人循声而望,才发觉那位坐本该在上首,本次家宴的主角宋韫行,不知何时走到席末处烛火阑珊处。
男人儒雅温和,白衣玉冠,素日宽和的面上隐有愠色,“宁九郎方才还与我谈起宁小姐御下有术,将府中管的井井有条,不想今日带来的人却没教好。”
这话中的苛责意味完全不像出自君子之称的宋韫行之口。虽未曾直指宁坤如刻意为难,在场的众人却都明白这位小宋候对自家小妹的维护。
褚离看着他先是愣住,直到这个日思夜想的人越过众人将她护在身后,褚离才回过神。
耳边响起的是梦里无数次出现的清润声音。
“阿离。”
男人的手自然牵起她的衣袖,不经意划过手背时的触感让褚离猛地想到春熙路上遇到的登徒子。
电光火石间褚离只觉被触碰到的地方好似火烧,连忙往后错开一步——她这一退碰到案上酒壶,瓷瓶相碰酒液摇荡发出清脆声音。
褚离不及思索兄长为何出现,她因蓄谋下药心中忐忑,仓皇一撇,她只隐约看见似有一枚药丸滚到案上,恰好被碗盏挡住。
而那个惹人怀疑的瓷瓶早已被她收好。
搜寻一圈只找到一枚,褚离想剩下的一枚该是落在地上不知滚到那里去了。
席末灯火昏暗,药丸如此小巧,除非被人误食,否则断然不会有人察觉。
……
带着霜雪的晚风透过窗子吹进。
侯府宴会设于如院湖心兰亭,二人立于角窗一侧,晚风掀起窗侧轻纱,将窗前的二人与众人隔开。
“侯爷、三小姐,”赶来服侍的丫鬟的告罪声打破微妙的沉默。
“无碍,你先下去罢,”宋韫行亲手将吹拂的轻纱束好。
整个过程中褚离始终一言不发的看着宋韫行。
夜风凛冽让褚离酒意消退大半,她能清晰的感觉到脸颊正泛起细微的灼烫。
方才宴上隔着人声鼎沸,她看不清男人的脸。
褚离便哄骗自己,他们相与不过一年,或许宋韫行只是她心中的执念,只要再久一点,那执念便会和他的面容一般被逝去的日夜冲淡。
但刚才对方站在身前唤她的名字,那些仿若刻入骨血里的,对眼前男人微末习惯的熟悉,便如涸菏雨后重焕生机。
宋韫行喜怒不行于色,但从方才开始便眉头微蹙。
褚离不想宋韫行为她费心,端起手不动声色将衣襟脏污处挡住,“兄长离京一载京中好友定十分想念,说不准连给兄长劝酒的酒令都早早打好腹稿,兄长却抛下他们过来陪我,是想拿小妹当挡酒的托词吗?”
褚离语气带着小女儿的娇憨,见她没事宋韫行才面色稍霁。
“半年不见阿离真是长大了,也学会打趣人了,这些日子你在府上可过得好?”
宋韫行是真心宽慰,褚离闻言却有些局促。
许是在宗门中过分压抑本性,和宋韫行相处后褚离才发觉自己其实是喜欢撒娇粘人的性子,但随后她便知晓宋韫行喜欢乖顺听话的性格,因此并没机会在宋韫行面前表现。
她连忙调整回素日温顺之态,“小妹自然一切都好,只是兄长南下治水辛苦,家中众人都颇为挂心。”
“明珠虽有些脾气却也单纯,我走前还担心你和她相处会不愉快。”
宋韫行提到宋明珠时言语间多有包容,让素来被欺负的褚离心中酸涩,好在她一向善于自我宽慰,能做到面色不改甚至含笑附和。
二人聊起京郊数月,宋韫行提及褚离酿的青梅酒。
“蜀地多山连雨便是梅子味道都寡淡,泡出来的酒更是缺少果香,不如京郊喝过的一半。”
褚离安静的随着宋韫行的话回忆,男人温和的声音让她神思松弛,压下去的酒意复而又起,偏兄长提到当初教她丹青之事。
彼时正是褚离初觉对宋韫行心意难以自持之时。
看着男人的笑让她有些恍然,竟分不清眼前是否是无数次出现的如当日兄长执手教她勾勒山水的梦境。
酒意朦胧使她不由得凑近。
少女身形不似当初那般过分纤瘦,虽仍娇小却隐隐可见风姿,若将绽的风荷花苞,显现出女郎独有的窈窕。
宋韫行不动声色别过头,往后错开一步。
偏褚离因醉没察觉,她被回忆起的梦中种种逼得脸颊发烫,身前男人衣衫微凉让她控制不住稍稍靠近——
酒盏坠地声引得左右侧目,也让褚离猝然回过神。
看着地上狼藉褚离想说些什么,如同方才装痴卖乖那般,脑中思绪却烦乱,张了张口终究未发一言。
银铃般笑声自身后传来,“允行,可是和妹妹提起我方才贪杯一事发笑,你才连酒盏都拿不稳?”
打破沉默的绯衣少女引二人移步,期间自然挽住褚离的手带她错开地上碎瓷,好似照顾着家中小辈,看向宋韫行时是早已相熟的语气。
“这便是允行常提起的小妹罢,果然和你兄长所言一般乖巧懂事。”
酒盏中酒液澄澈,宴席烛火与其上碎冰共成细碎光华。
宋韫行以送醉酒贵客脱身,席末又剩褚离一人。
醉眼朦胧中褚离看向上首,那个解围的绯衣少女名唤乔绛姝,褚离从左右宾客口中得知,其父便是三朝老将左将军乔炆,乔绛姝言谈飒爽,确实有江门虎女的英姿。
乔绛姝能自然地和兄长玩笑,可见两人私下十分亲近。
一想到心尖上的兄长要被他人攀折,她不心里的灼烧妒意似野火疯长。
酒意下残存的意识被鼓动着,朝着昨夜那个荒唐的念头肆意而去。
褚离攥住药的手微微颤抖,待到宋韫行明日醒来知晓,他们恐怕连兄妹都做不成。
心中声音蛊惑道:“你以为假扮侯府千金就能长久与他做兄妹了?早晚有一天你会被拆穿,你觉得宋韫行会留个骗子在身边吗?”
褚离咬牙,朝着身后窗外就要扔,举起的手却被耳边声音阻止——
“你真的不想赌一赌,宋韫行为人如何你最清楚,今夜过后有了肌肤之亲,你又不是他的亲妹。”
懵懂的醉眼前仿佛出现了兄长温柔的眼眸,他缓缓握住褚离的手,带着她将手悬于酒壶之上,往日温和清润的声音变得蛊惑。
“阿离,你不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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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留在我的身边吗?”
药丸落入引的壶内碎冰激荡,发出瓷碎脆响——
壶中正是宋韫行念念不忘的青梅酒。
春日褚离满怀期待封好酒坛,今夜褚离将这壶下了药的酒,亲手换到送往宋韫行的托盘之上。
未免临阵退缩,褚离饮下提前倒好的一杯。
一切都很顺利,顺利到她不曾注意,案上方才的几壶酒也被侍从端走,其中一壶巧合下融了那枚不慎丢失的药丸。
——
“墨兄你来替我想一句,我实在是喝不下了。”
“没见墨兄都不管你,刘兄不要抵赖,接不上酒令就得认罚。”
在座的人都是一起长大的世家子弟,年纪再轻些时京城正陷入两朝接替的动荡。
先帝无子,储君未定氏族皆是自危,家中长辈忙于维持世家荣耀,子弟无人管教被养得东京闲少一般。
唯墨昱在乱世青云直升,眼光卓绝追随新帝,更是凭着功勋,将衰败的家族振兴成如今京中最盛世家。
“好了,今日毕竟是宋侯宴请,点到为止便好。”
在座众人虽是朋友如今也身份悬殊,墨昱出言众人无不应承,好容易摆脱的刘成风赶紧端起桌上的醒酒汤。
知情人揶揄,“刘兄何必如此惧内,王家小姐如此贤德,怎会因你多喝了几盏酒就为难你,怕不是你自己喝不下才找的借口。”
惦记着和王家小姐共赏烟火的刘成风不忘故作玄虚,“等你们有心上人的时候就知道了,今日我先行一步,诸位且饮小弟先行一步,家中珍藏的好酒留给你们当赔罪!”
刘成风前脚刚走一壶酒跟着上了桌,众人早已酒过三巡,只墨昱拿过酒壶自饮自斟。
人虽走了,话题却被带到定亲这事上。
在座到底是自小长大,酒过三巡场面活泛开,有胆子大的将坊间传闻说到正主面前,“传闻新帝有一小妹此前在乱军中走散被墨兄救下了,公主闹着以身相许?”
众人期待目光中,墨昱仰头饮酒,入口的梅子果香让他顿了顿,显然没想到这刘成风所谓珍藏的名酒竟是果酿。
果酿又酸又辣的感觉让他莫名熟悉,半晌空了的酒盏才被放下,墨昱坦率道,“不曾。”
方才那人颇有些遗憾,“墨兄你如今真就没想法成亲?以你如今的权势,只要点头,只怕家中门槛都被说媒的人踏破。”
刚刚众人为难刘成风时墨昱虽帮忙解围,却也不认同为女子便如此痴迷。
新帝执着于新旧臣子联姻,此前几番私下宣召明里暗里提及,墨昱隐隐有听闻风声,似乎是位郡主。
无论是郡主还是公主,墨昱都毫无兴致,只一笑置之。所谓遍览群花,不过是一枝不屑攀折的随意。
那人继续道,“世家贵女也没什么好的,刘家嫂嫂婚前多有贤名,如今将刘兄管得如笼中雀鸟一般,无甚意思。”
一众未曾婚娶的公子颇有此感。他们所见女子多出身世家,自小百般规矩约束,所见几面也在雅集诗会,连说句话也要顾及身份,是以都端着架子。
美则美矣,却是金雕玉砌出脸谱般一致的绝色。
杯中酒液又满,墨昱缓缓饮下,众人所言他皆入耳,越听越恍惚像一人,口中酒香让墨昱突然记起。
是春熙路所遇的小美人。
他无心深究此人到底是何目的,新帝初政不容旧势复起,他只不过被人先一步下手。
但一想到那人贵女般乖顺的外表下,却有着一双宜喜宜嗔的眉眼,以及看向他时转瞬即逝的狠厉神色……
“墨兄,这酒真的这么好让你都能连喝三杯?”一位公子伸手要拿酒壶,被抬手一避。
剩下的半杯酒被稳稳倒进杯中,墨昱抬手饮尽酒液。
将空杯倒扣示意,勾唇道。
“这酒确实不错。”
——
半个时辰后。
夜静如水,侯府宴会已散。
刚亲自送完留客,走出偏院的宋韫行迟疑的停住脚步,“何人唤我?”
初冬之夜便是虫鸣也无,宋韫行环顾四周,月下只有松柏成影,红梅映衬。
但他却隐约觉得有什么不对,想要思索,脑中却因酒意变得格外混沌……
宋韫行回头望向身后,房门紧闭和方才他走出后并无二致。
或许真的是他听错了,宋韫行垂眸暗道实在不该喝这般多,醉得厉害才出现幻觉。
她一向最是识礼得体,这个时辰早该回房歇下,又如何会在此唤他兄长?
其实宋韫行并未听错,与他不过一墙之隔的客房内。
少女正俯身在与宋韫行七分形似的墨昱耳畔轻唤兄长。
褚离的手压在男人心口,动作强硬……月色下,她的眼神坦率干净是最纯粹的渴求,指尖抬起男人的下巴,再次凑近——
“兄长,我不许你拒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