冀玉书说罢,略一点头,便由着嬷嬷领他出府去了。
蓝双月立在廊下,望着那道身影渐渐没入灯影之间,不觉微微一笑。及至人影尽了,这才回身,循着他先前所指,往住处去了。
掀帘进去,只见屋里仍点着灯。案上笔墨未收,博山炉中一缕沉香袅袅,窗外竹影映上窗纱,随着夜风轻轻摇动,满室静悄悄的。
她缓缓环顾四下。
屋中陈设并不华丽,却件件各安其位,连案头压纸的镇尺、书卷间夹着的书签,都放得一丝不乱。乍一看,只觉主人是个极讲规矩的人,竟叫人想不到,这是个久在军中的武将。
她缓缓在案前坐下,目光落在案角,忽然想起一事,便自袖中取出一本薄薄的小册子来。
那还是方才两人分别时,冀玉书趁人不备,悄悄递给她的。
当时院中人来人往,他也不过淡淡说了一句:“这个你拿着,在府里定有用得上的时候。”
她彼时心里乱得很,一路又只顾想着方才那一番话,竟未曾细看,只随手收入袖中。
如今翻开,方知其中另有乾坤。
册子不过巴掌大小,纸页却写得密密匝匝。将军府上下,凡近身服侍、内外管事、常来回话的小厮长随,姓名、差事、脾性,俱一一记明。旁边又随手添着几句小注,有的写着“口风紧”,有的写着“性急”,有的写着“办事稳妥”,有的却只淡淡记一句“不可深信”。
唯有几个人的名字旁,另点了一粒朱砂。
蓝双月起初不解,略翻了几页,方才会意。那几人,大约便是冀玉书真正倚重的心腹了。
她一页一页慢慢翻过去,心里却渐渐生出几分诧异。
两人互换身体,不过一日工夫。这样一本册子,却绝非一朝一夕能够整理出来的。人物亲疏、言语脾性,乃至谁可托事、谁须提防,都记得极有分寸。若非平日留心,断写不出这样一本东西。
她不由轻轻合上册子,指尖却仍按在封面上,半晌没有松开。
一时竟想不明白,他究竟是什么时候备下的,更想不明白,他为何竟这样放心,毫不迟疑便交到了自己手里。
想到这里,她唇边不觉浮起一丝浅浅笑意。忽而想起方才廊下分别时,那人神色仍是淡淡的,多余的话都没有几句。如今看来,该替她想到的,却早已替她想到了。
正出神间,门外已有小厮隔帘回道:“将军,可还有吩咐?”
那小厮名唤青砚,是书房里近身伺候的人,平日专管笔墨、传话,最是伶俐稳当,轻易不到跟前打扰。此时听屋里久无动静,这才隔着帘子轻轻问了一声。
蓝双月定了定神,又将册子翻开,照着上头的名字略略一扫,方缓缓说道:“去,叫常安来。”
门外应了一声,脚步渐渐远了。
蓝双月低头望着摊开的册页,轻轻吐出一口气,心中倒比方才安定了几分。
不过片刻,只听外头脚步声近。
一个二十来岁的青年打起帘子进来,生得眉目端正,衣履齐整,一进门便抱拳道:“将军。”
蓝双月低头瞥了一眼手中册子。第一页朱砂点着的,正是“常安”二字。
她心下略定,方抬眼看去,只见那人垂手侍立,神色沉稳,不多看,也不多问,倒与册子上所记“忠谨可托”四字十分相合。
她略沉吟了一回,方缓缓问道:“金玉堂那边,这几日可有什么动静?”
常安回道:“回将军的话,没什么动静。自月娘子接掌之后,这金玉堂倒比从前清静了许多。只是将军先前既有吩咐,属下便一直命人留意着,不敢懈怠。”
蓝双月听了,轻轻点了点头。
果然。
冀玉书原先便已叫人暗中盯着金玉堂,如今自己顺势添一句,倒也不会惹人生疑。
因说道:“仍照旧就是。”
说着,又缓缓添了一句。
“再挑两个稳妥的人。不必近前,也不必惊动他们,只在附近照应着。那边若有什么事,不论大小,都来回我。”
常安抱拳应了个“是”,却仍站着未退。
蓝双月抬眸看了他一眼,笑道:“还有事?”
常安迟疑片刻,方低声道:“属下斗胆。”
“将军先前命人留意金玉堂,是恐他们故态复萌,再生事端。如今又添了人手,莫不是……有什么变故?”
蓝双月听了,也不抬头,只将书卷轻轻翻过一页。
半晌,方道:“你见过种花没有?”
常安一怔。
“枯枝未必不发新芽,新枝也未必不开败花。”
她将书卷轻轻合上,“总要等它长一长,才能知道。你只照我说的做就是了。”
常安细细一想,虽未尽懂,却也知将军素来不喜多言,当下便抱拳应了个“是”,躬身退下。
常安退出房来,只见青砚正候在廊下,见他出来,便轻轻迎上两步,低声唤了一句:“常安哥。”
常安点了点头,便同他一道往外走。
两人走出十余步,离了窗下,青砚方轻声笑道:“将军今儿倒有些叫人瞧不透了。”
常安瞥了他一眼,“怎么说?”
“也没什么。”青砚挠了挠头,“总觉得……和从前有些不同。”
“你又听墙根了?”常安脚下微微一顿,侧目看他。
青砚顿时一窘,忙摆手道:“没有没有,我原是想着等常安哥出来,恰巧听见了一两句。”
常安轻轻摇了摇头,倒没责怪,只道:“将军待你宽,你倒越发没规矩了。”
“我记着了。”青砚忙笑道,“往后再不敢了。”
常安见他认了错,语气也缓了下来。
“将军念着你父亲,才容你几分放肆。若换了旁人,贴身的人擅离差事,又偷听主子议事,早该挨板子了。”
青砚连连点头,不敢再辩。
二人又缓缓走了一程。
青砚到底忍不住,压低了声音道:“只是金玉堂那边,将军不是一直……”
话到嘴边,却又自己咽了回去。
常安沉默半晌,方缓缓问道:“你可知道,将军为何始终放不下?”
青砚摇了摇头,“只听府里的老人提过一句,说是为了周校尉家的姑娘。”
常安轻轻应了一声,“将军一直觉得,是自己对不住周校尉。”
说到这里,他便住了口。
青砚见状,也知此事不宜深问,只轻轻叹了一声。
隔了半晌,方又低声道:“不过今日瞧着,将军倒像没有从前那样执着了。”
常安抬眼望了一眼书房。
窗纸上映着一团暖黄灯火,静静的,一动不动。
常安缓缓收回目光,低声道:“倒也未必。”
他顿了顿,又轻轻叹了一声,“不过我也盼着,将军有朝一日,能放过……”
“放过金玉堂?”
“放过自己。”
青砚听了,一时没有作声。
半晌,方才开口,“你说,将军会吗?”
“会。”
“将军素来如此。”
“认定的时候,比谁都倔;可若真觉得自己执拗错了,也比谁都肯认。”
常安说着,眉目间竟隐隐生出几分与有荣焉的神色。
青砚郑重地点了点头,道:“这才是咱们将军。”
常安抬手,在他肩上轻轻拍了一拍,“快回去吧。贴身伺候的人,哪有总跑出这么远的理。别叫将军回头寻你寻不到人。”
青砚应了一声,也不敢再送,转身快步回了书房。
常安望着他的背影,方缓缓转身,没入沉沉夜色。
相府里灯尽夜沉,万籁俱寂,蓝双月已然睡下。
金玉堂里,却仍亮着灯。
白檀一直守在前头,见蓝双月回来,忙迎上前,替她掀起帘子,轻声笑道:“姑娘可回来了。”
话音未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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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柳也从后院赶了来。
她身上还带着些药香,想是方安顿完今日救回来的妇人与孩子。
“月娘子。”她笑道,“方才还有人念着您呢。”
正说着,扶桑便风风火火自练功房那边过来,一身红衣未换,鬓边还带着汗意。
“月娘子!”她一脚跨进门,“您可算回来了。”
白檀忙拉了她一把,笑骂道:“猴儿似的,叫娘子喘口气再说。”
扶桑吐了吐舌头,却仍是一脸急色。
这边话还没完,丘怜也抱着一只竹筛,自院中慢慢走来。
筛子里铺着满满一层刚晒好的药材。
她见众人都在,不由放轻了脚步,只轻轻唤了一声,“月娘子。”
屋子一下便热闹起来。
冀玉书静静坐下。不过片刻,便将几人的神色尽收眼底。
白檀心细,雪柳稳重,扶桑性急,丘怜拘谨。虽尚不知几人底细深浅,但举止神情,各人性子已隐隐可辨。
他抬了抬手,先示意众人坐下:“都什么事情,一个一个说。”
声音不高,也无甚厉色,偏偏众人一时竟都不敢轻动,只觉今日的月娘子,与往日里似有些不同,却又说不出哪里不同,只是下意识便收了声气。
白檀先开口,“月娘子,城南周家递了帖子,说孩子又烧起来了,想请娘子过去瞧瞧。”
雪柳接着道:“今日救回来的两个姑娘,一个夜里总惊醒,一个一直不肯进食。”
扶桑忙道:“练功房那边为了排戏闹起来了。”
丘怜却迟疑了一会儿,方轻声道:“清欢的药方缺了两味药,我想着明日去采买。”
四件事,一齐到了眼前。
若换了往日,几人少不得还要七嘴八舌商量一阵。
冀玉书却只略一沉吟,便开了口。
“白檀。”
“你明日随我去周家。”
“是。”
“雪柳。”
“那两个姑娘,今晚不必劝。叫厨房熬些热粥,放在房里,她们愿意吃便吃,不愿吃便放着。”
雪柳眼睛微微一亮。
“是。”
“扶桑。”
“戏照常排,让她们听你的安排。”
“谁再生事,每日加练,停半月上台。”
扶桑忍不住笑了。
“她们准不敢了。”
“丘怜。”
“药单给白檀。”
“明日一道办。”
丘怜忙应了一声。
不过几句话。
方才还乱糟糟的一屋子人,各自都有了事情,竟谁也不用再问第二遍。
雪柳不由看了蓝双月一眼。不知为何,总觉得姑娘今日安排起事情来,比往日更利落了,在相府的时候她便有所察觉。
白檀却早已低头,将几件事一一记在纸上。
扶桑已经开始盘算,明日该怎么治那几个不服气的小丫头。
丘怜也抱着竹筛,悄悄退了出去。
一时间,屋里竟比方才还静了。
冀玉书坐在原处,望着几人渐渐退去的背影,神色依旧平平,看不出喜怒,只是方才那一幕,却在心头轻轻落下痕迹。
这些人原不过都是些苦命女子,出身低微,性情又各不相同。有的快嘴,有的寡言,有的冒失,有的怯懦,你一句我一句,瞧着实在算不得清静。
偏偏就是这样一群人,彼此说话做事,却带着几分不分彼此的熟稔。谁添一句,谁让一步,竟都像是自然而然,无须刻意。
冀玉书静静望着,一时竟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
相府之中,骨肉至亲,自有宗法伦常维系;这里既无血缘,也无名分,不过一群萍水相逢的人罢了。可方才那几句寻常言语,落在耳里,却偏比许多冠冕堂皇的话,更叫人觉得……亲近些。
他眉心微不可察地一动,只不过,这个念头才起,便被他自己压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