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微微仰头,喉结上下滚动。
顾予安全部喝完,将空酒杯倒扣在自己面前。
酒杯和桌面碰到,极轻地“啪嗒”一声。
在一片安静中格外明显。
在场人越发安静,面上沉稳,眼神相互对视交流。顾予安在圈子里出了名的不好打交道,作风跟怜香惜玉不沾边,今天这出过分反常。
沈随敬酒敬得杯子都没了,两手空空愣在原地。
这场面她也第一回见。
王法务反应快,笑出声提醒:“沈律师,顾总给你这么大面子,还不谢谢人家?”
沈随看向顾予安,轻声道:“谢谢。”
“嗯。”他懒懒应一声,仍是那副游离于场景外的淡漠。
圈子里都混得挺熟,王法务搂住旁边老总举杯:“咱一群大老爷们儿逮着个小姑娘喝多没劲,不能全让顾总一个人抢了风头啊。来来来,哥几个走一个。”
场面再度热闹。
沈随杯子还扣在顾予安面前,整晚再没人给她劝酒。
***
商宴结束时将近十点,散场后大家各自离去。
沈随边往园区门口走,边拿手机查路线。她想坐末班地铁回去,不知道赶不赶得上。
黑色迈巴赫停在她前面,是顾予安最常开的那辆。
“沈小姐,请上车。”司机下来,给她打开后座车门。
沈随坐进去。
后座和驾驶座之间的挡板落下,形成单独的封闭空间。
“谢谢顾总照顾。”她朝他笑下,旋出个梨涡,可可爱爱,不同于跟刚才酒桌上的礼貌沉稳。
“这话你刚才说过。”顾予安把座椅调低半躺着,姿态散漫,“口惠而实不至。”
文盲居然会说文言文了,不过……
沈随缓缓眨下眼:“这句不适合我。它的意思是口头给恩惠却做不到。我没对你口惠过。”
顾予安瞥她一眼,“所以你不打算给谢礼?”
沈随愣下,原来是想要谢礼,生意人一点亏不肯吃啊。
这事挺难。
大佬太有钱,吃穿用度一概贵得离谱。给他送谢礼,她把自己弄破产也难买到能入眼的礼物。
……总不能把包里的狐狸挂件拿出来打发他吧。
迟峻看到都得嫌弃声幼稚。
况且狐狸和兔子是一对,以顾予安的自恋和受迫害妄想症,搞不好又得嘲她句“你又在暗示我什么”,“暗示也舍不得掏个贵点的东西”。
沈随想了想,凑近些,乖巧道:“今年内,你再给我做私活,我通通优先加班加点,都不收钱,你看行吗?”
每次交差后,顾老板都给她发红包,出手大方。以这一个月来的频率看,顾老板需要外包的私活还挺多,攒起来也是笔不小的开销。
她直接免费,还省去中间商赚差价。
真金白银,诚意满满。
顾予安侧过脸看着她,肤色冷白,透出层薄红。
大概酒劲上来了。
他抬手拽掉领带扔到一旁,解开领口扣子,脖颈和锁骨处也泛着红。
宴席上隔着两张桌子的淡漠顾总,此刻似乎很好轻薄。
沈随默默在心里给了自己一巴掌。
高中时他说她觊觎美色,她不屑一顾,没想到现在隐隐有预言家趋势。
但他也有错,在异性面前衣领大敞,躺得这么随便……还不止一次。
沈随舔舔唇,把注意力拉回到谢礼上,轻声问他:“怎么不说话?我不是在敷衍你,只是不清楚你喜欢什么。要不你给我点提示,我再好好想想。”
“不急。”顾予安仍盯住她看,声音带点哑意,“来日方长,会有机会。”
他慢悠悠转过头,打开车载音乐,播放蓝调歌单,瘫在座椅里。
唇色鲜红,肤白貌美。
“哦,好。”沈随挪开视线,“你想到随时告诉我。”
她坐回自己的位置,不再说话。
他声音低沉微哑,配上这副鬼样子,弄得她有种说不出的心悸。
感觉他酒量不太好,酒精反应也大,一杯就倒。
万一她是个坏人怎么办?
以他现在这状态,她别的不敢说,按住他强吻一顿估计没问题。
到达阳光馨居,沈随下车后停住脚步。
她转向车内,探头探脑,犹犹豫豫叮嘱:“那什么……男的也要少喝点……在外面多注意安全。”
***
十一月的最后一天,崇海飘下今年的第一场雪。
今年过年时间早,年底越来越近,律所一堆积压案件需要处理,全员加班加点。
沈随忙得连轴转,没时间去给迟峻补习,便介绍了一个外语系同学接任家教。
中午时,她取来外卖,拿去小会议室吃。大家累得说八卦的气力都没有。
忽然有人喊了句:“发钱啦!姐妹们快查账户!”
此话一出,大家纷纷查到账信息,热闹起来。
“备注写着年终绩效奖金。怎么现在发?”
“听财务说下个月要升级系统,提前发放。”
“你发了多少?看看……啊,比我多两百。”
……
“钱钱我的爱。”张荟拿起手机亲一口,“再不发钱我要饿死了。上班后每月跟爹妈要补贴过日子,别提多难受……随随,你年终奖有多少?”
沈随退出银行页面,顿下道:“跟大家差不多。”
张荟啧啧两声:“你加班最狠,居然差不多,真不划算。要我说,你那些公益案子搞好台账就放一边,来钱还得看私活。律师行业初期太难熬。”
“你说得是。”沈随笑着应下,心里打鼓。
她刚才查账,绩效比在座平均值高出两万块。
在这里吃饭的都是今年入职的实习律师,根据大家聊天,绩效金额最多相差一两千。照理说,即使她加班偏多,差距也不至于拉到这么大。
她怀疑是财务那边做账失误,说不定之后会联系她退回。
人多嘴杂,说出来麻烦。
沈随继续吃饭,打算晚点去问问何妮娜。
实习律师的绩效需要带教老师审批,何妮娜最清楚有没有弄错。财务阿姨脾气超暴躁,每次去报销仿佛挖过人家祖坟,能不去就不去吧。
张荟平时吃相豪迈,今天小心翼翼,怕弄花妆容。
沈随仔细端详一番:“你平时最多打打粉底涂个口红,今天全妆,还贴了假睫毛,晚上有约会?”
“相亲啊。”张荟眼神疑惑,“你不是也要去嘛,你忘了?”
沈随更疑惑:“我怎么可能去相亲?”
张荟点开手机,翻出活动通知给她看。
活动名为“小圈恋青年相亲交友”,图文并茂,嘉宾展示栏里,沈随的照片赫然在列。
看背景和装扮,是上回去游乐园团建。
不知道谁拍的她。
“谁干的?我没报过名。”沈随眼睛睁圆,呆愣愣,甚至怀疑自己,“还是说,我喝醉时报的吗?”
她偶尔有喝断片儿的情况。
“管他呢,一起去呗。”张荟兴致勃勃,“这个相亲活动一年一次,参加门槛挺高,只有十来家知名公司的员工能来,咱律所跟它们有合作且女孩子多才蹭上。圈子越小越靠谱,大家学历背景、行业前景都差不多,成功率还挺高。”
沈随无语,匆匆吃完饭。
忙到四点,她开何妮娜的车去朵朵小学,把孩子接来律所。
何妮娜拿下了随想合作的具体负责人,最近非常忙。
趁送朵朵去何妮娜办公室的时机,她问何妮娜绩效的事:“妮娜姐,我的奖金比其他人多两万,是不是弄错了?”
何妮娜头都没抬,简短道:“没弄错。我给你多报了两个项目。”
有些老师愿意给实习律师多挂几个项目,绩效就多点,但多出两万,何妮娜也太太太大方啦。
沈随双眼亮晶晶:“谢谢妮娜姐。我以后会更努力工作的。”
“你这孩子……有点傻乎。”何妮娜敲键盘的手停住,望着沈随笑笑,把话说开,“这笔钱不是因为工作,是给你的土特产,我爸妈很喜欢。你记得给你的老家发小转个红包,人情往来,该花的钱别省。水产能寄送得那么新鲜,小伙子挺费心思。”
原来如此。
经何妮娜一说破,她发觉自己社会经验着实不足,还真以为是埋头苦干得来的奖励。
沈随:“好。谢谢妮娜姐提点。”
何妮娜:“你转一万给他吧。记得问问他明年能不能多养点,给我预留十份。现在很难弄到纯天然的农产品,我之前本打算多买两份送人情,谁知道那小伙子没货了。”
沈随听完,顿时明白了顾予安为什么先拒绝,然后又专门给她一份“病号”特产。
他在生意场上混,一听就猜到何妮娜是买去送人。如果当时她顺利完成任务,之后何妮娜肯定还会继续让她帮忙买。
那么,她又得求顾予安帮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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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会很为难。她不想也不应该总拿这种琐事去打扰他。
但如果不是卖,而是作为探病礼物转送给何妮娜,性质就从上司布置的麻烦任务变成了她送给何妮娜的人情。
由于是她生病时收到的物资,这份人情越发真心。
难怪她国庆假之后,应酬陪酒次数明显减少,她还暗暗庆幸,以为律所不需要,现在看来,是何妮娜承了她的人情,有意照顾一二。
这一切顾予安早已预料到,连话术都给她安排好了。或许他是为了给他自己免除后续麻烦,但客观上帮了她一大忙。
何妮娜说得没错,只有她傻乎乎的,夹在中间乖乖做完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后知后觉。
何妮娜预定明年多养点,沈随不能当场拒绝,便先答应下来:“好,我会跟他说这事。”
“沈随,你一生病,那小伙子马上来送温暖……他是不是想追你?”
何妮娜开启八卦模式,快人快语:“要我看,小伙子人不错,对你挺上心。现在无污染的农产品很受欢迎,村里包田搞养殖挺赚钱,他好好发展下副业,前景不比你男朋友差,你别只盯着学历看。你住院时,你男朋友没来照顾过你吧?”
沈随听完,抿唇压笑。
何妮娜一口一个小伙子,弄得顾总莫名可爱。
她只能继续胡编圆谎:“我家和我发小家关系很亲近,他没其他心思。我男朋友学业太忙,崇海各个区离得远,跑来跑去挺麻烦。再说他又不是医生,来看我也没多大用。”
“你还挺护短。”何妮娜鼻腔传出声哼笑,没再多说什么。
提到男朋友,沈随想起相亲活动的事,跟何妮娜说了下。
何妮娜给律所的人事部门打电话,帮她询问情况。
事情非常简单。这种活动惯爱拿帅哥美女吸引人气,沈随长得漂亮,人事把她报过去当门面。
沈随哭笑不得:“律所怎么带头侵犯肖像权。”
何妮娜不以为意:“嗨,咱们做这行的最清楚,乱七八糟的权益叫得好听,维权难于上青天。这么点小事,还真能去告他们?让去就去呗,不用太放在心上。”
沈随试图拒绝:“可我有男朋友,去这种活动不合适。”
何妮娜盯她片刻,笑笑道:“沈随,律所招聘时,你同期的张荟和郑悦都是研究生。张荟父母是杜总老乡,郑悦放得开会来事。其他进来的人,多多少少也有些你不清楚的幕后关系。而你仅有本科学历,还是个毫无根基的外地人。你知道为什么你可以进来吗?”
停顿两秒,何妮娜笑容展得更开:“因为你非常漂亮,还会喝酒。”
话虽难听,但沈随知道何妮娜说的都是现实。
社会不比学校,没有成绩这种简单直白的衡量标准。
何妮娜继续说:“我不是嘲笑你花瓶,而是想说,现实如此。在社会上赚点钱,很苦很累。女孩子在这条路上更不容易。我也是女的,入职前几年经常喝到吐,我比谁都明白。你珍惜跟你男朋友的校园恋情,我也理解。”
“有件事我没跟你说过,我跟我老公高中毕业约好一起报崇大,也是从校园到婚纱。你说,这该是多深多纯的感情。现在呢?”何妮娜无奈一笑,叹口气,“你知道的,我和他一直在打离婚官司,还让你帮我整理过证据。他出轨却拖着不肯离,我提起诉讼他就跟我抢女儿。”
沈随惊讶,不知道该说点什么来安慰何妮娜,顿了顿道:“我没想到你们是这种情况。”
何妮娜离婚官司拉扯了三年多,还没打完,双方闹得很难看。何妮娜寸步不让,从未展现过任何情绪或专业上的脆弱。
沈随一直以为何妮娜跟老公是相亲闪婚各取所需,没什么感情。
“所以,引以为戒。”
何妮娜语气恢复惯有的冷静:“你那男朋友没什么存在感,只顾自己学业,你也别太一棵树上吊死。崇海一块砖落下能砸死十个名校才俊,你趁这机会去看看,找个经济条好、愿意照顾你的人。哪怕你不想相亲,也可以拓展下人脉。对于律师而言,案源等于一切。说不定再过几年,那些人就有离婚、劳动仲裁之类的案子找你。怎么都不亏。”
“妮娜姐,谢谢你跟我说这些。”沈随听得出来,何妮娜这番话推心置腹。
很多带教老师只是挂个名号,连案子都懒得跟实习律师多教一句,更别提这些社会层面的事。社会上没几个老油条愿意浪费口舌指点小透明。
至于男朋友……纯属冤案,不存在的人当然没有存在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