喧闹戛然而止,只剩丧女老者撕心裂肺的痛喊声回荡在河边。
是军中一名士卒□□了村中女子,女子不堪受辱,夜里投河自尽了。吴伯当时就知晓此事,但见是陈王的士兵他不敢多言,只好劝慰自己孙女。他原以为已经安抚好她,直到有人上他家传信,他才知道自己心爱的孙女就这么惨死河中。
吴伯一头白发,抱着怀里已经发白的孙女,像刘宠过去看到的无数死前还紧紧相拥的白骨。
原先她可以怪这个世道,但现在是她的士兵做出了这样的事,有错的就是她。
刘宠猛地攥紧双拳:“谁!是谁干的事!”
只有寒风呼啸。
刘宠心中愈发气愤,揪着看管军队的将领就找他要说法。将领也是面色难看,但却支支吾吾的选择替有罪的士兵辩解!说什么也是一时犯了糊涂,下次不会再犯!
刘宠听这些话听的耳朵都要烂了,她揪着将领的衣领恶狠狠道:“各位父老乡亲好心借屋子给你们躲雨驱寒,你们就这么报答他们是吧?行!今天你要是找不出这个人,你就当这个人!”
她将人丢给孙策,见孙策长刀即将落下,将领立即找出安排分配士兵到村屋的曲候。曲候不敢有误,立即把安排到吴伯屋中的士兵全找了出来。
这里足足有二十人,个个都说不是自己。
孙策拿着长刀一个个走到他们面前:“一群孬种,敢做不敢当,□□女子时动静必然不小,肯定有人知道是谁。说出来!有赏!说不出来,我们也不缺你们这二十人!”
一士兵在孙策话音刚落时就撇向自己身旁的士兵,孙策立即会晤,一脚将人踹倒在地。
“就是你是吧?”
刀刃抵在喉咙,那人立即换了嘴脸,开始向孙策求饶。孙策二话不说就一刀封喉,剩下十九人知情不报也挨了军棍。
可人已经死了,就算再死二十个人也换不来死去的女子。
刘宠的安慰与补偿,吴伯并不领情。
“老夫见你是仁善厚德的陈王,才帮着给乡情们说情,让大家把房子让出来给你们,却害死了老夫的孙女!真是没想到啊,陈王手底下的人竟如此龌龊卑鄙,老夫真是看走眼了!”
最坏的情况还是发生了。刘宠辛苦经营的形象毁于一旦,她现在真是后悔让孙策一刀就了结了那人的性命。
“是我看管不利。吴伯,我会厚葬您的孙女,再备钱粮物资予以抚恤补偿。”
“谁要你的臭钱了!”吴伯哭得浑身发抖,布满老茧的手猛地一挥,满眼悲愤嘶吼。
吴伯瘫坐在冰冷的河滩上,老泪纵横,声声泣诉。平生唯有这一个孙女相伴度日,爷孙俩苦熬寒暑、相依为命,孙女不曾寻得良人婚配,鲜活性命就被这样糟蹋了,转眼只剩自己孤身一人。说到痛处,老者捶地恸哭,句句悲戚听得周遭众人默然垂首。
刘宠也犯了难,打仗的事她能布局的明明白白,可到了这人情关上,总是不知所措。
吴伯说服村民把房屋都让了出来,却并没有向刘宠邀功,可见他并非只知道他贪功领赏的粗鄙小人。刘宠心里更有愧了。
葛玄不知道什么时候退到了人群后,她们一个在人群之外,一个被世人步步紧逼。刘宠很希望葛玄能一直在自己身边,但她清楚,所有一切最终还是要自己一个人面对。
刘宠神色凝重,对着周遭乡民躬身一礼,语声沉肃:“是我治军疏漏,酿成惨剧,辜负了一众父老对陈王的信赖。本王在此立誓,往后军中若再出扰民害民的恶行,本王自愿先领军棍受罚,肇事士卒从严论罪,绝不徇私包庇、轻饶分毫。”
围看的百姓不敢做声,只有她一个人心头沉甸甸的承受一切。
“殿下,光立誓没用。”
人群外一声清脆的声音传到刘宠耳中,她眼眸瞬间明亮起来。
葛玄走到人群中:“吴伯的孙女死了,此后世间就剩他孤苦伶仃一人。殿下亲人都已离世,不如……”
刘宠一愣,立即会意。她上前一步,语声恳切:“老人家,往后我便做您的孙女,必定尽心孝敬您!”
吴伯泪眼朦胧,怔怔望着眼前人,哽咽难言。人都说到这份上了,他也不好再发难,最终还是将此事作罢了。
众人启程前往洛阳的路途也没那么顺遂了。山路崎岖,大雪漫漫,人的感知力在冬季寒冷之时会大大下降,让原本只剩两天的路程,又硬生生拖了五日。
而孟津河岸,早已结上厚厚的冰层,足够容纳曹刘大军在河面上大开杀戒了。曹军却没有趁刘宠还没到自己有优势时向洛阳开战,像是在等什么。
洛阳仪事殿内,众人刚抵达就开始商议作战计划。
诸葛亮道:“我们都以为曹丕会从离他们最近的辕辙关进攻,初见孟津对岸有军队扎营时,晚辈还以为是袁军,结果看见升起来的旗帜是‘曹’,着实让人捏把汗。曹军绕行先抢占了孟津河岸,我看未必是要阻隔袁军,只是不知有何企图”
赵云煞有介事地点点头,道:“嗯。”
葛玄道:“说来确实奇怪,若是夏季河水充沛之时抢占孟津还能理解。我以为他们会在河面结冰后强攻洛阳,结果也没有,这样看来更是奇怪。现在就看在河岸边探查情况的密探有何发现。”
赵云一本正经地点点头,道:“好——哎我去!”
冷不防的被太史慈丢过来的竹简砸到脑壳,赵云捂着头不做声了。众人似乎也习惯这样的场面了,只有孙策盯着赵云看。
太史慈道:“殿下都没说话,你在这嗯啊的干什么?给你当上陈王了?乖乖听大家说话。”
赵云缓过来一点了,嘟嘟囔囔起来:“哎呀,我看大家都死气沉沉的,不要冷场了嘛!洛阳易守难攻,当初我们都是用奇招才从内攻破洛阳。就算现在曹丕带着十万大军想强攻,我看他也是痴人说梦!殿下,你说是不是!”
刘宠也很希望曹丕是痴人说梦,这场战能轻松打赢,不过以她对郭嘉的了解,事情没那么简单。
她深吸一口气,重重道:“战事定在五日后,诸位务必好好准备。”
会议结束后,葛玄见刘宠还在吩咐侍卫照看吴伯的事,便留了下来。
众人走后,殿内空寂,烛火便肆无忌惮地蔓延在刘宠疲惫的脸上。
“殿下,还在介怀那事?正好也借此事立个威,叫世人都看清楚了,陈王虽仁善,但也不是人人都能攀上的。仁德之名足够了,你现在需要的是威严。”
刘宠面对葛玄从来都不掩饰自己的疲态,她直接趴在了桌上:“这种事在这个世道多了去了,以前我还以正义之名去惩戒这种人,但现在这事是因我而起,我再一次感受到这个世道有多让人无力。葛玄,你说这个世道多久才能被改变?”
“道阻且长。”葛玄定定地看着刘宠的眼睛:“但只要还有人愿意去改变,这世道就还没完。”
刘宠笑了,她感觉自己身体好像有力量了。她从来不怕做那唯一一个,也不怕做第一个,她只要做这件事是有希望的。
她拉住葛玄的手,“好,那你一定要看仔细了,由我执政的世道是怎么改变的!”
刘宠本来只想做摄政王,现在既然曹丕已经篡汉了,那她就要做这个皇帝!
五日后的战场上,两军已于河岸两畔排兵布阵,场面浩浩荡荡。
刘宠方由孙策和赵云做前锋,势必给曹军一个下马威。
二人各统一支先锋步骑,分列道路左右。孙策麾下江东士卒气势张扬,赵云所领部曲沉稳蓄势。一声出发号令落下,两路人马几乎同时催动战马,分道向前疾驰而去。
红甲倒映在冰面之上,孙策策马从敌军侧面突围,长刀劈扫迎面扑来的曹军,借着冲杀之势层层割裂曹军前沿阵线,打法凌厉迅猛,一往无前。
另一侧银铠如雪,赵云手中长枪骤然翻飞,枪尖灵巧点刺,接连卸去数处兵刃攻势,丝毫没有输孙策半点。
看着战场上大好局势,稳坐后方的刘宠却坐不稳了,因为曹军的目标看起来根本不是进攻!
曹军上场后只有前方一支军队在迎敌,后面来到冰面上的士兵全都在凿河面上有着白色团块的地方!
难道是想把河面凿穿!?这根本不可能!
“孔明,曹局的举动与葛玄说的异常……”刘宠来不及把说完,只见曹军齐齐丢入数只火把到冰面之上。
轰隆——
爆炸的热浪扑面,冲天火光裹着白蒙蒙的气浪向四周翻涌炸开。近处立足的士兵躲闪不及,当即被冲击波掀翻在地,碎冰割破甲胄,鲜血成为一条河流。
不好!!!
爆炸的巨响在耳边骤然炸开,葛玄惊恐地望向河岸方向,看来事态真的如她预想那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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遭!
她没有跟随大军,而是趁着曹军后方空虚,自己一人来到曹军营地附近。她来到洛阳后就闻到空气中混合着尸体腐烂的腥臭,但是大家都说没感觉,她便自己来找答案。
果不其然,在曹军营地附近的一处密林里,她找到了味道的来源。
一个巨大的深坑,上面用一层干草覆盖,越是靠近,臭鸡蛋味就越是刺鼻。
为什么葛玄会找到这?
因为在一片白雪皑皑上,这个深坑是唯一没有白雪覆盖的地方!
一开始她还没想明白这气味究竟有何用处,在她听到那声爆炸声时,她全都明白了,这是可燃气体!
一阵微风穿过层层枯木吹散了葛玄口鼻中的气味,她回头望向不远处的那片深坑,心脏砰砰直跳,好像永远定格在了失脚掉入深坑的瞬间。
现在吹的是北风!
嘭————
又一声炸响!
漫天飞溅的冰屑与尘土扑面而来,巨响震得刘宠在马背上猛地一晃,周遭纷乱的火光浓烟瞬间遮蔽前方战场,她甚至连孙策和赵云的身影都看不见了。
“撤退!撤退!!!远离河岸!!!”
刘宠高声嘶喊,可在此起彼伏的轰隆爆炸声前,话音刚落便被轰鸣碾碎、吞没在漫天烟火里。心底的无力感比爆炸波浪还要汹涌,一瞬就将她团团裹挟。
可就这这时,一声声重叠的呼唤穿过轰鸣传到了刘宠耳中,她惊奇地向四周瞭望,居然看见了赵云的身影!
“殿下——快撤离!”
赵云的银甲已经凹陷变形,甲片崩裂四散,也许底下的皮肉已经翻涌而出。他的鬓角、面颊沾满黑灰与血点,热浪熏得他面色发白,可他眼里只有对刘宠的担心。
看来这场爆炸非常猛烈,可赵云能活着回来,孙策却不见踪影。
她想开口问,但此时更重要的是带军尽快撤离。
也许是赵云看出她的担忧了,他沉沉开口道:“我没见到孙策,爆炸的一瞬间就什么都顾不得了。”
真的听到赵云把话说出口,刘宠的心好像空了一拍,但也深知他是命数由天了,当即和剩余众人撤离。
回军路上,整支军队死气沉沉,面对敌人有这样杀伤力大的攻势,而自己还是拿肉身拼搏,他们就顿感自己渺小如蝼蚁。
现在大家唯一的希望就是退回洛阳城内,有城墙庇护,怎么样也比肉.身搏斗要强。
刘宠也觉得在没想清楚曹军是用何方法造成这样大规模的爆炸时,最好也是退回城内,暂不应战。开战时葛玄和她说过要去敌军营区探查情况,她现在只能把所有希望都放在葛玄身上了,和此前无数次一样。
即将抵达洛阳时,曹军也没有追上,众军才敢停下稍加修整。
“不对……不对……”
刘宠见诸葛亮蹲在地上看着融雪发呆,还以为他是因此战战败而受挫了,就想过去安慰一番。谁知他突然猛地站起来,神情振振道:“殿下,洛阳城内有诈!我军应速速离开!”
“为什么这么说?”
就是这一停,诸葛亮才发现了异常——洛阳城临近的这片才土地上的融雪竟然化了不少,就和孟津沿岸的一样!
“你是说这里也会爆炸!?”赵云冷汗不断,扯着嗓子声音沙哑道。
如果不能回洛阳,他们现在能去哪?
“对!如果我们现在回到洛阳城内,一旦发生爆炸要么被困城中等死,侥幸逃脱也会失了洛阳,这城我们是绝对不能进了!”
赵云道:“不回洛阳?殿下,这……”
诸葛亮言辞诚恳,也从不误判,刘宠从不怀疑他有二心。可在冰天雪地之下,她带着一众伤残,现在不回洛阳,哪里还有能让他们活命的地方?
刘宠道:“孔明,眼下情况并不乐观,追兵随时都有可能赶来。”
诸葛亮看出众人的担忧,他神情恳切的向众人作揖:“殿下,晚辈认为我们应该回孟津!引发爆炸的是某种气体,无色无味,不可察觉。孟津河道地势低,大部分气体都会汇聚于此,所以河岸反而相对安全!而且我军返回还能震慑曹军,只要我们不进入河道之中,曹军也不会轻举妄动!趁现在曹军还没追来,这是我们最后的时机!”
刘宠皱起眉:回孟津,且不说要他们回到刀口之下,万一洛阳被偷袭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