灶膛里只拢着一簇温温的小火,火苗轻舔着药罐底部,不急不躁。
曹丕屈膝蹲在灶前,时不时伸手拨一拨细碎炭火,让火势始终保持微弱绵长。
可他自己脑内都快爆炸了。
刘宠在汉中起兵,对长安虎视眈眈。北方的袁氏集结十万大军准备杀入洛阳。孙策归降刘宠,双方合力一起压制江东士族。
而他自己刚刚战败,本想和刘宠决一死战,却被曹操唤回兖州。
可比这更糟的是他没有等来曹操的训斥,而是曹操身体大不如前。
“阿翁还是太心软了,既然要压世家的风头,就应该做干净,把荀氏一族全灭,哪还等得到荀彧谋反。”
陶罐咕嘟咕嘟轻响,似有盖过曹丕说话声音的势头。他便取下几块炭,仔细把火候控制在小火。
司马懿坐在曹丕后方,药罐下的小火映出他沉沉的眉眼:“主公也是怕重蹈覆辙,当年他激进处死边让,换来的是全兖州的谋反。如今只是远在长安的荀彧,他早已无实权不足为惧。长安仍有主公亲信防守,足以与陈王军一斗。只是袁氏的兵来势汹汹,洛阳情势更加危机。”
洛阳是个很重要的军事要点,是曹操稳据中原的核心,借此才能横跨中原连接东西两方。
而中原此时战事不断,兖州的兵不能调,调了极有可能就被偷袭。同理,他们若是趁北方空虚攻打邺城,同样会失洛阳。
烟气混着苦涩的药味沉沉弥漫,压得人喘不过气。火光映着暗沉的四壁,阴影层层堆叠,没有暖意,只剩挥之不去的压抑。
“呀!兄长你和司马先生在这煎药呢!阿翁正寻你去谈话呢。”
窗外突然传来一声活泼的嗓音,探进来一张笑脸,把曹丕和司马懿的目光都吸引了去。
曹植笑着进屋,好似一抹阳光驱赶了屋内的黑暗:“兄长,不要怕啦,阿翁一点都没有责怪你,他还说你面对陈王的诡计,能及时退兵挽回损失已经很棒啦。战场风云莫测,定不能十拿九稳的,不要那么苛责自己。”
“子建你不知道当时情形,我就是大意中计了……我实在无颜面对阿翁。”
曹植笑了笑:“才不是呢,他是你父亲,有什么无颜面对的。快去快去,难道你想让阿翁拖着病体亲自来找你?正好,把你煎好的药一起带去,这不就有颜以对了!”
曹丕心中却还是不安,他没办法像曹植那样什么都云淡风轻,他是什么事都往心里去。
以前有任何事,他都会和曹昂说,但宛城之后,再没有那个可让他无所顾忌的兄长了。
再后来,是父亲身边的鬼才军师郭嘉。虽然能很清晰的感受到他于自己也是有功利性的,但他处世精怪的姿态,却是和自己多少有点臭味相投。只可惜郭嘉被俘了。
之后他又变成那个谨小慎微的孩子,很久一段时间后,他才遇到司马懿。
曹丕来到曹操屋中时,见他正在给花修枝,看起来气色好了许多。
“阿翁,孩儿来了。”
“子桓,你来了。”曹操扭头一看,立刻放下刀具走了过去:“哎哟!你来就来,怎么还带着药了来,这药闻着就苦啊!”
曹丕一愣,下意识就想缩手,但又反应过来无处可藏,只好呆呆道:“阿翁身体抱恙,还是喝了汤药,身体康复方可再统四方、安定基业。”
“哼,你这小子……不对!”
曹操突然左右嗅闻一番,又凑近曹丕嗅嗅闻闻,让曹丕实感惶恐。
“你身上这药味比碗里的还浓!难道是子桓你亲自煎药!?要是这样,我可不能白费了子桓的心血,我这就将这药大快朵颐去!”曹操笑着就端起药碗,一口喝了个干净。
又拉着曹丕一同去料理花草,二人好像真的只是一对忙于农务的普通父子,曹丕也久违的敢与曹操敞开心扉,聊起二人的一些趣事。
忙碌许久,父子休息间隙,曹操手里修着花骨朵,却突然话锋一转:“你觉得你老父亲是奸雄啊,还是枭雄啊?”
曹丕立刻敛起笑脸:“董卓乱政,天下百姓流离失所。是阿翁于危局之中挺身而出,率先提议集结诸侯、兴举义兵,以一身肝胆直面乱臣,于乱世洪流中坚守本心,招贤纳士,整肃兵马,以一己之力扛起安定天下的重担。世人多以权谋论阿翁,却不知您心怀苍生、志在匡扶。阿翁非奸非枭,是英雄。”
“我呀,最不喜欢你说这些客套话,你说起这些话来的嘴脸跟那些大臣没什么两样。你把自己放到了臣子的位置上,你还把我当你阿翁吗?”
曹操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平平,甚至还带着一点笑意,但曹丕可是害怕极了,不知道刚才那番称颂如何惹曹操不悦了。
他觉得心头骤紧,脊背僵冷,心一横,干脆把心里话也说出去了。“您有许多儿子,从不缺我这一个。作为儿子,我是失败的,我不懂的如何讨您欢心,终日惶恐不安。但作为臣子,我绝对是最忠臣的一个。我们血脉相连,我绝不会眼睁睁看着曹氏没落。”
曹操大笑起来:“这个时候你倒是硬气起来。”
他站起身,松了松僵硬的筋骨,走到日光下,“天下人都以为我篡汉之意,但如果天命真在我,我做周文王足矣。子桓,之后的命数,就看你自己了。”
曹丕瞳孔骤然收缩,他怔怔抬眼,眸中满是猝不及防的震惊。
但他还没来得及回应,曹操再次出声,声音低沉了许多:“许久未见奉孝,他说的我仍然记得。洛阳千百年来都是皇城,是天命,你无论如何也要保住洛阳。”
江夏战火停歇,世人看那新的战火即将在洛阳升起。
阳光穿过层层叶隙,碎成点点金斑,被马车车轱辘碾过。
葛玄撩起马车窗帘一角,看着另一辆马车卷着滚滚尘烟而去,也收回了视线。不过又马上对上车内另一人略显困惑的眼眸。
张邈像那偷吃供桌祭品的小孩,揣着隐隐不安:“袁基就回邺城了吗?你和我同行,没有袁基,这样真的行吗?”
“你说的,我们是同僚,你和同僚外出公干,又没做亏心事,在怕什么?不过你这么一说……”葛玄突然对张邈笑的明媚:“难道你想做什么?”
谁对谁做什么还不知道呢。张邈撇了撇嘴,他现在是彻底对葛玄没招了。三分之局上,她的身影越多,他们越契合,他就越是心动。
葛玄笑起来:“等入了洛阳临近,和老师汇合后就不是你我同行了,是你我他同行。放心吧,袁基虽善妒,但他很识大体,如今这等紧要关头他不会胡来,不过之后就不一定了。”
落叶松软,马车过去时会发出轻浅的声响,被拂过树梢的清风一同送进他们耳中。
风里还揉进了唱戏声、鼓声、笑声,清风入耳,就如同身临其境地站在唱戏者前。
葛玄和张邈从小路绕过洛阳时,能从山里细碎的片影看到洛阳已经恢复了一座皇城该有的热络。即使袁氏大军已经抵达洛阳河畔的北岸,战争也许一触即发,但百姓从来没得选,不走是死,走也是死。
袁军营地内,正有一支俳优在为行军的士兵排忧解闷,载歌载舞,好不快活。
张邈窗外张望一眼,又看向葛玄:“你不要告诉我这就是你们的计划?打不过就不打了!?”
“嗯,打不过。”张燕听到张邈的话,视线收回来仅在他身上停留一秒,又看向外头场戏的俳优。
葛玄见张邈满是怨气地看着自己,笑着向他招招手:“过来听戏呀,我们恐怕要在此久呆了,今后的日子说不定不如今日轻松。”
“你当初如此信誓旦旦,我以为你对洛阳势在必得。就算曹丕调用洛阳周边的兵力,也不一定比我们多,你这样就没招了?”
葛玄脸上的笑转为轻蔑:“怎么,打不过你还想强攻吗?没有必胜的把握就等着吧,我也在等一个时机。”
“什么时机?”
“不知道。但却是个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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机会即刻扭转局面的机会。”
张邈撇起嘴,葛玄每次把话说的弯弯绕绕的于他而言不是不信他,就是又在故弄玄虚。
桌上地图被圈起好几处,特别是洛阳一带。曹丕入洛阳后,调动了洛阳周边的兵力,势必要守住洛阳,现在和袁氏的十万大军也是有的一比了。
这十万大兵,张邈看来更像是一场浩浩汤汤的戏码。
几个俳优手执鼓槌,咚咚擂动身前挂着的小鼓,伴着铿锵节奏随口说唱,身姿灵动扮出各样滑稽情态。
士兵们完全被俳优的一举一动牵动心神,时而见诙谐扮相便哄堂大笑,时而遇上奇事模仿,又齐齐面露惊奇,心神全然沉浸其间。
这戏中,就有葛玄为刘宠上演的金龙现世和先帝临世两场戏,只不过在俳优口中这些故事变得更加神乎其神。
葛玄对戏没了兴致,却忽然瞧见众人后头有一个小小的身影,正在模仿面前的俳优。
“你也是俳优吗?刚表演完就要来烧火做饭,兴许有些操劳了吧。”
小女孩被身后悄无声息出现的人吓了一条,但看见这人是个女子,也就收回了要跑开的腿。
“不是的,我只是一个烧火丫头,给大人们做饭的,不是俳优。”小女孩脸上都是烧炭的痕迹,小脸乌黑,一双眼眸却格外明亮。
“噢,你是个奴婢。既是奴婢,又为何要学你家主人的样子,难不成想登台表演?”
小女孩心事被戳破,耳根瞬间染上绯红,局促地攥紧衣角,声音细弱又慌乱:“没、没有,我不过是闹着玩玩罢了。”
“为什么不想?”
葛玄蹲下身与小女孩平视后,小女孩才发现她面上并没有嘲讽之意,反而很认真很严肃。
“我刚才看你好一阵了,你虽未出声,但动作样式都和前面那群人无差,甚至比他们更细致。你若是自学能到这地步,说明你有天赋,那更要努力走到台上,走到人前。”葛玄也许是想到自己了,两双明亮的眼睛在此刻对视。
小姑娘羞怯地垂着眉眼:“但、但大人们说我不过是个女子,以后要嫁人的,就算现在想学,也吃不了这苦,怕是没几天就哭喊着受不了,不学了……”
“他们那么说你,是因为他们不希望有人抢了他们的位置,尤其是女子。但你若是真喜欢,再苦再难对你来说也是甘之如饴。至于你是不是他们口中的那样无能的人,看你造化了。所以你是真心喜欢唱戏,还是如你刚才所说,只是闹着玩?”
“我……我真的很喜欢唱戏。”
眼前的小女孩和葛玄并不一样,葛玄从小就野心勃勃,从没真的服过软,但她总是见到这样的女子,被社会规训,被世人埋没,就总是忍不住能鼓舞她们一番。
她也清楚仅凭一个外人三言两语无法改变什么,但如果真的有那么一个人就是需要像她那样鼓舞自己的人呢?
葛玄用手擦去小女孩脸上的炭灰:“喜欢就要去争,去抢。你喜欢是你的事,没有人会双手捧上来给你。”
也许是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话,小女孩先是惶恐,后或许又觉得很是在理,有了一丝触动。
不过仅仅是一瞬的触动,小女孩就被一声轻唤惊醒过。
一个年岁稍长的少女快步奔来,将小女孩稳稳护在身后,满是警惕地看着葛玄:“她是我妹妹,方才她若说了什么糊涂话,还望女君恕罪。”
葛玄透过少女的身影,看见小女孩的神情又变回了方才的懵懂与无知。
被人护在身后确实很有安全感,但这种安全感会让人丧失往外出走的勇气。她不再多说什么,笑了笑,起身离去了。
不过她没走远,看到两姐妹放松警惕后,她叫来了暗卫。
“给我盯紧那群俳优,战火纷飞的时候还能在洛阳一带游走,定只可能安家于洛阳城内。既然家在城内,就肯定要回家。”
葛玄不进洛阳,怎么把荀彧已死的消息亲自说给他听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