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燃着炭火,孙策正在擦拭刀剑,炭火的微光映在刀刃上,屋子是明一阵暗一阵。
孙策皱着眉,心底的烦闷不断涌入眼中:“我看那群世族真是活腻了,尚香说她要当质子,他们居然敢同意!”
鲁肃微微摇了摇头:“这也是无计可施了,只能派出质子以求一时安宁,只要江东安稳下来,兵力强盛后我们可再行攻打之举。”
“陈王回来跟抽风了一样,一下席卷江东周边好几个郡。陈王攻江夏时,公瑾没日没夜操劳军中事物,仍是不敌,还让公瑾累坏了身体,就这么白白送了命,都是我无用……”
刘宠死而复生后,孙策还没见到她,初以为就算她回来豫州也必定羸弱,没曾想她的军队居然变得如此强势。甚至还召唤了先帝的亡魂为她正名,难不成这两年她和葛玄去进修了,一起做活神仙了?
孙策猛地一拍桌,捞起一把大刀就要往门外冲:“不行!陈王和我有那么多的深仇,阿香岂不是羊入虎口!我得去把她接回来!”
“伯符,冷静些,陈王不会为难女君!”周瑜一死,许多事压在他身上,让鲁肃这张温顺有礼的面孔有了难得的不耐烦的时刻。
“你以为呢!陈王是女的就不会欺负女的吗!”
鲁肃面对孙策温怒的面孔也只是冷冷道:“你失忆前和陈王关系很好,她与你的弟妹也多有往来,此番必定不会为难女君,甚至把女君放在她身边还是一个很好的选择。”
孙策一愣,带着质疑的目光盯着鲁肃:“我跟陈王关系很好?公瑾不是这么和我说的。”
屋中一派清宁,孙尚香言谈举止间少女鲜活烂漫的意气,反倒散去四周的清冷之气。
刘宠静静凝望着那抹明媚跳脱的身影,眸色沉沉:“尚香,你兄长真的派来的人真的是你?你不会又在胡闹吧?如果你在我这出了什么事,你兄长真不会放过我了。”
“就是我啊!”
孙尚香挥舞手中的剑,像轻快的小鸟在屋里左跳右跳:“殿下,是我主动请缨要做江东送往豫州的质子。我现在也到嫁人的年纪了,与其被当作利益交换嫁给那些世家大族,我宁愿在殿下身边。我知道殿下一定不会为难我!”
刘宠刻意压下眉眼,看起来像头发怒的黑豹:“谁说的,我跟你兄长是仇敌,他要是敢起兵,我第一个就……”
“殿下和我兄长哪有仇,顶多就是敌。殿下当初说教我箭术,可是兄长失忆后就中止了,我都一直记着呢,殿下要教会我箭术才行!”
孙尚香眼睛睁的提溜圆,正笑嘻嘻地看着刘宠,对着这样一张脸她还是说不出狠话,叹了口气:“陈王府不大不小,若你真的无处可去,那无论如何都住得下一个你。若你带着诡计前来,我也不会手下留情的。”
“殿下我真没有!不过硬是要这么说的话……”孙尚香抬头挺胸,好像已经想象出自己再战场上威风凛凛的样子了:“我能不能跟着太史慈将军从军!我想加入殿下的女兵营!”
孙尚香好像忘了自己是质子,哪有质子从军打自己人的……
刘宠正要拒绝,侍卫急匆匆从侧门跑入,凑近刘宠说了什么后,她就皱着眉跟侍卫走了。
葛玄看着刘宠的背影若有所思,自己阵营有许多谋士,难道那个俘虏来的谋士非要不可?
“哇!这只鹰好雄壮啊!女君,它是不是你们之前用来传信的那只?”
阚泽的猎鹰,惊弦,只是它独身飞回来已经许久,没有再外出过。
人是随时会死的,不是到了那天才会死,是随时会死的。
葛玄一招手,惊弦就扑翅飞到她手上,像懵懂的小孩歪头看着她。
葛玄道:“尚香,你以后想做什么?”
“我啊——”孙尚香又拿起一把弓箭,张弓但没有引箭,佯装要射惊弦的样子:“我想成为你们那样,做一个威震四海的女子。”
在男子为尊的东汉,葛玄连有要与男子一斗想法的女子都很少见,更别提敢毫不在意说出口的女子。
孙尚香见葛玄笑了,更加高昂起自己的头颅:“我知道你们要笑话我,随你们,反正我就是要做这样的人。”
“女兵营你是不能去的,但是你可以跟太史慈习武。”
孙尚香先是一愣,随后当场欢呼雀跃。冷静下来后她又凑到葛玄身边坐了下来:“悄悄告诉你,其实我是来刺杀陈王的。但我不想杀她,也不想杀你们任何一个人。”
葛玄倒不觉得惊讶,做质子的人无非就是来做奸细,打探消息、刺杀,反正都是死路一条,想要找到自己的活路,就要更懂得英明抉择。
“你们做的事我都历历在目,除了我不想失去一个女子君王外,还有就是兄长近日又犯头疾了,我觉着……”
孙尚香顿了顿,那双灵动的眼睛下也透露出少有的深沉:“我觉着他终有一日会恢复记忆,等到那日,他想起一切,却发现心爱之人死于自己之手……呵,特像一个小丑。孙策小丑,人皆笑之。”
“你怎么这么笃定孙策对殿下的感情?你兄长杀业如此重,这样的人怎么会因一个人爱得要死要活呢?”
孙尚香咧嘴一笑,又变成无拘无束的模样:“害,我哥那种人,他就是那种爱你的时候很爱,不爱的时候也很决绝的人,。像玄姐~超级拎得清,爱是爱,权是权,我也想做玄姐这样的人!”
“想成为我?”
“嗯嗯!我是不是首先要断情绝爱?”
葛玄冷笑道:“不,你要尽可能凭自己真实的模样得到他们的爱,等你拥有足够多的爱后,你就会发现情爱就像饭后糕点,一个已经吃饱饭的人,是不会饿的,顶多馋两口。”
浓重的血腥气弥漫在屋舍之中,挥之不散。
刘宠刚进来,一股凛刺鼻的腥腥浊气当即扑面而来,直钻口鼻。屋内气息凝滞,混杂着药味与未散的血味,沉沉压人。
床上那人面色苍白,眼睛无力地半睁着,像沉睡千年刚从寒冰棺椁苏醒的人,身上散出的死意在屋内游走,让屋子一片死寂。
刘宠进来后,医师向她说明情况,直到屋里只剩他们二人时,郭嘉仍未有任何反应。
郭嘉此前一直好好的,突然割臂寻短见着实吓了刘宠一跳,即使她与他感情并不深厚,但她还是有一点心疼。
她缓缓走到他床边,他手臂上雪白的绷带十分刺眼,她正要开口,就听见一声微弱的声音。
“刘宠,给我个痛快,行不行?”
他真的受够了,
“为什么?”
郭嘉眼眸闪烁了下,愈发冰冷:“为什么?换位思考一下吧!被这样关在这,还不如死了算了。”
心头那丝怜惜转瞬便敛了下去,悄然沉落心底。
刘宠神色平静,眉宇间却渐渐覆上一层淡淡的沉冷,目光落在榻上那人身上:“呵,为什么。我没有亏待你分毫,你的命是我救回来的,就算你不归顺我,我也还在为你医治腿疾,吃穿用度更是给你最好的。我这样千辛万苦帮你,你就这么对我?”
“再说一遍,我没有求你帮我。”
屋内昏暗,刘宠站在郭嘉床边背对着烛火,她眼底的暗意像奔腾的潮水不断涌出。
自己做了那么多,非但不能得到哪怕一点的谢意,反倒增生他对自己的恨意。刘宠此刻感觉自己像个小丑,不会有人比她更傻了。
郭嘉道:“刘宠,我真的不想活了。算我求你,求求你,给我个痛快!”
“不行…不行!不行!!我要你亲眼看着我如何击败曹操!我要你活着看我登上天子宝座!”
郭嘉先是一怔,随即眼底掠过一抹讥诮的冷笑。
刘宠坐到郭嘉床边,拉住他的手:“我最近忙于战事,好像很久没有来同你说话了,你兴许是觉得烦闷才会寻死。这样吧,你跟在我身边。”
郭嘉猛地抽回手:“你在说什么屁话!我才不想跟在屁股后面!你之前杀我的时候不是恨痛快的么,现在杀一个我怎么这么难!?你别跟我说什么你真喜欢上我了!”
刘宠眼底情绪深敛不泄,周身气息莫名凝滞,透着一股不容置喙的执拗与牢牢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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绊的执念。
为什么?因为郭嘉本可以选她却没有选她,她要郭嘉选她。
“是你说的,我们可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奸夫□□。”刘宠再次握住郭嘉的手,牵起他的手送到嘴边落下轻轻一吻:“我不日就要启程前往蜀郡,我带你一起去。”
刘璋性格懦弱,不善军事,被张鲁大军打的豪无还手之力,刘宠很快就见到了刘璋派来的使者张松。
由张松引路,刘宠大军极速前往蜀郡,不日即将抵挡。只是汉中这边的战事也快完结了,张鲁不敌曹操,有消息传来,他欲投降曹操。
暮色垂落荒原,众人就地安营扎寨。营帐错落排布,篝火次第燃起,晚风卷着草木凉意掠过营地。
葛玄和张邈来晚了,于是二人单独坐到一处小的火堆前。
“郭嘉不是省油的灯,之前就是他往外传送我军情报,曹操才攻下颍川和梁国,殿下这次要带着他,我看要出事。”张邈瞥了一眼篝火前的人,见刘宠正和郭嘉说话,他又悠悠收回目光。
葛玄何尝不知道郭嘉绝非善类,但殿下执意要留他。如此这般,就算是要他死,也要找个合适的时机。
“怎么?在盘算怎么杀他吗?你之前杀我的时候可没这么费心思,杀一个行动不便的人还需要思虑这么多吗?”
葛玄凑到张邈面前,低声道:“你应该偷着乐,我费心思说明我真的要杀他。”
“哼哼嗯,那我真该谢你。”
葛玄忽而笑的明媚,笑着捧起装着茶水的碗,看向张邈:“不客气。”
张邈应该是要给她一个白眼或是冷眼的,但看她笑了神色还是柔了下来:“现在是庞羲专权擅势。刘璋虽占据蜀地坐拥十万兵马,但士兵没有战过强敌,素质一般。他管理部下,性情柔弱宽容,缺乏威信谋略,许多人才都埋没在闲职上,多有怨言。”
葛玄笑容敛了下来,她想到甘宁曾经起事欲反刘璋,想到了严白虎。
不久,陈王军浩浩汤汤进入蜀郡,刘璋也设下盛宴款待。
“殿下千里之行相助于季玉(刘璋字),季玉不胜感激。”刘璋说话时像颗粘糯的糯米团子,就是性情温顺容易引来横祸。
刘宠抿嘴一笑,举起手中酒杯:“你我皆属汉室之人,相亲相助是应该的。不过,不应该是你有难时向别人求助,王有难时你却坐视不管啊?”
刘璋被刘宠一番话堵得登时哑口无言,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僵在当场,一时不知如何作答。
“殿下,如今是曹贼祸乱朝纲,你我间何故说起这些?”庞羲见状笑着替刘璋解围,笑声里藏着明晃晃的压迫。
刘宠气势上分毫不输,她站起身带着审视道目光,道:“因为……我今日就是来问责的!”
刘宠话音刚落,殿外立即响起刀剑相撞的厮杀声,屋内也冲进一队人马将刘璋的人重重包围。
刘璋道:“这是何意?我何罪之有!?”
刘宠道:“董卓祸乱京畿之时,你割据自守,既不肯兴兵讨逆,亦不赴王难,更私造帝王仪仗器用,潜怀异志、包藏祸心!襄阳一战,你又暗遣兵马相助曹操,形同附逆助恶,助纣为虐!桩桩件件,坐实罪状,你还敢问何罪之有!?”
刘璋起初还试图缓解殿内肃杀之意,温声细语想要与刘宠交谈,但看清张松亦在那队人马之内时,他也冷下眼,像是寒透了心。
“哼,如今本王就是奉朝廷之命来治你的罪!”刘宠拿起剑步步逼近刘璋:“刘璋罪大恶极,臣代天子诛之!”
“谁敢!”
一道寒芒劈向刘宠,刘宠立即回挡,将庞羲逼退倒地。他撑起身,恶狠狠道:“一套说辞简直荒谬!且不提你汉室爵位真假由来,就凭你是女子,也敢过问政事!”
刘宠眯起眼,攥紧了手里的剑。
你是女子,怎么能做这些事……
女子嘛,安稳就行了,打打杀杀的多危险……
太强势的女子难寻夫家,你要温柔贤淑……
女子无才便是德,你最终不要是要嫁人顾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