葛玄和刘宠半夜就启程离开了,途中听路人都在议论那日的倾盆大雨:
那日风暴电闪雷鸣,苍梧郡一处村落,有户姓李的人家,房子半夜时遭雷劈,屋子一瞬就燃起熊熊烈火,一家三人无能生还。火灭了后有好心人想给他们下葬,接过全是大火燃尽的灰,怕是连尸骨都烧成灰了。
“真是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这事居然这么快就传出苍梧郡了。”刘宠对马车内的人说道。
“没有人不喜欢站在道德高处评判别人。”马车内的声音淡淡的,却也带着浓烈的批判意味。
葛玄真的差点就相信这世界上有好人了,李叔待人诚恳、厚道,李婶心地善良、体贴,论谁看了都会觉得他们是好人。
若不是对士燮如何找到自己起疑心,她跟踪李婶几日发现李婶和士氏的人讨赏钱,都不会知道李氏夫妇如何在背后谋划用她们赚钱。
对这两个逃难而来的陌生的年轻女子,李氏夫妇看上去是好心收留,实则已经在她们背后明码标价,刘宠能干活,留做儿媳,葛玄如果不是凭自己博回来一个天师的名号,还不知道他们会怎样对她。
农夫与蛇,有时候也要小心农夫啊。
刘宠道:“就是!打主意都打到我们头上来了,就算那日让他得逞,我事后也不会放过他的。我现在想起李婶说什么她没有女儿,把我当女儿一样看待的屁话就觉得恶心。明明都是女子,却处处想压榨女子博男子欢心,按简雍的话讲,‘真是贱人’。”
葛玄笑起来:“怎么样,这下还敢做别人的‘女儿’吗?”
刘宠闷声道:“哼,只有别人入赘的份。”
马车驶出村落后,眼前就是大片大片的树林。林间郁雾终年不散,草木腐气混着潮湿雾气,漫山遍野皆是湿热瘴闷,加之空气黏腻滞重,呆久了竟觉得昏沉困顿。
马车用了两匹马,必要时刻也可以轻装出行,之所以要马车还是为了能有休憩的地方。
葛玄听到外面人的哈欠连天,道:“殿下,去休息吧,你药效还没过,又整夜未眠。我来驭马,这里已经是林中了,不怕有人认出我。”
“啊!那我就睡一小会。”
刘宠和葛玄交换位置后,倒头就睡死去。
马车驶入林中后愈发静谧,却没有一声鸟叫,也许是为了。
但葛玄又看到了那个不速之客和一队士兵。
士燮笑的如林间嫩叶般清爽,即使年岁已高,仍能从他的眉眼中看到过往犹存的风韵。
“天师着急忙慌的离开是为何?难道是不喜交州治理?总不会是因为杀了人吧。”
葛玄勾起嘴角:“太守忘了我是北方人,思乡之情灼灼,我还是念着北方的好。不过不用担心,这不会是我们最后一面,等我料理好北方的事,你就会收到我的来信。”
“时局动乱,今日一别,怕是无缘相见。天师当日说的与神同行还记得吧?我想好了,就与神同行。”士燮顿了顿,脸上笑容更加灿烂:“不然雷电劈死的那户人家,我该如何向百姓交代。”
葛玄震惊道:“竟有这种奇事?雷电还能劈死人?”
“是啊,所以还请天师跟我回去,为那户人家做场法事超度他们,不然他们冤魂不散,周遭的百姓也无法安心居住。请吧。”
士燮话音刚落,几个士兵就逼近她们的马车,凶神恶煞的模样像是再说若她不配合,就要她血洒当场。
葛玄气定神闲的把一只脚架起来,腿上手也垂落到小腿附近,她对此有把握。
但马车内突然伸出一只手,搭在了她的肩上:“士太守可知道陈王?”
士燮细细看着马车内出现的另一人,许久后点了点头,道:“陈王已经战死。他的亲信却还为他坚守豫州,不知是忠诚之士难得还是陈王此人更难得。”
刘宠道:“我就是陈王。”
士燮顿了一下,不屑的轻笑:“且不说陈王为何会在交州,但也绝不是一个女子。”
“我就是陈王。”刘宠的声音随着她拿出自己符传后变得更加坚定。
但士燮的眼神也变得更加鄙夷,他望着刘宠手里的符传有一丝动摇,但也仅仅是一丝。他的笑声如落叶般清脆:“好,那就请这位自诩陈王的人和天师,与我一同回去。”
士兵的刀已经对着二人,她们现在再动手恐怕也只能落得个鱼死网破的结局,二人也只能接受被“请”回去。
这期间刘宠和葛玄被分开安置,但凭借刘宠的攀爬技术,她每夜都会掀开屋顶的瓦片,在屋顶观望。葛玄似乎被经常请出去,虽不知去做了什么,但也幸亏她经常走动,刘宠有一日就发现了她被关的位置。
事不宜迟,刘宠隔日就做好了出逃计划。
她悄无声息潜到宅院中厅,正要寻机翻墙离开,却忽见墙外灯火簇簇,亮如白昼。刘宠心想:这么晚了还接客?
转念一瞬她立即反应过来,正好趁着这个时间和葛玄神不知鬼不觉的逃走!
刘宠将自己隐入夜色,趴在墙头等那队人走远。她也无心观察士氏深夜到访的究竟是什么贵客,一心只想尽快脱身。
正当她以为自己藏匿得隐蔽稳妥,万无一失时,一声叫喊划破夜空。
刘宠浑身一僵,后背瞬间窜起一层寒意,她浑身汗毛倒竖,只当行踪已然败露。
糟糕被发现了!刘宠下意识压低身体,刚想跳下墙遁入夜色中,又突然意识到这声呼唤喊的是久违的……
“什么殿下?陈群你眼睛……我没看错吧,他长得好像……殿下!”
六目相对,三人眼眸中皆是错愕与诧异。
简雍和陈群还是刘宠印象中的模样,只是苍老了一分,沧桑了一分。
简雍慌忙跑到墙下,抬头定神般张望着刘宠:“我没看错吧,真的是你!是真的陈群,是真的!”
“你们怎么会来?”刘宠似是太过震惊,由着他们二人激动的说了许久身体还挂在墙上,目光在他们脸上流连,仍是不可置信。
“我们接到殿下来信,说你在交州让我们派人去接,我们一开始还怀疑是假的,因为这两年你音讯全无……幸好、幸好还是来了!”
陈群一副怕刘宠摔了的模样,在墙下方张手托着,刘宠才反应过来,翻下了墙。
看着两张熟悉又历经波折的脸,她心里涌上一阵酸涩:“大家……都还好吧?中原的事我都知道了,辛苦你们了。”
“小老弟这两年你去哪了!为什么不回豫州!为什么不联络我们!我们都以为你死了,连丧葬都给你办完了!”简雍像是气笑了,可说着说着眼泪早已流个不停。
对所有人来说,只要上战场,就意味着有一半战死的可能,虽然难过,但也是所有人意料之中的事。可现在原本已经战死的人没死,完好无损的出现在眼前,意料之外的事会让人更激动。
简雍哭的稀里哗啦,刘宠拍着她的肩旁安慰道:“我还活着,以后绝不会轻易的死掉了。”
“不准死!”简雍接过陈群递过来的手帕,抹去眼泪。
士燮在众人身后缓缓现身,后方的侍从为他开了条道,他在其中徐步,好像在看一场戏,带着让人不悦的审视。
刘宠盯着他,道:“太守,你既然接待了我的两位亲信,知道他们不是假的豫州使者吧?他们如何唤我,太守听清楚了吗?”
“当然,陈王殿下。”
即使士燮眼底仍是深沉的凝视,但刘宠也有了自己的底气,目光炯炯地回望。
夜色沉沉,院落灯火摇曳。众人齐聚一堂,趁着夜色才有时间静静谈起流逝的两年岁月。
“殿下,这两年到底发生什么了?柴桑一战你们无端消失,连尸骨都找不到,大家都以为你们死了,但没找到尸骨就总有一线生机,我们就是这样的想法才死守着豫州两年。”陈群相比两年前变得更加干练,文人谦卑褪去大半。
“啊,我失忆了……”刘宠摸摸头,看了葛玄一眼,遇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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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决就装傻是她们一开始说好的计策,但是眼前怼着一张如此真挚担忧你的脸,刘宠实在说不下去了。
“啊,失忆……”简雍若有所思地看向葛玄:“葛玄你不会也失忆了吧?”
简雍反倒变得柔和许多,江湖市井冒冒冲冲的劲也变得沉稳,不然以往这个时候她已经发出一连串疑问了。
葛玄摇摇头,无奈道:“我撞到江石上晕了,随着江水漂流到了海上,有渔民好心救了我,帮我带回岸才发现自己到了交州。没办法啊,交州偏远,我又身无分文,怕只能被迫留在这赚回去的路费。不曾想就在苍梧郡遇到了失忆的殿下,一番辛苦操作让她恢复记忆后我们才启程。”
简雍道:“你们两个人的经历真是奇幻。不管了不管了,人还好好的就行。我们稍作休整,天亮就启程回去,豫州情况不乐观。众将领一直在死守,如果他们看见陈王活着回来了,肯定能激发他们的斗志!”
“张辽和太史慈还说我们两个是傻瓜,肯定要白跑一趟,等他们见到你们就知道谁是大傻瓜了!”陈群看似在轻笑,实则眼中尽是欣慰。
能从言辞有度的陈群口中听到“傻瓜”二字,葛玄也是不可思议。可转念一想,她也是傻瓜,所以她这个傻瓜就要回去弥补这一切。
四人商定明日天亮就启程,葛玄在众人休息后又找到士燮。
南方的夏日不管是白天还是夜晚,始终都被一股湿粘的空气包裹,像皮肤上蒙了一层猪油,唯有清风掠过才感觉皮肤能呼吸了。
士燮站在荷塘边,身姿沉静如山。葛玄缓步走近,才恍然发觉士府还藏着这么大的一处荷塘。
四下蛙鸣此起彼伏,一声接着一声,连绵不绝,聒噪又热闹,此起彼伏响彻整片荷塘,吵得夜色都不得安宁。蛙声嘈杂错落,反倒衬得塘边二人寂静相对,格外静谧。
“我此前就听闻陈王身边有位得力干将,还是位道人,没想到就是女君。初见女君就知道你绝非庸人,果不其然。”
葛玄微微笑起,士燮也绝非庸人,就算他现在已经垂老,但审时度势的能力依旧高超。
士燮对刘宠性别的质疑只字不提,只是一味感慨两位仅凭一封信就从豫州远道而来的使者有多忠诚,好像林中拦截那日什么事也没有发生。
葛玄道:“士太守做了多少年交趾太守?”
“年岁已高,有些记不清了。”
葛玄轻笑一声,淡淡吐出三个字:“四十年。你把半辈子都用在一个太守之位上不觉得可惜吗?”
“天下江山终究是后生晚辈的。老夫残年别无他求,只想和家人安度晚年。”
满池莲叶层层叠叠,铺展向夜色深处,月色落在荷叶之上,晕开一片清润朦胧的光晕,像士燮深浅不一的银发。
葛玄不屑地轻笑一声,但没发出声音。“如果想安度晚年那就真要选好明主了。孙策杀业重,曹操善变,不如考虑考虑陈王?她的潜力很大。”
“我所知的陈王确实是位贤王,但如今你们都沦落到这个田地了,还能东山再起吗?我年纪大了,不敢赌。”
葛玄道:“当然,所以不如给我们点时间,让你感受一下我们的实力,如何?”
士燮朗声一笑,清朗豁达,笑声撞碎夏夜蛙鸣。“跟你们年轻人说话都活感觉自己还精力满满了。不过你要知道我可是个白发老人了,还能有多少时间。”
“不会太久的,我也没有耐心陪他们玩了,我还要回来当我的天师。”
交州夏夜湿热绵长,要把人的骨头都泡软掉。轱辘车轮碾过湿热泥泞的土路,缓缓启程,一路向北。
刘宠瘫坐在马车上,打了个悠长的哈欠:“那我回去接下来先要做什么?抵御曹操,整治州内事务?”
刘宠道:“当然是重振你陈王的威名,给那些趁火打劫的小人点颜色看看。”
“所以……”刘宠坐起身:“先打孙……策?”
葛玄勾嘴笑道:“对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