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雪了啊。
一朵闪着微光的雪花从窗户飘到了戏严的笔下,一瞬间便在纸上融化成了像泪水般的痕迹。
他抬头望去,窗外已经飘起了漫天白雪。
雪粒从天而降,仿佛是白天正在溶解。白天的身躯化作飘向世间的一粒粒白雪,它把自己的全部都传递给了出去,也许终有一个人会接收到它埋藏在深处的心意。
戏严走到长廊上,看着白雪将这片大地上过往的旧痕渐渐覆盖。
那年和她初见,就是初雪时分。他在雪中迎宾,虽天寒地冻,但他裹得足够严实,冷风也钻不进来一丝。但突降大雪,雪粒落在身上,渐渐浸湿了发梢,他冷的瑟瑟发抖,却突然感觉雪停了。抬头望去,是她撑伞为自己挡了雪。
而自己与曹操相遇,也是一场大雪,他被追兵追捕,曹操救了自己。
戏严伸手接住了一片雪花,晶莹的雪花没有融化,就这样静静地睡在他的手心上,似是找到了自己的归宿。
呵,已经到这种程度了吗?
戏严感觉自己身体沉了下去,半个身子似乎已经被掩埋在白雪里。
他把雪花紧紧攥在手里,看向了远方,似乎要透过眼前的所有一切去寻找那个熟悉的身影。
还能再见到她吗?还能撑到那一天吗?他已经不敢奢望了。
“志才,为何要穿着这样单薄站在屋外?”长廊尽头徐徐走出一个人影,这人已经披上了厚厚的披风。
“今年的初雪,突然见此有些感怀。”
张邈走近后,也站在他身边驻足看了雪:“初雪年年都有,年年看,却年年不同。”
“是啊,以前就讨厌冬天,更讨厌下雪,融化后黏的头发湿淋淋的。如今却希望这场雪永远不要停,时间能永远停留在此刻。”戏严轻轻叹了口气,白雾从他的嘴中涌出,与白雪融为一体。
张邈对他没有好感,只是见他确实有才也才容忍了他。颍川戏氏的公子孤零零一人突然出现在洛阳,且落魄潦倒,任谁看了都要怀疑。这样身份不明的人曹操还是救了。
而且他和自己认识的某位讨人厌的公子很像。
张邈望向他,眼中带着些对将死之人的悲戚:“我有位故友也和你一样畏寒,以前只觉得你们长得像,如今看来是形像,神像。”他说着淡淡笑了起来:“只是他如今已经长眠于地底,你也且看且珍惜吧。”
戏严没有看他,只痴痴地望着这片白雪:“你也是。”
白雪落下后,远处的声音似乎都被一同掩盖,这时院子另一处的嬉闹声就格外明显。
张邈扭头看向一旁长廊的方向,笑了起来:“看来是孟德他们在做给士兵的吃食了,志才,你想一起去吗?”
“好啊。”
深冬来临,大地上的生命也被一片皑皑白雪掩盖。
此时,距离曹操已和青州黄巾对抗,已经过去了整整一年。
曹操这边粮草开始变少,将士们缺吃少穿,在冰天雪地里苦苦煎熬。他深知需要鼓舞一番士兵,便亲执炊具料理饭食,一一分发兵士。众将士见他躬亲抚恤,人人心生激奋,战意倍增。
动物都不再出没在乡野田间,青州黄巾军无法打猎,也再无可以用作饱腹的野草,野果可吃。曹操一直坚守鲍信的坚壁之策,让军队固守城池,只待黄巾军弹尽粮绝之际的方法终于生效了。
不久后,青州黄巾军投降。
而如何收服这群百万人的才是最大的难事。
狂风扑哮,冷风横扫,粉绵的雪粒像石头一样砸向前来投降的人。他们只能把自己缩在残旧的破衣瑟瑟发抖,却还是像雪地上的枯草,被寒风吹的东倒西歪。
张邈骑在马上,神情凝重地望着眼前乌压压一片人,也望着眼前的曹操。他身上只有一件薄薄的战衣,他刚过来时把自己的雪服给了人群中的一个小孩,小孩拿到衣服立刻和几个成人躲在雪服里缩成一团。
张邈清楚曹操说再多不如行动起来,但有些话总是要先说出来,才能证明自己的没有空口说白话。那些默默做事,却不懂得展示自己的人,很傻。
“我知道大家都是被逼无奈才聚众反抗,如果能安居乐业谁会被迫拿起刀枪?各位大可安心,我不会问罪你们任何人!我当年在青州任官的所作所为你们亦知,那些吏民打着刘章的名义,实则敛财的淫祀我敢禁,城阳王刘章的祠堂我亦敢砸!为的就是将贫苦百姓从中解救出来!”
曹操的话顺着疾风溜进每个人的耳朵里,对于曹操的一番慷慨之词,他们只是面无表情的瑟瑟发抖。也许是他们的耳朵,连同着心早就被冻僵了,又或者早就听过无数次,麻木了。
“大家都是平头百姓,你们的苦楚我很清楚。如今战乱不断,许多百姓都被迫流离失所,我深知大家不过是想要一处能立身之地,能睡个安稳觉,能吃上口热饭!如今你们愿意归降于我,我必不会亏待大家!”
看着曹操安抚体恤难民的模样,张邈心里不由得生出几分宽慰。
得人心者,得天下。
青州黄巾军都是从死亡中挣扎爬出来的人,对他们来说,生死都经历过了,还有什么事做不得?现在谁把他们当人看,他们就为谁卖命!
曹操成功收服了青州黄巾军,之后迅速成为风头无两的中原诸侯。
此时远在豫州边界的刘宠也得知了兖州战乱平稳的消息。
营帐内摆满了兵器,肃杀之意在营帐内游荡,两人就在这样一片诡谲的氛围内安然落座。
刘宠道:“真是想不到,青州黄巾这么难啃的硬骨头被曹操拿下了。”
十三路诸侯在董卓死后分崩离析,除了袁氏两兄弟力量最强外,也就公孙瓒还能与之一战,刘宠真是万万没想到会有个曹操冒出头来。
曹操还收青州黄巾中的精锐者组建了一支军队,号为青州兵。士兵形成军籍,不属于地方管辖,不傜役只打仗,这支军队也成为曹操的中坚力量。
看来他们之间势必会有一场恶战。
葛玄悠悠道:“确实出乎意料。”
她本想着坐收渔翁之利,等兖州被青州黄巾冲破之时,就是她们去坐镇兖州的时候。
看来她真是低估曹操背后之人了。
最让葛玄出乎意料的还是青州黄巾军家属的安排,给他们土地种田且减少税收,愿意跟曹操打仗的士兵会有更好的待遇,家属也能享受优惠政策。
战乱年代,人口急剧下降,在缺少劳动力扩充粮库的时候能想出这样的方法,葛玄对此赞叹不已。
葛玄表示学到了。
但这还不够,她还想看看那群黄巾军在人性面前如何抉择。
葛玄悠悠笑道:“利益是双向的,青州黄巾是吃人的恶鬼,披上了人皮就是人了吗?殿下且看吧。”
-
曹操安抚青州黄巾军用的是兖州门阀士族的利益,在东汉,门阀就是当地的皇帝,曹操可真要想好应对之策。
荀彧人还未到,屋中已经传来他身上的熏香味。
曹操见荀彧一进屋就对自己露出了浅浅笑意,像小孩一样一脸置气道:“他又说我什么坏话啦?”
荀彧脸上还挂着浅浅的笑,不过笑的更为柔和:“明公不必在意,边让说的不过是些无关紧要的无聊话罢。”
“不用你说我也知道!说我脑袋大,脖子粗,像头猪!哼!幼稚!”
曹操性子很率真,与他相处从不需要刻意修饰。在这个崇尚君子风度的世道,能有人如此坦荡抒发内心,戏严也感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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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只不过每每见到曹操,他就越是思念心中那人,在她身侧,自己更是可以毫无保留。
戏严道:“分给归降青州黄巾军的土地,虽是战乱摧毁的无主之地,兖州本地豪强心中始终存着成见,认为这片土地历来属他们所有,难免暗自介怀,心中怨怼主公将沃土分予流民降卒。”
曹操闷声道:“边让声望极高,他对我不满,就是整个兖州的门阀都对我不满。可是青州黄巾来犯时,他们怎么不去和黄巾军说这土地是他们的呢?我与黄巾相战一整年,也没有支援我军半点!如今分猪肉没有他们份,他们倒先不满起来了!”
荀彧道:“明公想要在兖州站稳脚跟,还是要把兖州的世家大族稳定下来。既然边让代表兖州士族,那就把他稳下来。群龙无首,自然没有人敢再不满。”
荀彧很清楚,面对一些无理之人,那么解决问题最好的方法就是解决那个有问题的人。他脸上虽还在笑,但眼里冒出的冷光可把默不作声的陈宫吓了一跳。
曹操把脸扭到一边:“我怕我见了他,忍不住掐死他。”
戏严柔声笑起来:“主公可是忘了我们这有一位与海内名士相熟的陈公台啊!让公台兄前去劝诫吧!不然我等人恐怕连门都进不去。”
陈宫听到自己名字时如陷入漩涡中心,只感觉脚下生出一股寒风,从脚底一路传到脊髓里,
曹操看向陈宫,陈宫立即摆出大义凌然的模样:“我与边让亦见过几面,就让我前去安抚他,请孟德安心!”
戏严悠悠盯着陈宫,像看台上的戏子。明明刚刚一副不寒而栗的模样,转瞬又是另一副面孔。
是什么让陈宫如此心虚呢?
张邈或许知道。
他刚从陈留回来,即使快马加鞭还是来不及阻止曹操诛杀边让一族。
他自己就是纯正士族名士出身,他太清楚门阀士族是东汉不可逾越的鸿沟了。
门阀世家是一道墙,一墙之隔就是两个世界,利用墙内的资源,也要小心被他们围猎捕杀。
张邈道:“孟德,边让代表的是兖州本地豪强,此举虽能杀一儆百,但也寒了人心。我们在兖州根基尚不稳,若此时有人联动这些士族反叛,孟德你该如何啊?又把他们全都杀了?”
荀彧和戏严只在一旁看着,他们像一桩看淡生死的神像,戏严脸上还挂着淡淡的笑。
张邈只觉得与他们之间隔着万丈深渊。他们要的是权利,而张邈要的是人心。
曹操也站起身,走到张邈面前:“人总要为自己做出的事做出代价!他们若有本事能镇住青州黄巾,这刺史之位我定双手奉还!既然他们稳不了兖州,就不要诸多废话!一群无能之辈,剿匪无方,分钱有术!”
陈宫听后垂眼看向地面,眼神传出的不甘让地面都退避三舍。
张邈深深吸了一口气,见曹操已陷入自己的狂暴之中,无奈地扯了扯嘴角,又将心中的气默默吐出,没再说话。
“这些世家大族就是腐朽的根茎,占着土地又生不出新芽。不连根拔除怎么治理兖州?我如今只是杀一儆百就已经算很客气了!在政治问题上没有调和的余地!
曹操猛地一拂袖,连积压在地面上多年的灰尘都被卷到空气中:“我说杀,就杀!”
边让等名士一死,兖州豪强瞬间像被人缝上了嘴巴般不再发声,但张邈只觉得这是暴风雨前的的宁静。
见兖州局势已稳,曹操就打算接家人到自己身边。
他正期待着团圆之时,却传来噩耗……
一士兵跪在曹操面前,声音止不住地颤抖:“令尊及其家眷,都在途中……遇害了!”
曹操顿时感觉地面陷了下去,地面像张开了一张血盆大口,要把自己一并吞入地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