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由上车后特地跟靳禾也分享了今天林翊瑄的作业情况，他神色平静，倒是一点都不觉得惊讶。
想必当年出国，靳禾也就已经尝过梁姨的教育方式。效果显著，果真是独属于她的体系。
一番交谈过后，车厢里先入短暂的沉寂。
陈由回复完工作消息后视线便不安分地环顾四周，最后落在把控方向盘的那只骨节分明的手上。
靳禾也有单手开车的习惯，平常看着注意力集中，甚至不会多闲聊一句，但在调转方向打圈时又显得格外漫不经心。
她有点轻微手控。
从前呆在一起没事就爱牵着玩，现在碰到靳禾也的手也总能多看几眼。
特别是今天他还戴了与她同款的婚戒。
乍一眼款式平平，但细看，男戒内圈磨出的齿痕能和女戒表面的凹痕完全契合在一起。
他的手最适合戴婚戒。
蓦地，那原本曲起的指节在黑色方向盘上点了点，叫她不得不回神看向他的脸。
“刚在里面和你同事聊什么？”
“胡乱逗了她几句，后面沈老师来就没继续了。”
“她有没有说什么？”
陈由摇头。
要提起沈蓉的话，难免会带到她跟童韵的玩笑话。毕竟她总不能当着靳禾也的面说接她的是小三。
靳禾也动了动嘴皮，没发出声音。
绿灯很快亮起，车厢再次归于平静。
年会那晚是他见沈蓉的最后一面，台面上阴招损招他都见过也经历过不少。
想当初博通子公司总经理“小三逼宫上位在高速上乱撞无辜车辆”这事故闹得沸沸扬扬，一觉醒来博通股价暴跌10%。
后面靳禾也亲自下场认罚、道歉、紧急公关，这才慢慢把公司股价拉回来。
自此以后，哪怕再大的事也不痛不痒。
但年后按博通的计划会处理掉很多不必要的合作，沈家公司就在其中。
博通是行业龙头，他的决策大概率会影响到整个业内的公司做出最佳选择。
届时，沈氏的年后合作或许都不及年前的百分之五十。
吸血蚂蟥没了食物傍身，怕是会更加不择手段。沈齐坤不知陈由的存在，但沈蓉与她朝夕相处。
如果他们把手伸向陈由，那他便不得不介入处理。
一路上，靳禾也神情肃穆心事重重，害得陈由到了饭店都还提着一口气，怕有什么不大好的事情发生。
不过这郁气很快便被眼前的景象给打散了。
林家小筑是南淮本土一家以素食为主荤腥为辅的饭店，院门牌匾用楷书镌刻，檐下挂两盏暖黄灯笼。院内被大片植被覆盖，饶是在一两度徘徊的日子里，它们也依旧长青。
陈由被侍应生引到包厢前，推开门只见门内已经坐着一人。
背对着门口，但也能看出是谁。
她乜了眼靳禾也。
什么想独处？分明是要挑事。
从新年那晚跟陈教授争执之后，父女俩便真的谁也看不顺眼谁。
整个正月愣是一句话都没跟彼此说，现在靳禾也做东请客吃饭，不就变相告诉陈教授她要屈服了吗。
牵住的手被捏了捏，凑到耳边的话轻哄意味明显：“就吃个饭，没别的意思。”
陈由木着脸：“要是提职业规划的事我立马就走。”
“好，要是陈教授提，我带着你走。”靳禾也说。
“……”
“我没开玩笑。”
“好。”
每句话都被靳禾也接下，临进门前，他凑过来碰碰她的脑袋。
“到时候你不想走也得走。”
“……”
都快三十的年纪，哄人还跟当初似的头碰头。
幼稚。
陈由暗骂一句，迈步往里走。
-
林家小筑的菜单是固定的，每日不同，能吃上什么对于不了解这项规则的新客来说，完全就属于开盲盒。
好处也有。
纠结症不会因为太过于纠结菜品而错过饭点。
陈由刚入席含糊地喊了声“爸”，身后的侍应生就已经准备上菜。
今日运气不错，第一道就是这家饭点主厨的拿手好菜——翠珠白玉虾。
“你爱吃的。”
“嗯。”
虽与陈教授的父女关系还没缓和，但要她当着亲爹的面就跟靳禾也亲亲我我也是件困难事儿。
好在直到等菜上齐，陈教授都没提一嘴陈由职业规划的事儿。
两人的注意力似乎都在E43能否正常试飞上，白话掺杂着专业名词，陈由听不太懂，也懒得听，自顾自吃着菜。
“目前电机最高循环只能到1500，兰荣在短时间内没法这么快研发出E43原计划所需的电池循环。”
“嗯，对于无人机来说，长续航本身就是全行业需要攻克的难点之一。能做到1500已经很不错了。”
陈由边听边吃，心底暗自叹气。
在家里吃饭倒还好，她和老妈没有一个听得懂他说的那些，长此以往，陈教授便也没了探讨的心思。但现在有了靳禾也这个得意门生进了家门，饭桌上的话题自然而然地就会牵扯到什么行业未来，当下时局。
单路过听两句，都以为这里头在开什么重要会议。
“是，藏区模拟试飞已经安全下车，后续就是等真机试飞的结果了。”靳禾也说。
陈由抬起头。
之前知道靳禾也公司做的无人机，也知道有C42这类大型无人机存在，但没想到飞行距离有这么远。
陈教授喝了口茶，筷子架好，没了继续吃饭的意思。
“目前藏区的天气还算稳定，到六七月自然灾害频发，那时飞行的阻力会更大。”
“我打算在规划路线里安上几个节点，以便于不时之需。”
“嗯。”
陈教授点点头，很满意这位学生兼女婿的表现，以至于一餐饭结束他都没把注意力分半点到自己亲女儿身上。
陈由也乐得自在。
酒足饭饱之后，她靠上椅背偷摸在桌下玩手机。
帖子还没刷两条，童韵的消息就非常准时地发了过来。
【童韵】：今年的支教你要去吗？
【陈由】：不去吧，我暑假想出去旅游。
【童韵】：行，杨老师刚收到报名消息，要是你想报名记得趁早，到时候报满就没份儿了。
【陈由】：支教名额也这么宝贵？
【童韵】：您以为呢？明年竞聘的、评职称的，谁用不到乡村教学经验，说句没功德的，支教不就是最快的镀金？
是这个道理。
不过陈由之前说要评职称也就是闭眼朝天喊，正儿八经的她倒真没了解过。
目前她处在二级教师，再满四年评一级，往后就略有些困难，但也比竞聘好。
也有失策的地方。
工作四年她没主动找前辈了解职业规划，也没有前辈主动提起。是以她压根儿没想到评职称也需要支教。
皱眉沉思了一会儿，陈由的注意力被靳禾也的称呼给带偏了。
“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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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是自己开车来的？”
“打车来的。”陈教授挥挥手，“你们不用管我，我一会儿自己打车走。”
也就在这时，陈由的手背被点了两下。
抬头撞进靳禾也的眼里，大抵有询问的意味。
出于尊重。
陈由倒也没这么小气。
亲人之间没有隔夜仇，她也不想让靳禾也这个得意门生夹在老师和妻子中间难做。
陈由：“我们送您回去。”
“我打车很方便。”
“您女婿想送您。”
“……”
一声女婿一声爸，把在场的两个男人都搞得有点说不出话。
靳禾也看了她一眼，确定没有一点不开心的情绪，随即拿上钥匙起身。
“爸，您和哟哟在门口等我，我去开车。”
“行。”
包厢门被重新关上，陈由兀自收拾东西，刻意忽视陈教授的视线。
“哟哟。”
陈由抿了抿嘴，应声。
该逃不掉的还是逃不掉。
犹豫半晌抬头，却发现陈教授垂眸不知道在看哪里。
“爸爸……从来没想过要逼你。”
陈由一愣，手里的东西还来不及往包里塞，脑子跟散了黄似的，转不过弯来。
让陈教授说出这句话是……什么契机？
靳禾也在他耳边吹耳旁风了？
没等她脑子里那摊黄聚起，陈教授便起身推门。
“爸爸刚开始只是希望你平安健康就好，可是你越长大，我对你的要求就越多。以世俗眼光去看待你的成长和发展，是我作为长辈的局限。今天之后，不会再这样了。”
“爸……”
陈教授手撑在门框上，转头看了她一眼。
很久很久之后，陈由看到他唇角牵起了一抹笑，冲她伸出一只手：“走吧，送老爸回家，你妈妈昨天做了点你爱吃的饼干，一会儿拿点回家。”
那只手悬在半空，跟记忆中的一样宽厚。
从升小学之后，这只手就再没有牵过她。
是没时间，又或者是其他。
不过都不重要了。
她快速理好自己的包，离开座位走到老爸身边，牵住老爸的手。
“既然是我爱吃的，那我要都拿走！”
陈由的脸被老爸扯了扯，“你妈妈说过不可以吃太多甜食，是不是又忘记了？”
“我哪有！家里不是还有个小朋友吗。”
“阿禾的外甥？”
“嗯，挺可爱一小男孩，下次带回家来陪你玩。”
陈教授嫌弃地乜她一眼：“玩什么玩，你老爸我还要上班。”
“那趁你现在还有空，把他丢到山海苑来。”
“去去去！丢只小狗还不够。”
陈由耍赖：“您就再当一回小学老师，辅导辅导他的数学。”
“诶，你老婆为什么把电话打到我这儿来了？”
午休时间结束，李彬杰刚到工位就接到一通电话。连活都没来得及干，忙不迭往总裁办跑。
看到靳禾也刚睡醒那副模样就气不打一处来。
“进办公室不会敲门？”
“敲什么门，你老婆把电话打我这儿来了。”
靳禾也看了眼自己的手机，一条未读信息都没有，也没有一通未接来电。
“关于什么的？”
“那我没问。”李彬杰想了会儿，“好像叫我去学校来着。”
靳禾也点点头，“那你放心去，林翊瑄家长的手机号留成你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