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青霜第一次见到顾姝儿，是被一阵琴声吸引的。
少女独自坐在廊下，面前摆着一张梧桐木的古琴，玉指轻落弦上，流水般的曲调便缓缓漫开，琴音悦耳，婉转清幽，是及其高明的技艺。
霍青霜立在不远处的花木阴影里，静静聆听了许久，直到一曲终了，少女方才缓缓抬眸，目光不偏不倚，正好对上她的视线。
霍青霜没有躲避，反而主动走上前去，毫不吝啬地出口夸赞：“姑娘琴艺超凡，听得人心头烦扰尽数消散，实在厉害！”
“不过是雕虫小技而已，算不得什么。”顾姝儿上下打量了一番霍青霜：“你就是王爷从外面带回来的那个女人？”
这话说的倒也不错。
“正是在下。”霍青霜温和颔首：“敢问姑娘芳名？”
“我姓顾。是庐阳王殿下的妾室。论资历，算是你的前辈。”顾姝儿语气明显有些迟疑：“……你……你今年大多了？”
果然是四妃中的一个。
霍青霜记得莲儿说过，这位顾妃出自钱塘大族，江南书画世家，性格清冷，不喜争宠。是一个如莲花般，品性高洁的姑娘。霍青霜自幼习武，对于琴棋书画之类的，是七窍通了六窍——一窍不通。但这却并不妨碍，她欣赏那些有才情的人。
“二十六岁。”霍青霜坦然答道。
顾姝儿愕然：“你竟比王爷大了整整八岁。恕我直言，那位殿下性格挑剔，寻常女子绝难入他法眼，不知你有何本事，竟能被他看上？”
不是他看上的我，而是我强迫的他。
但这各中细节，却是不好与其多说的。
“大概是因为……我力气比较大吧。”霍青霜垂着眸子，支支吾吾了起来。
顾姝儿自然看出了她的言不由衷，不过——罢了！大家如今都到了这般朝不保夕的时候，再追究这些，又有什么意思！
“殿下心情不好，你既有过人之处，日后不妨多多宽慰他几分，于他于你，都是好事。”
“姑娘为什么自己不去呢？”霍青霜问：“你琴艺高超，殿下听了，心里定然烦忧皆无。”
顾姝儿闻言，垂眸淡淡一笑，却是轻轻摇了摇头。
霍青霜见状再无多言，对着她微一拱手后，便退走了。果然，她前脚刚离开，后脚，便又响起了渺渺琴音，只是这一次的曲调不复方才的温婉柔和，充满了清冷孤苦，弦音低低盘旋，似是藏了一段求而不得的心事。
黄妃艳丽，顾妃清冷。
四妃之中，霍青霜已见其二。
至于剩下的两位，再之后的日子里，她也陆陆续续地亲眼见过。
陈妃全名叫做陈胜男，出身俞州陈氏，武将世家，性格颇为飒爽，据说会骑马，擅射箭。李妃是四个人里面年级最小的，长得也最娇小玲珑，是个看上去温柔体贴的女孩儿，她与陈妃关系应该很好，两人总是形影不离的。
这四个女人，当真是梅兰竹菊，各领风骚。
少年有她们相伴，也是好福气！
看来自己“偿还”完罪孽后，应该可以坦然离开了。
十五那日，按照约定。
天不亮，霍青霜就来接人了。
陈平显然也是早就准备好了，他甚至还换上了一身看起来较为寻常的衣裳。
“怎么走？”少年简直有点迫不及待了。
霍青霜转过身，并微微蹲下膝盖。
庐阳王殿下见状，脸色猛地一红，羞恼道：“什么意思，难道你要背我?”
霍青霜：“若是不愿意，我双手抱着，也可以。”
在背负和公主抱中，庐阳王殿下终究艰难且不情不愿地选择了前者。
霍青霜：“此去约么要大半日才能返回，你都安排好了吗？”
少年伏在她后背，眉峰蹙起，满脸不耐，语气带着几分别扭的厌烦：“用得着你多嘴？别啰嗦，速速动身。”
怎么总是凶巴巴的！霍青霜摇了摇头，她单手撑住窗沿，推开木窗，脚下微微发力。
下一刻，伏在她背上的少年只觉的整个身体顺势腾空而起，晨风擦着耳畔瞬间呼啸而过，少年瞳孔骤然紧缩，一种强烈的失重感，猝不及防地涌上心头。
天色未曦。
万籁俱静。
霍青霜就这样背着少年，没有惊动任何人，也没有被任何人发现，如同长了翅膀的鸟儿般，轻轻松松地带着陈平，离开了那如铁通般禁锢他的宅邸。
五十里路，翻山越岭。
伏在她背上的少年起初还紧绷着身子，攥着她衣料的指尖也泛着青白之色，可走了大半路程后，听着霍青霜沉稳均匀的呼吸，以及一路上稳稳托着自己的力道，少年心底那股抵触与别扭不知不觉的就消散了许多，甚至都有心情，欣赏左右的风景。
许久后——
“你，要不要歇息一下？”
“没关系的，我不累。”女人淡淡回他，脚步依旧稳健地踏过崎岖山路，肩头微微颠了颠，轻笑一声，“你又瘦又轻，背着你，和揣了一袋棉花没两样，费不了多少力气。”
少年听了这话可不觉得是安慰，大怒道：“瞧不起谁呢！告诉你，本王虽然身型清瘦，却并非体弱之人。若是落地与你比试，未必会落于下风。”
霍青霜低声一笑：“是是是，殿下身手不凡，是我失言了。”
少年颜面全无，心里又气又闷，干脆直接趴在女人的肩头，垮着脸，不说话了。
遥远地路途，终于抵达了尽头。
那是一座市集，炊烟连片，远远看去，竟是一副热闹非凡的景象。
挑担的小贩，往来的行人，还有此起彼伏的吆喝声，人间的烟火气息，霎那间便扑面而来。霍青霜缓缓屈膝，将背上的少年小心翼翼地放落下来，而在双脚落地的瞬间，陈平就下意识的直起了身子，重新端起了那副桀骜不驯的架子。
霍青霜拍了拍衣袖尘土，侧头问他：“到地方了，先寻个小摊填填肚子？”
起来的太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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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位殿下肯定没吃饭。
果然，他没有拒绝。
霍青霜尽量选了一家看起来最干净的，带着少年走了过去。
“店家，来两碗馄饨。”她扭头告诉少年，说这家的野菜猪肉馄饨，皮薄馅大，汤头熬得透亮，滋味十分不错。
庐阳王殿下眼皮都没怎么抬，一副孤根本就不在意的清冷神情。
小摊热气氤氲，很快地，两碗热乎乎的馄饨就被端到了二人面前。老实讲，馄饨看起来卖相不错，但装馄饨的粗瓷碗，瞅着实在是有些寒酸，不仅灰扑扑的，边缘还带着细微磕碰的豁口……金尊玉贵的少年，指尖悬在半空，一时竟有些为难的模样。
霍青霜见状，微微一笑，抬起手中汤匙，故意逗弄道：“要不我喂殿下？”
“放肆！”少年羞恼道：“显得着你！”
语罢，果然直接动起手来，舀起一只馄饨就送进嘴里，霎时滚烫鲜美的汤汁在唇齿间迸发，野菜的清爽和肉馅的醇厚，顺着喉咙一路淌进空荡荡的腹内，让整个身体都跟着暖和起来了。
霍青霜见状，眼底漾开笑意，慢悠悠地舀着碗里的馄饨，也跟着吃了起来。
少顷。
二人食用完毕，霍青霜先是付了饭钱，而后对少年说：“吃饱了？那咱们四处逛逛好不好？”
“你少用那种哄孩子的语气跟孤说话。”庐阳王殿下先是恶狠狠地瞪了她一眼，而后才自顾自地站起身，背着双手往市集深处走去了。别说，步伐还挺端庄，充满了一种故作老城的威仪。
就像是霍青霜讲的那样，这个市集其实不大，卖的东西也很有限，其中青菜鲜蔬的摊位是最多的，其次便是宰杀好的鸡鸭鲜肉，再零散穿插着杂货、吃食与星嘣的胭脂水粉等。
不过，市集虽然简陋，但少年却依旧逛的兴致勃勃。一双眼睛更是不受控制地扫过两侧琳琅的小物件。霍青霜见状便轻声说道：“若有喜欢的，我买下来给你。”
“市井俗物，孤岂会放在心上，不必多此一举。”少年嘴上说得冷淡，视线却又不由自主地飘向一旁摊子上精巧的木雕小兽。而接下来的流程不必多说，自然是霍青霜主动过去付钱，高傲的少年一脸勉强和嫌弃的收下。
两人就这样一路逛到尾。
直到日上中天，市集散去。
“其实。”回去的路上，霍青霜表情认真地对少年说：“你若是不愿，可以不回的。”
少年闻言一怔，沉默片刻后，语气冷硬地嗤笑道：“我若就此逃走，即刻就会被安上谋逆的罪名。就算侥幸躲藏起来，也只能一辈子当阴沟里的老鼠，日日活在追杀搜捕之中。”
霍青霜：“我会保护你。”
少年恼怒：“你是我什么人，就敢夸下这样的海口。”
烈日下，他别过半张侧脸，不愿叫人看清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动摇：“朝堂爪牙遍布天下，禁军、暗卫无处不在，就算你本领高强，怕也难抵朝廷大军！莫说大话，到头来只会赔上自己的性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