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提出要来公司看看，是在一个周三的早上。</p>
电话打过来时，何静香正在开例会，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她扫了眼来电显示，按了免提搁在桌角，示意同事继续讲。</p>
会开完了才回拨。</p>
“来呗，我让司机去接你。”</p>
“不用，坐车就行，又不是没腿。”</p>
这倒是她父亲的风格，让人接就是小题大做，坐趟车而已，又不是进京赶考。</p>
何静香没再劝，只说了出发时间让他掐准，别让她等。结果那天父亲提前二十分钟到了楼下，在门口站着，棉袄拉链拉到最顶，两手背在身后，仰头看公司的楼，看了有一会儿。</p>
何静香下去接他，父亲收回视线，什么都没说，跟她进门。</p>
前台的小姑娘喊了声“老爷子好”，父亲愣了一下，哼了声，算是回应了。</p>
何静香带他先去仓库。</p>
仓库这边正值出货高峰，叉车来来往往，货架排到视野尽头，地面上贴着黄色的行走线，一溜工人在流水线旁站着，动作又快又稳，手上的活没停过。父亲在入口处顿了一下，眯起眼往里看，跟着走进去，没有开口。</p>
何静香跟他讲了几句，说这边负责发货，旺季一天要出多少单，淡季怎么调配人手。父亲嗯嗯啊啊地应，也不知道有没有听进去，目光一直在两边扫。</p>
到了流水线中段，有几个工人在贴标签，年纪大的，手稳，贴得整整齐齐，速度不比年轻人慢。父亲走慢了，停在旁边，看了有小半分钟。</p>
那几个工人注意到有人盯着，抬头看了眼，父亲没回避，点了下头，对方笑笑，低头接着干。</p>
何静香站在他身边，没有说话。</p>
这种时候说什么都多余。</p>
后来去车间，父亲问了一句：“这都是本地的人？”</p>
“大部分是，有几个外县来的，在这边租了房，孩子也在这边上学了。”</p>
父亲“哦”了声，没再问。</p>
参观结束，何静香带他上楼去办公区。走廊里有人来来去去，有人抱着文件夹低头看手机走路，有人站在走廊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父亲跟在何静香后面，步子放慢了，东看看西看看，像是进了什么陌生地方，摸不准规矩。</p>
进了何静香的办公室，父亲在沙发上坐下，第一句话是：“挺大的。”</p>
“凑合。”</p>
“比你们村支书的办公室大多了。”</p>
何静香给他泡了杯茶，递过去，说：“那有什么用，村支书有编制。”</p>
父亲接了茶，没接她这话，端着杯子喝了口，眼睛在办公室里转了一圈，停在墙上挂的那几块牌子上。</p>
“这是啥？”</p>
“荣誉证书，还有区里发的那个优秀企业奖。”</p>
父亲盯着看了会儿，没说话。</p>
何静香在对面坐下，手边有一叠文件，她没去拿，就坐着，等父亲开口。</p>
父亲喝茶，不急。</p>
这沉默倒不叫人难受，是那种两个人都不需要填满它的安静，就摆在那儿，各自待着。</p>
过了有几分钟，父亲把茶杯搁下，说：“你妈年轻时候做梦都想进城，说城里什么都好。”</p>
何静香没想到他提这个，愣了一下，说：“她说过？”</p>
“说没说过，她自己不说话的，是我看出来的。”父亲停了一下，“那时候我也没什么本事，就是个庄稼人，拴她这儿了。”</p>
这话说得很轻，像是随口一提。</p>
何静香听出了什么，没追。</p>
父亲低下头，拨弄了下茶杯，说：“后来你出去，我和她吵过，说你是女孩，出去能干什么，折腾什么。她没反对我，但也没劝你回来。”</p>
“我知道。”</p>
“你不知道，”父亲摇了下头，“她私底下往你卡里打过两次钱，不多，是她攒的那点私房，打完没告诉我，我后来才晓得的。”</p>
何静香没说话。</p>
鼻子里有点什么东西往上窜，她压了压。</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