研发部那边出结果那天，何静香正在开周会，助理敲门进来，把一个样品瓶搁在她面前的桌上。</p>
小瓶子，巴掌大，瓶身是磨砂质感，印了只卡通蘑菇，戴顶小帽子，眼睛圆，表情有点傻乎乎。</p>
何静香没打断会议，低头看了一眼，抬手把瓶子拿起来，拧开盖，凑近闻了下，酱香，盐味不重，油星子也少，比普通版本清淡许多。</p>
她把瓶盖拧回去，会议继续。</p>
但手一直没放开那瓶子。</p>
散会以后，她把研发主管叫进来，方锐，三十多岁，做食品配方出身，进公司四年了，平时话不多，干活扎实。</p>
方锐进门，先把一份检测报告放在桌上，说：“减盐38%，减油21%，口味测试这边内部打过分了，七个同事里有四个带孩子来试，三个孩子吃了都说好。”</p>
何静香翻了翻报告，说：“内部打分参考不大。”</p>
“我知道。”方锐说，停了一下，又说，“所以我觉得还是得拉真实用户来。”</p>
她抬头看他。</p>
方锐说：“我媳妇那边幼儿园群里发了消息，问有没有家长愿意参与试吃，没给任何引导，就说是新产品测试，让孩子和家长都填反馈表，报名的人挺多的。”</p>
何静香把报告合上，说：“你自己就安排了？”</p>
“先问一下您。”</p>
她停了两秒，说：“安排吧，三十组，年龄段分散开，别全是一个幼儿园的。”</p>
方锐点头，出去了。</p>
试吃那天，何静香本来没打算去，临时会议取消了，她就顺道过去坐了一下。</p>
地点在公司楼下租的一间小活动室，桌子拼成两排，摆了小碟子，米饭、馒头各有，让孩子自己选，然后随意舀酱。现场乱得很，有孩子不停问妈妈能不能多要一点，有孩子蹲地上不吃，有孩子吃到一半跑去别的桌子，追自己认识的小朋友。</p>
何静香站在角落里，没出声。</p>
她注意到一个四五岁的小姑娘，扎两个丸子头，大眼睛，豁了一颗门牙。小姑娘端着碗，往嘴里扒了一大口饭，嚼了两下，眼睛突然亮起来，转头跟旁边的妈妈说什么，妈妈没听清，她又说了一遍，指着碟子里的酱。</p>
何静香离得远，听不见她在说什么。</p>
但那双眼睛她看见了，是真的亮，不是哄大人开心那种表情。</p>
反馈表收回来，何静香坐在活动室后头，一张一张翻。</p>
大人的那部分大多写得很认真，口感、咸淡、油腻程度、是否愿意复购，有个家长还特地写了一段，说孩子平时不爱吃饭，今天吃了一碗半，从来没有过。</p>
孩子那部分是让他们画圈，好吃画笑脸，不好吃画哭脸，三十份里有二十六个笑脸。</p>
剩下四个，两个孩子没画，一个画了个奇怪的东西看不出来是什么，还有一个画了哭脸，但在旁边用歪歪扭扭的字写了几个字，何静香凑近看，认了一会儿，认出来了，“瓶子太小了”。</p>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p>
方锐走过来，说：“我统计了一下，有六个家长在备注里提了容量问题，说瓶子太小，孩子一顿就吃完了，不够。”</p>
何静香把那张表放下，说：“加大容量。”</p>
方锐说：“加大的话成本会上去，定价的话——”</p>
“价格不变。”</p>
方锐顿了顿，说：“那这一款利润率就不好看了。”</p>
“我知道。”何静香说，把那摞反馈表整理齐，放回去，站起来，“儿童用品这块，用户不是孩子，是家长，家长花钱买的是什么？是值当，是放心，是孩子吃着高兴。你给她装多一点，家长下次还买，这比利润率好看多了。”</p>
方锐没再说，拿着本子记下来。</p>
产品定版那天，何静香把样品摆了一排，六个不同批次，细微调整过配方和包装，让部门里的人挨个看，挨个说。</p>
有人觉得瓶盖颜色太素，有人说那只卡通蘑菇脸画得太凶，不够软萌，有人说字号要再大一点，方便家长看成分表。</p>
一条一条记下来，改，再出稿，再看。</p>
前后改了七稿。</p>
第七稿出来那天，方锐把样品带进来，放在桌上，没说话。</p>
何静香看了一眼，说：“就这个。”</p>
没有更多说法，就是那种感觉对了，说不出来哪里变了，但就是对了。</p>
上市前，她让市场那边别搞大规模投流，先走小范围的真实口碑，找几个真实带娃的普通用户发体验，不要那种精修图，就拍孩子吃饭的真实状态，乱糟糟没关系，吃得开心就行。</p>
市场主管有点迟疑，说：“这样流量不好看。”</p>
何静香说：“先不要流量好看，要口碑真实。”</p>
主管没再说话，照着办了。</p>
正式上市第一周，数据没有爆，平稳往上走，没有大起伏。</p>
何静香每天早上都会看一眼后台，不急，看着那条曲线慢慢往上爬，心里倒是稳的。</p>
到第三周，有个妈妈在小红书上发了一篇笔记，说买来给孩子试，本来以为是那种噱头多、味道凑合的东西，没想到孩子吃了一遍又一遍要，自己也尝了一口，确实不咸不腻，配米饭刚好。</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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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篇笔记底下评论区炸了，一堆妈妈问链接，问在哪买，问有没有其他口味。</p>
何静香那天在开会，助理把截图发过来，她瞥了一眼，把手机翻过去，继续开会，但嘴角动了一下。</p>
有没有压住，她没在意。</p>
首月数据出来那天，销量报告推到她邮箱里，打开看了第一行，十万零七千瓶。</p>
她坐在椅子上，没动，就那么看着屏幕。</p>
方锐发消息过来，就俩字：“赢了。”</p>
何静香回了他一个字：“嗯。”</p>
然后她翻出手机相册，翻到之前在活动室随手拍的那张照片——就是那个豁牙小姑娘，坐在小椅子上，双手抱着那只矮胖的小酱瓶，仰着头笑，笑得眼睛都没了，露出那道豁口，旁边小碗里饭已经吃完了，碟子里酱舔得干干净净。</p>
何静香没想太多，发了朋友圈。</p>
配文想了想，就写了一句：“这个笑容，值了。”</p>
发出去，把手机锁屏，起身去接下一个会议。</p>
楼道里有人叫她，是仓库那边打过来报补货的电话，说“迷你款”备货不够用了，要加急。</p>
何静香接着电话，说：“先用上季备仓的顶着，今晚我让生产这边给你排期。”</p>
走廊那头的窗开着一条缝，冬天尾巴上的风从缝里进来，有点凉，又不算太冷。</p>
何静香接完电话，低头看了眼手机屏幕，朋友圈已经开始有人点赞了，第一个是林帆，然后是行政部的小林，然后是方锐，然后是一串她平时不怎么联系的人。</p>
有个人评论了一句，“哪里买？给我娃也整一瓶。”</p>
她没回，收了手机，推开会议室的门。</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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