物流公司的事上了轨道,账面好看,客户稳定,仓储那边也不再三天两头出岔子。</p>
按理说,这是陈怀先这辈子最省心的一段时间。</p>
但他自己知道,有哪里不对劲。</p>
说不上来是什么,就是有时候坐在办公室里,窗外那条街他看了十几年,突然就觉得,然后那个念头在脑子里转了半圈,又散掉了,什么都没留下,只剩一点说不出来的钝。</p>
他开始开车出去兜风。</p>
最初是偶尔,下班之后不想回家,就在城里绕几圈,开到哪里算哪里。后来变成了每周,再后来变成了随时,手边事情一旦松动,他就摸车钥匙。有时候开到郊外,把车停在路边,发动机关掉,就那么坐着,看那边山脊线上的云压下来,压下来,又散开。</p>
他也说不清自己在看什么。</p>
公司那边,小谢发了几条消息说有个新合同要他签字,他回了个“稍后”,然后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副驾驶座上。</p>
他四十三岁。</p>
不上不下,四十三岁。</p>
家里的孩子今年高二,成绩过得去,老师说没问题,静香管着,井井有条。公司这边是他自己手里拉起来的,跌跌撞撞走了这么多年,现在稳了,稳得让他有点茫然。</p>
以前有一个目标,就拼命往那儿走。现在目标到了,然后呢?</p>
他盯着挡风玻璃,外面的草地被风吹得倒伏,一片又起来,又倒下去,循环往复,毫无意义。</p>
他忽然觉得自己像那片草。</p>
这个念头冒出来,他皱了皱眉,觉得自己有点矫情。</p>
可是又驱散不掉。</p>
那天晚上他回去有点晚,何静香已经洗完澡出来,头发还没干,站在书桌边随手翻着什么文件。她扫了他一眼,没问他去哪了,说:“饭在锅里,自己热一下。”</p>
他说:“嗯。”</p>
他去厨房热饭,端出来坐在桌边,没什么胃口,但还是一口一口吃完了。</p>
何静香在旁边喝茶,低着头看那份东西。</p>
陈怀先抬眼看她,忽然意识到,这个女人这二十年,大概有一半时间都是这个姿势,低着头,手里拿着什么,神情沉稳,像一块锚定在原地的压舱石。</p>
他想开口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最后把碗端起来,把汤喝完了。</p>
那天夜里他睡得不好,侧过来,又翻过去,后来干脆睁着眼睛盯天花板。</p>
旁边何静香的呼吸均匀,她睡得向来踏实,这是他羡慕她的一点。</p>
他在心里把那个说不出来的念头翻来覆去捏了半天,也没捏出个形状。</p>
快十二点的时候,何静香开口了。</p>
“睡不着?”</p>
他没想到她醒着,顿了一下,说:“有点。”</p>
她没追问,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要是想去做点别的事,就去吧。”</p>
陈怀先没动。</p>
“家里有我。”</p>
那几个字说得很平,不是安慰,不是劝说,更不像施舍,就是陈述,像是在说“明天要下雨”一样,理所当然。</p>
他愣了挺久,才说:“你怎么知道我在想什么?”</p>
何静香翻了个身,背对着他,声音有点含糊,像是快睡着了:“我认识你二十年了。”</p>
然后就没声音了。</p>
陈怀先在黑暗里盯着她背影,盯了很久。</p>
那个压在胸口的钝感,没有消失,但好像松动了一点。像是有什么被摁住太久,终于被人轻轻拨了一下。</p>
他想说谢谢,但觉得开口会很奇怪。</p>
就没说。</p>
后来他睡着了,不记得是几点。</p>
接下来那几天,他有点心不在焉,但那种漂浮感轻了。他开始在脑子里翻一些陈年旧账,那些年轻时候没做成的事,那些念头,那些觉得以后有时间再说的东西。</p>
有天他翻手机,刷到一个视频,是一个中年男的骑行记录,走的是一段山路,镜头颠着,但能看见那条路弯弯绕绕消失在山里头,那人骑进去,消失,出来,再消失,配乐什么都没加,就是风声和链条摩擦的声音。</p>
陈怀先把那个视频看完了,又看了一遍。</p>
他想起那辆自行车。</p>
很久以前,他跟何静香刚到那个城市打工,两个人第一个月工资发了,他去买了辆二手山地车,说要用来代步,其实就是馋,馋那辆车,馋那种骑出去的感觉。后来那辆车跟着他们搬了一次家,再搬一次家的时候,不知道落在了哪里,就再没见过。</p>
大概是二十岁的事。</p>
他二十岁的时候觉得,等有钱了,一定要骑车去一个很远的地方。</p>
后来忙,后来有孩子,后来公司,后来供应链,后来一堆一堆的后来,那个念头就沉下去了,跟那辆丢掉的车一起,不知道压在哪里。</p>
他在视频底下翻了翻评论区,看见有人提了个骑行俱乐部,专门做长途线路,有领队,有补给,不需要自己一个人上路。</p>
他点进去看了一眼,关掉,过了两分钟,又点进去。</p>
报名表格不长,填起来也快。</p>
他填到一半,停了一下,想了想,把剩下的填完,按了提交。</p>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p>
然后把手机翻过去,继续看那份供应链报表。</p>
他没有跟何静香说,也没有跟任何人说。</p>
但那天下班,他破天荒没有去兜风,直接回了家,进门闻见炒菜的味道,何静香在厨房里喊了一声:“今天怎么这么早?”</p>
他说:“随便。”</p>
他在客厅坐下来,发了条消息给俱乐部的群,问了几个装备的问题,那边回得很快,是个年轻的领队,说话干脆,给他列了个清单。</p>
他看着那个清单,忽然觉得有点荒唐,一个四十三岁的中年男人,刚把公司做稳,正经骑车的装备都不齐,要去跑长途。</p>
但荒唐归荒唐,他没觉得这件事有什么不对。</p>
一个月后,报名确认,路线定下来,出发日期定在下个月的周六清晨。</p>
他回家才跟何静香说。</p>
她当时在洗碗,没有回头,就“哦”了一声,问:“几天?”</p>
他说:“八天,走的是老家到那边,就咱们当时打工的那个城市。”</p>
她沉默了一两秒,碗碟碰了一声,然后说:“带够药,膝盖别硬撑。”</p>
就这样。</p>
他本来想看她的神情,但她没有转过来,就只能看她的背影,跟那天晚上在黑暗里看的一样,稳稳当当地站在那里。</p>
出发那天清晨,天才亮,路上没什么人。</p>
陈怀先把车子推出门,在院子里做了几个拉伸,回头,何静香站在门口,外面微凉,她没穿厚,抱着手臂,头发还没梳,睡眼惺忪,看着他。</p>
他说:“我走了。”</p>
她挥了挥手,说:“路上小心。”</p>
平平淡淡四个字,没有眼泪,没有嘱咐,也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p>
陈怀先骑上去,蹬出第一脚,车轮在地面上滚动,那条路笔直往前,路尽头的天已经开始泛出淡淡的橙色。</p>
他没有回头。</p>
但他知道,她还站在那儿。</p>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