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回退到两日前。</p>
襄阳,山南东道节度使府。</p>
夜已深,梁崇义还在宣忠堂东厢的小书房里批阅文书。</p>
节度副使陈皆从外头急步进来,脸色少有地变了:“节帅。”</p>
梁崇义回头:“何事?”</p>
陈皆压低声音:“朔方来人。”</p>
梁崇义手中的笔停住。</p>
陈皆又低声道:“是宁王独孤云。”</p>
书房里静了一瞬,梁崇义慢慢放下笔。</p>
朔方节度使,宁王独孤云。</p>
一个此时绝不该出现在襄阳的人。</p>
长安那边,沈昭旧案才刚查出些眉目。襄阳如今一举一动都被盯着,朔方的人却已经绕过长安,秘密到了襄阳。</p>
梁崇义问:“带了多少人?”</p>
“随从不过两人,皆作商旅打扮。人已在北门外旧驿。”陈皆道,“他说,想先拜岘山沈公祠。”</p>
梁崇义眼神沉下去。</p>
他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p>
独孤云不是来见他梁崇义。</p>
是来见沈昭。</p>
活人走投无路,才会去找一个已经死了的人。</p>
梁崇义沉默片刻:“我不能去。”</p>
陈皆点头:“节帅若亲去岘山,太显眼。”</p>
“让陈璘带六名牙兵去。”梁崇义道,“不穿甲,不打旗,只说夜里去祠前添灯。独孤云若要拜,让他拜。”</p>
陈皆问:“拜完呢?”</p>
“从侧门入府。”梁崇义道,“见一面就走。”</p>
陈皆低声道:“若被长安知道……”</p>
梁崇义抬眼看他:“他既敢来襄阳,便已经知道自己说不清了。”</p>
夜色深时,岘山南麓没有什么人声。</p>
山风从汉水方向吹来,带着水气,也带着夏末的未散的燥热。沈昭祠立在林间,祠不大,青瓦白墙,灯火昏黄。祠外不远处,便是沈夫人与沈恪的墓,墓前松柏低垂,石阶上积着一点夜露。</p>
陈璘带着六名牙兵先到。</p>
他们皆着常服,腰间藏短刀,没有打山南东道军旗。随行小卒提着香烛与灯油,像寻常来添灯的府中人。</p>
独孤云到时,披着一件旧披风。</p>
他没有穿朔方节度使正服,只着深色圆领袍。一路风尘压在衣上,鬓边已有几缕霜白,眼下乌青极重,脸颊也瘦了许多。</p>
可他走上石阶时,背仍是直的。</p>
一个输到半路的人,仍不肯让旁人看见自己真的输了。</p>
随从留在祠外。</p>
独孤云独自上前。</p>
陈璘叉手行礼,声音压得极低:“贵人。”</p>
独孤云看了他一眼:“梁节帅没有来?”</p>
“节帅不便亲至。”陈璘道,“命末将护送贵人拜祠。”</p>
独孤云笑了一声:“他倒谨慎。”</p>
陈璘没有接话。</p>
独孤云抬头看了看祠门。</p>
沈昭祠不大,青瓦白墙,灯火昏黄。祠外不远处,是沈夫人与沈恪的墓。山风从汉水方向吹来,白幡被扯得猎猎作响。</p>
独孤云站在门前,忽然低声道:“沈昭这人,活着时最爱嫌人排场小。如今自己住这么窄的地方,也不知道夜里会不会嫌挤。”</p>
陈璘一怔。</p>
独孤云已经跨过祠门。</p>
祠中三盏长明灯静静燃着。正中供着沈昭神位,旁侧是沈恪与沈夫人。薛南阳的长明灯设在侧室,还未入正祠。</p>
独孤云看见“府君山南东道节度使沈公讳昭之位”几个字,脚步终于慢了下来。</p>
他站了很久。</p>
久到陈璘以为他不会跪。</p>
然后独孤云解下披风,随手扔给身后牙兵,整了整衣襟,跪了下去。</p>
这一跪极重。</p>
膝盖落地时,祠中响起一声闷响。</p>
独孤云伏地叩首。</p>
一拜。</p>
二拜。</p>
三拜。</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