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蘅和谢长宁离开后,沈韫靠在椅背上,看着手中那张梁崇义送来的字条,将它对着烛火,试图从上面看出些什么。</p>
然而并没有。</p>
“朔方节度使。”沈韫自言自语了一句,然后突然坐直,“殷亮,去书房找吏部名册,朔方节度使独孤云,与二皇子楚王的生母独孤贵妃是兄妹,你去找一下他现在的官衔、武将衔、散衔、爵位具体是什么。”</p>
殷亮应声出去,不一会儿就抱着名册回来了。他将名册摊在沈韫案上,翻开朔方的篇章,“大人,朔方节度使独孤云,目前是开府仪同三司、尚书左仆射、朔方节度使、河北副元帅、上柱国、宁王。”</p>
“宁王?”沈韫的手指划过册页,上面正书,“永安九年四月由大宁郡王加封宁王。”</p>
仅仅过去了四个月。</p>
沈韫从吏部档案里抬起头,看了殷亮一眼:“叫人去魏王府下帖子,最好魏王和王妃都在,我午后亲自拜会。”</p>
“可是程元振还因为郭从简的事情盯着我们……”殷亮犹豫了一下。</p>
“就是让他看的,让他以为我在为郭从简着急,”沈韫的眉紧紧皱着,“朔方的事情,可能会比郭从简更重要。”</p>
殷亮立刻起身离开。沈韫再次靠回椅子,抬头望向房梁。</p>
沈韫十一岁的时候见过独孤云。</p>
那年沈昭带着崔音和沈韫入京朝贺,沈恪嫌宫宴麻烦,非要留在襄阳看家。</p>
隔了快十年,许多话都散了。她只记得宫里的饭菜甜得发腻,汤也温吞;女眷席上香气很重,压得人头疼;她的衣领勒着脖子,发间玉簪坠得沉,坐到后来,只想回去睡觉。</p>
宴散之后,崔音牵着她站在殿前等沈昭。</p>
沈昭被许多人围着。</p>
那些人都穿着紫袍,说话都很客气,笑也很客气。有人提到襄阳,有人提到沈恪,也有人提到她。沈韫那时听不太明白,只觉得他们的话像绕在一起的线,绕来绕去,都在等沈昭点头。</p>
沈昭一路笑着应付。</p>
他说话很好听,听着像给足了面子,可一句也没让人真正落到实处。</p>
沈韫那时听不懂,只觉得阿爷很烦。后来才明白,能让沈昭站在那里听完话的,已经是长安和诸镇里极有分量的人。再低一等,沈昭大约连眼皮都懒得抬。</p>
后来沈昭终于走过来,低头看她。</p>
“困了?”</p>
沈韫摇头:“没有。”</p>
沈昭点点头:“那就是困成呆瓜了。”</p>
崔音轻轻瞪他一眼。</p>
沈昭已经转过身,半蹲下来。</p>
“上来,阿爷背你。”</p>
沈韫没有觉得不好意思。</p>
在家里,她在书房和宣忠堂看账睡着了,本来就是沈昭或沈恪把她抱回去、背回去。阿爷背她,天经地义,没什么可想的。</p>
她趴到沈昭背上。</p>
也就在这时,有人伸手戳了一下她的脸。</p>
沈韫猛地睁眼。</p>
那人也穿着紫袍,腰间金玉带上挂了一堆乱七八糟的玉佩香囊,走动时叮叮当当,像把半条长安街都挂在身上。</p>
可沈韫记住他的原因,不是那些玉佩香囊。</p>
是他的眼睛。</p>
淡琥珀色。</p>
她很少见胡人。独孤云其实长得很像汉人贵胄,眉眼俊朗,笑起来轻浮又明亮,可那双眼睛颜色太浅,灯下一照,像一盏含着蜜色火光的琉璃杯。</p>
“小东西。”他笑着说,“眼睛倒像你阿爷。”</p>
沈昭脸上的笑一下凉了,他一把打开独孤云的手:“别拿你的脏爪子碰我闺女。”</p>
独孤云啧了一声,像受了天大的冤枉:“戳一下都不行?沈明彻,你如今做了父亲,脾气倒比年轻时还差。”</p>
沈韫趴在沈昭肩上,盯着他看。</p>
她那时不知道独孤云是谁,只觉得这个伯伯很吵,也很亮。和殿前那些说话绕来绕去的人都不一样。他像一匹没拴住的马,金玉、香囊、风霜和笑声都混在一起。</p>
独孤云低头看她:“看什么?”</p>
沈韫说:“你的眼睛很怪。”</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