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峙渊沉默许久,回了一个“嗯”。

    谢辞盈长舒了一口气,心中压着的石头卸了大半。

    谢辞盈如释重负的神态落入了萧峙渊的眼中。

    萧峙渊眸色微动,侧了侧身,不再看向谢辞盈,“如此,你便休息吧,我去书房睡。”

    谢辞盈一愣,不做……那些事吗?

    新婚前,谢府的老嬷嬷特意前来,教导了她男女情爱之事。她的行李里现在还放着一本《素女经》呢。

    照老嬷嬷的话说,一男一女结成夫妻,最重要的便是传宗接代、绵延子嗣。所以哪怕双方相看两厌,也不妨碍行周公之礼。

    只是没想到,萧大公子如此深情,竟然为了心中那个她守身如玉。

    谢辞盈求之不得。

    那些事,看起来便十分恐怖。

    尤其是亲眼见到萧峙渊后,这种感觉便愈发强烈。

    谢辞盈暗自对比萧峙渊的身形和她的身形,打量着萧峙渊手上的青筋。

    做那些事,她真的不会死吗?

    再者,她也不想要孩子。

    这里终究不是她的家。她早晚会离开,若是有了孩子,日后这个孩子该何去何从,她又怎么毫无牵挂地离开?

    她早已备好了避孕的药,就是为了应付今日之事,只是没想到,萧大公子竟然会提出分房睡。

    想到此,谢辞盈看向萧峙渊的目光带上了几分感激。

    只见萧峙渊面沉如墨,转身便要离开。

    萧峙渊向外走了一步,便觉得衣袖被人轻轻拉住。

    他扭头,便看到谢辞盈轻轻拽住了他的衣袖,用着水汪汪的眼睛仰头看着他。

    “可是……若是你今晚出去,被人看到,便要传我们夫妻不和……”谢辞盈小心翼翼地说。

    萧峙渊目光由谢辞盈一张一合的嘴巴落在了她拽着衣袖的手上。

    谢辞盈一惊,连忙松开了手,心中懊恼。

    她好像有些得寸进尺。萧大公子要为了心爱之人守身如玉,她还要萧大公子跟她扮演恩爱夫妻,这似乎有些太过于不公平。

    谢辞盈双手不安地相绞,连忙撤回刚刚的话,“不,不必在意我的话。”

    萧峙渊脸色由阴转晴,似乎没有那么不开心了,“好。我去塌上。”

    这新房内,床边放着一张罗汉塌,日常作待客之用。

    罗汉塌也可小憩,只是以萧峙渊的体型,一坐上去,便显得狭小逼仄了。

    萧峙渊拎着茶壶,大刀阔斧地坐在榻上,将茶壶和茶杯放在罗汉塌的炕几之上。

    “我这几日都会在新房之中。过几日再去书房。”

    谢辞盈眨眨眼,这萧大公子,是如此好说话之人吗?

    这萧大公子真的是传言中那个毫无礼教、性情暴戾、杀戮成性之人吗?

    谢辞盈躲在屏风后,慢慢将婚服脱下,只剩一身里衣。

    她慢吞吞出来,一步步挪动,钻入床上的被褥之中。

    谢辞盈探出头,正好能看到萧峙渊坐在踏上的身影。

    烛光下,萧峙渊正襟危坐,身形挺拔。

    不由得,谢辞盈想起自己那个梦。

    她与夫君吵架,最后被夫君扇了一巴掌。

    她和萧大公子之间会走到这一步吗?

    这萧大公子看起来并不是蛮不讲理之人。只要她进退有度,不给萧大公子添麻烦,定然不会走到那一步的。

    那个假死药她最近也得再做一份,想办法试一试,不能再这样手足无措了……她还得再去一趟长庆楼,给自己以后做些长久打算……她不敢赌,现在萧峙渊好说话,也不代表他之后永远会这么好说话……

    谢辞盈想着之后的打算,目光虚虚落在萧峙渊身上,体内困意袭来。

    这几天心情烦躁,都没有休息好,很快,谢辞盈便扛不住上下打架的眼皮,恍惚中只感觉萧大公子在一杯又一杯的饮茶。

    萧大公子好像很喜欢这个茶,明天问问小厮泡了什么茶吧,谢辞盈迷迷糊糊中想到。

    “委屈萧大公子……”谢辞盈意识逐渐下沉,落在萧峙渊身上的目光收回,说话也变得黏糊起来。

    萧峙渊抬眸,目光落在了迷迷糊糊的谢辞盈脸上。

    好可爱。

    萧峙渊放轻了声音,“在这里不必拘束,想要做什么就去做。”

    萧峙渊的声音仿若催眠,传进迷迷糊糊的谢辞盈耳朵里。

    谢辞盈黏黏糊糊回答,都不知道是不是在说梦话,“那我想出府……”

    萧峙渊握着茶杯的手一紧。

    “……游玩……可以吗?”

    “随你心意,我会安排人保护你的安全。”

    “多谢……”话愈发轻,还未说完,谢辞盈已经完全睡熟,只留下了均匀的呼吸声。

    萧峙渊放下手中的茶盏,走到床前。

    谢辞盈似乎是累极,在睡梦中也紧紧皱着眉。

    萧峙渊伸手,想要抚平谢辞盈眉间的褶皱,便听到屋外有些嘈杂的声音。

    谢辞盈似乎受到屋外声音的扰动,眉头皱得更深,马上就要惊醒。

    萧峙渊将两侧的床幔放下,隔绝了外面的声音。

    谢辞盈紧皱的眉头舒缓了下来。

    屋外的声音不减,萧峙渊皱眉,轻手轻脚地走了出去。

    新房外。

    春杏和秋棠站在院中,竖着耳朵听屋内的动静。

    虽然娘子让她俩直接休息,今晚不必在这伺候,但是她俩怎能放心?这院内静悄悄的,也没见到什么下人,万一娘子需要人呢?

    万一萧大公子对娘子动手呢?

    春杏和秋棠这样想着,留意着屋中的动静,却没想到,院中会来一个不速之客。

    “萧二公子?”春杏惊呼出声。

    秋棠眼神惊恐,萧二公子怎么会来这里?

    这是娘子的新婚之夜,他要干什么?

    此时的萧青安,目眦尽裂,眼神中满是疯狂之态。他的额头被包扎着,还在持续不断渗出血来。

    一个时辰之前。

    萧二公子的弘德堂内。

    因为萧二公子的意外受伤,已经是一片混乱。

    萧母大发雷霆。

    屋外,丫鬟小厮跪了一片。最亲近的几个下人,被萧母派人按住打了板子。

    哀嚎声从院中传出去,和另一边宴席的氛围截然不同。

    大夫战战兢兢地给萧二公子伤口上了药,止了血,包扎了伤口。

    “夫人莫急,二公子没有性命之忧,很快便会醒过来。”

    萧母一脸忧心地守在萧青安的床前。

    果然如大夫所言,很快,萧二公子就醒了过来。

    萧青安感觉额前一阵剧痛,睁开眼,便是萧母关切的眼神。

    “青儿——你醒了,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娘?”萧青安的声音满是难以置信,他扒开萧母看向屋内。

    这是……弘德堂?

    萧青安伸手,打了自己一巴掌。

    萧母一下子便急了,“青儿,你、你这是干什么?大夫,你快来给青儿看看。”

    半响后,大夫诊完脉,“二公子没有大碍,只是伤到了头,这几日难免会有些糊涂。”

    萧青安沉默已久,屋外的哀嚎声配着若有若无的弦乐声,一直在往他耳朵里钻,弄得他心底平生一股焦躁。

    “如今是哪年?”萧青安开口。

    萧青安最亲近的小厮挨了板子,已经晕过去了,屋内没有人敢在萧母开口之前说话。还是大夫回答了萧青安的问题,“二少爷,如今是永和29年。”

    萧青安深深吐出一口浊气。

    他重生了。

    他回到了和谢辞盈成亲这年。

    他回到了一切还没开始的时候,老天给了他一次补救的机会。

    萧青安按捺不住心中的狂喜。

    “今日是谁成婚?”萧青安用沙哑的声音问。

    萧母脸色一变,她儿子真的是被砸糊涂了,连这件事都忘了。

    萧青安扶着头,感受着头顶的剧痛,一边在脑海中回想。

    萧府人丁凋零,除了他,便只剩下二房小叔还未成亲,难道是二房小叔?

    萧母小心翼翼说,“儿,你忘了,今日是你大哥和谢娘子的婚事。”

    谢娘子?哪个谢娘子?

    萧青安不敢置信地抬头,看到萧母眼神中的躲闪。

    萧青安脸色一下子变了,“萧峙渊和谢辞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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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萧母点头。

    萧青安目眦尽裂。

    萧峙渊怎么会在这个时候回京?为什么会和谢辞盈结婚?

    和谢辞盈有婚约的明明是他,为什么?到底哪里错了?

    萧青安感觉不是他疯了,就是这个世界疯了。

    “为什么?”

    萧母被萧青安脸上的疯狂吓了一跳,“青儿你别吓娘。这场婚事,你也是早就知道的啊。”

    “那她呢?她也愿意嫁给大哥吗?”萧青安眼眶通红。

    萧母喃喃着答不出来。儿女婚事,自然由父母做主。

    萧峙渊和谢辞盈的婚事又是圣上赐婚,谢辞盈愿意不愿意,重要吗?

    萧青安推开萧母下了床,摇摇晃晃地就要往屋外走。

    萧母想拦,萧青安回头怒吼:“不要跟着我!”

    萧母从来没见过这样的萧青安,一时间被吓住,呆愣在原地,直到萧青安的身影消失在院子门口,她才反应过来,“愣着干什么啊?快去找啊!青儿出了事,我饶不了你们!”

    萧青安浑浑噩噩地循着管弦的声音寻去。

    他要亲口问问谢辞盈,为什么要嫁给大哥,对他还有没有情谊?

    为什么,为什么他好不容易回到这一年,和她成婚的,竟然是萧峙渊?

    到底哪里错了?

    萧青安回望自己的一生,数年寒窗苦读,终于考入仕途,在官场多年汲汲营营,位至宰相。

    他身边也有过数人,唯一忘不掉的,就是他的发妻,那个祖父给他定下的娃娃亲对象。

    这些年,他一直觉得母亲说得对。

    男人嘛,当了官,有了权,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

    可是谢辞盈是不一样的。

    她和其他女人都不一样。

    她真的认为她的夫君,那个萧二公子,是个光风霁月的翩翩君子。

    其他女人和他在一起,总是图点什么,要么图钱、要么图权,而谢辞盈不一样。

    她看向他的眼神,总是有着无限的包容和赞许。

    她是那样满心满眼地相信他。

    可是他做得不好,他没有发现谢辞盈病了。

    于是,她死了。

    之后的那些年,他找过很多女人,跟她完全不一样的女人、跟她很像的女人。

    他总是忍不住在那些女人身上,寻找谢辞盈的影子。

    只是他发现,这些终究都不是她。

    兜兜转转那么多年,萧青安终于不得不承认,这个世上只有一个谢辞盈。

    没过几年,大元战火四起,他身染沉珂,郁郁而终。

    没想到,他会再醒过来,回到了他和谢辞盈成亲这一年。

    在知道现在是永和29年的那一瞬间,萧青安脑海中第一个想到的,便是谢辞盈。

    那一刻,萧青安在心中下定决心,这一辈子,他一定会好好待她,不会让她再受委屈。

    可是,怎么会。

    谢辞盈怎么会和萧峙渊成了亲?

    那他呢?

    谢辞盈真的不在乎他了吗?

    萧青安浑浑噩噩地走到了萧峙渊的院子内。

    院内大红的装饰刺痛了萧青安的脸。

    直到他被两个小丫头拦住了脚步。

    “萧二公子,你快些离开吧,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秋棠哆哆嗦嗦的,拦在他身前。

    萧青安脸色一沉,不过是个下人,竟然敢这么跟他说话。

    刚想开口训斥,萧青安看着两个小丫头,越看越眼熟。

    是了。这两个丫头,是谢辞盈的陪嫁丫鬟。

    他不在意这些下人,但是谢辞盈倒是很喜欢这两个丫头,对她们比对他还好。

    只是后来,这两个丫头便不在府里了。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来着?萧青安想了许久,依稀觉得这是他和谢辞盈成亲第二年的事。

    他没有在意过这两个小丫头,两个下人而已。

    “二公子,你不该在这里,你快走吧。”春杏急得要哭了,二公子这是要干什么?

    他深夜闯入这里,要是让萧大公子误以为他和娘子还有私情,娘子该怎么办?

    春杏不敢细想,死死拦在萧青安面前,不让萧青安靠前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