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和29年,是一个早春。
天气早早的暖了,就连那柳树,都早早地抽了枝丫,发了绿色来。
圣上得知此喜事,龙颜甚悦,随手便提拔了一群小官。
这便造成了京中两件新奇事之一,一是那户部郎中的谢家在寺院里养了三年的二姑娘要回府了,二是那定远侯萧家,最近踩了狗屎运一般,丁忧在家的两位,竟然都在圣上的提拔名单上。
那还未入仕的萧家二公子,竟然直接被授予了秘书省校书郎职位,只等孝期一过,便是京官了,前途一片大好。
说起来这两家还有些关系,因为那萧家和谢家之间定有婚约,还是老侯爷在世的时候敲定的。
只是自从老侯爷三年前去世,萧家便日渐没落。
这真的是奇了,这都三年了,怎么在此时萧家人竟步步高升了。
虽然升来升去都是清闲小官,但是这何尝不是一种信号!难道圣上现在打算重用萧家了?
一时间,京中流言纷纷。
只是这些流言八卦,都不在谢家知微堂的小丫鬟春杏思考范围之内。
“娘子——”
春杏从外面急火火地跑进内院,被正在给娘子梳妆的丫鬟秋棠一把抓住,“跑什么?没个稳重样子。”
春杏一脸急切,“今天是二姑娘回府的日子。夫人已经派人来催了,切莫误了时辰。”
在铜镜前梳妆的谢辞盈回头,对春杏一笑,“莫着急,我记得的。”
春杏嘿嘿一笑,她家娘子可真好看!这叫什么……明眸什么齿,当真是好看极了。要她说,整个谢府,最好看的就是她们小娘子了。
秋棠摇摇头,光看春杏脸上的表情,都知道春杏这单纯的脑子里在想什么。
秋棠将最后一根发丝收进三鬟髻内,拿起妆台上的胭脂和妆粉,就听到谢辞盈轻声道:“薄薄上一层妆粉即可,胭脂不用了,今天这个场合,不适合太过隆重的妆扮。”
“为什么?”春杏从衣柜里拿出件杏色袄衫,这件和娘子今天穿的粉蓝百迭裙最搭了,“二姑娘在寺庙三年了,好不容易姥爷才让二姑娘回来,夫人应该很高兴啊。这是喜事啊。”
这谢家二姑娘,也可谓是端庄秀丽,贤惠温良。三年前到了议亲的年纪,求娶者络绎不绝。
谁知那时候,姥爷突然得到镇国寺空慧大师的批言,说这二姑娘命有一劫,需要在空门苦修。
从那之后,二姑娘便去了寺院,归期不定。那些求娶的人便如鸟兽般散去了。
“现在老爷让二姑娘回来,想来劫数已过。二姑娘又是正当妙龄,回来正好议亲,这不是好事吗?”春杏一边絮叨着,一边给谢辞盈穿上袄衫。
谢辞盈摇了摇头,眉心微蹙,没有跟小丫头说太多。
想到小娘子在府里的处境,秋棠眼中也浮现几分忧色。
虽然心中忧虑,但是秋棠手上的动作不停,在谢辞盈脸上轻上了一层妆粉之后,口上涂了一层口脂,掩盖她家娘子那有些苍白的唇色,最后在发髻上插了一根海棠花发簪。
谢辞盈坐在铜镜前,左右看了看,非常满意。朴素、大方,既不跌份也不显眼。
“行了,走吧。”谢辞盈起身理了一下衣服,便向厅堂走去。
厅堂内,方桌旁的太师椅上,已经坐着一位妇人,这位妇人气质端凝,不怒而威。而在屋内,此时还站着另一位美貌的妇人。除此之外,屋内竟然没有一人。
谢辞盈踏入厅堂,连忙对两人行礼:“母亲、柳姨娘。”
谢辞盈感觉有些头疼,怎么就她一个人?
门口处,另一个轻亮的声音传来,一个年龄更轻,一身桃红色衫裙的姑娘被四五个丫鬟簇拥着走入厅堂内,随便向主座的妇人行了礼,“二姐姐回家,母亲也不在门口迎一迎吗?”
四妹妹来了,谢辞盈心中沉了一下。
刘夫人抬了抬眼,面对两位姑娘的行礼,脸上的表情都没有变一分。倒是那柳姨娘在一旁端得明媚大方,温柔可人的样子,“三姑娘、四姑娘来了。快坐吧。你们二姐姐已经在路上了,想来不到一炷香就能到家了。”
对于二姑娘回家这件事,相比于刘夫人这个亲生母亲,柳姨娘这个姨娘倒是显得更加高兴些。
谢辞盈心中叹气,对刘夫人的态度也有预期。
希望今天,火不要烧到她身上。
柳姨娘一发话,四妹谢青朝像是立刻找到了由头:“柳姨娘现在倒是越来越不懂规矩了。这里何时是柳姨娘当家,要是不知道的,还以为柳姨娘才是当家主母呢?”
话头一转,谢青朝的火转头就撒到了谢辞盈头上:“三姐姐,你现在真是愈发趋炎附势了。”
谢辞盈感觉一阵头疼。
春杏在谢辞盈身后瞪大了眼,怒气立刻上涌。
谢辞盈一把拉住春杏,行了个礼便寻了位置坐下。
“四姑娘这是说什么话。”柳姨娘一笑,倒是接过了谢青朝的嘲讽的话,替谢辞盈解了围,“是老爷安排,让我替夫人分忧,我自当处处以夫人为先,何尝有僭越的心思。”
谢青朝冷哼一声,刚要开口,刘夫人开口呵斥了这一场乱局,“行了。”
谢青朝住了嘴,在谢辞盈下位坐下。
屋内陷入死寂。
谢辞盈开口询问,“今天只有我和四妹妹吗?”
柳姨娘一笑:“你大哥最近苦读,今早发现病了,大嫂告了病,现在在照顾。我打发舟儿去学堂了。所以就只有你们两位了。”
柳姨娘一边说着,一边偷偷地看旁边刘夫人的脸色。
当真是奇怪得很,这种时候,家里几位孩子全部缺席,她这个母亲竟然也坐得住。其他人就罢了,二姑娘的嫡亲哥哥怎么也不来迎一迎。
谢辞盈叹气,怪不得这血雨腥风一下子就牵扯到了她的身上。
“怪不得,今天显得冷清许多。”谢辞盈笑答道。
“怎么?三姐姐就这么不想看到我?”谢青朝落座后一直幽幽地盯着谢辞盈,语气中还带着几分幽怨。
谢辞盈挤出一个笑颜,“怎么会呢?”
“怎么不会。”谢青朝冷哼一声,“谁不知道你那心爱的萧家二郎,被圣上封了校书郎,日后再考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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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士,封侯拜相岂不是指日可待。怕不是谢姐姐,已经看不上我谢家了吧。”
春杏和秋棠眼中闪过喜色,她们都没听说这个消息。
她俩身为三娘子的贴身丫鬟,自然会跟着娘子去夫君家的。那娘子与萧家二公子有婚约,萧家二公子自然是越风光越好,娘子的生活也会更好。
谢青朝看到谢辞盈身后两个小丫头的神情,就知道她们还不知道此事。本想讥讽一番,这倒是平白给她三姐姐报喜了,好没趣味。
谢青朝留下一句“装模作样,”便在一旁闭了嘴,自己到一旁生闷气去了。
谢辞盈倒是真的有些开心。
她跟谢家所有孩子都不同,其他孩子,不论嫡庶,都是谢父的亲骨肉。而她,只是谢家的一个养女。
虽然称呼刘夫人为母亲,并且记在刘夫人名下,但是在府中,她没有父母庇佑。
只能说,给她一个安稳的地方,保证她吃穿不愁罢了。
而这一切,也是源自她和萧家二公子的婚约。所以萧家二公子能飞黄腾达,对她来说,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厅堂外脚步声靠近。
“夫人——二姑娘回来了——”下人满脸喜色,搀扶着一个如柳般瘦弱的姑娘进了门。
谢辞盈三年没有见过她二姐姐了,此时的二姐姐,一身棉布做的素衣,脸上和手上都有着劳作形成的茧子,想来在寺院的日子是极苦的。
二姑娘进了门,踉跄了两步,脸上也不见一丝喜色。她跪在屋子中央,对刘夫人行了一个大礼,“母亲,女儿回来了。”
刘夫人脸上更是不见一丝喜色,她看着自己女儿在堂下跪拜许久,才张口:“行了,起来吧。”
谢辞盈能够察觉到,她四妹妹的目光在二姐姐和刘夫人之间转来转去。
别说她了,柳姨娘的眼中也满是疑惑。
这母女二人的氛围,为何如此不对劲。
谢辞盈正襟危坐,坚决不与四妹妹的目光对上。
没有思念的话,没有嘱咐的话,就像一个必须要走的仪式一样,走完了流程,刘夫人起身:“棠儿便是还在原来的地方住,今晚你父亲放班回来,你记得去拜见。”
谢棠,便是二姐姐的名字。
没等谢棠应话,刘夫人起身,“行了,我累了。结束吧。”
谢辞盈和谢青朝赶忙跟着起身相送。
刘夫人没有再分给谢棠任何一个眼神,被嬷嬷搀扶着离开。
谢棠似乎是脚步有些发软,险些栽倒。谢辞盈眼疾手快,上前扶住了二姐姐。
谢青朝在她背后冷哼一声,“假模假样。”
四妹妹这些话说多了,谢辞盈基本都要免疫了。倒是她二姐姐,冲她投来一个感激的目光。
“多谢三妹妹。”谢棠眼角含泪。
“二姐姐不必言谢,回来后要好好将养身体。”谢辞盈将谢棠搀扶落座,就感到旁边有针扎一般的目光。
余光向一旁瞥去,四妹妹、四妹妹在旁边瞪她!
谢辞盈叹了一口气。
四妹妹真是越长大越不可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