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蓁蓁蹲在生死树低垂的枝桠上，已经等了一炷香的时间。
黑龙沼的夜风带着腐烂的湿气，吹得她后背发凉。
身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腰侧那道被弯刀划开的口子，撤出毒蛛坛后她自己胡乱包扎了一下，纱布下面渗出的血已经凝固，但动起来还是扯得生疼。
她没管。脑子里全是那张面具下露出的半截下颌，和那双眼睛。
还有那五个字：生死树等我。
叶蓁蓁不知道他能不能来。不知道他现在是什么处境。不确定乌蒙贵会不会发现什么。
她只知道，那是师父。
是那个在游戏里陪她打了一年的师父。
也是那个在辩论赛上把她怼到哑口无言、让她整整记了四年的死对头。
现在更是目前这个游戏世界里，她唯一认识的活人。
当然，如果还能用“活人”这个词用来形容他们这种状态的话。
—— ——
远处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叶蓁蓁瞬间绷紧身体，下意识手按上腰间的虫笛。
瞬息！一个黑影从毒瘴中走出来。黑衣，劲装，没有面具。
那张脸即使在昏暗的月光下也过分好看，只是此刻苍白得厉害。
他左臂缠着新的绷带，隐约透出血迹。走路时脚步虚浮，像还是确认她看到他以后才开始“虚浮”的。
叶蓁蓁没打算拆穿他，径自从树上跳下来，落地时牵动腰侧伤口，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陶言蹊看脚步顿了顿，还是收起了那副虚弱模样，快步走了过来。
两人隔着三步距离站定。月光从树梢漏下来，照在两人身上。
谁也没先开口。
沉默持续了三秒。
然后——
“你开车乱变什么道？”陶言蹊先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破锣。
叶蓁蓁愣了一下，然后火气瞬间就上来了：“我打了转向灯！”
“打了转向灯就能随便变？后面有车看不见？”
“我看后视镜的时候后面没车！谁知道你突然冲上来！”
“我没冲，是你变道太急。”
“你——”叶蓁蓁噎住了，然后她突然笑了一下。是那种“我他妈居然在这种地方跟你吵架”的荒唐。
陶言蹊也笑了。笑得牵动伤口，龇牙咧嘴的，但还是在笑。
两个人站在生死树下，一个浑身是伤的五毒圣女，一个半死不活的叛徒养子，对着笑了好几秒。
笑着笑着，叶蓁蓁眼眶有点酸。
陶言蹊先停下来，目光带着几分心疼：“你伤怎么样？”
“死不了。”叶蓁蓁撇撇嘴，拉着布料不算多的圣女服饰遮住自己的伤，朝他努努嘴，“你呢？”
“也死不了。”
“那你还站在这儿？”
“你不也站在这儿？”
又沉默了。
但这回沉默不一样。
两人心底满是：“我有很多话想说但不知道从哪说起，所以我选择沉默。”的沉默。
叶蓁蓁叹了声，还是先开口问道：“所以，你信不信这是穿越啊？”
“信啊。”陶言蹊原地转了一圈，“都这样的，还搞什么唯物主义。”
“我怎么不记得有个叫乌索的NPC。”
“你连毒经技能都记不住，你能记住早逝的NPC？”陶言蹊还是一如既往的毒舌，“说是我的出现影响了这个NPC。”
叶蓁蓁还在脑海里找寻着这个NPC，对他的吐槽习以为常：“他逃跑被乌蒙贵抓了？”
“关了三天呢。”陶言蹊叹了声，一想到昨天还一身的伤，还有些应激，“我利用绝佳的演技，说服乌蒙贵让我戴罪立功。”
叶蓁蓁想起祭坛上那一战，心里一阵发紧。“那刀……”她顿了顿，“你是真砍还是假砍？”
陶言蹊沉默了两秒：“真砍。但是我不知道是你。”
叶蓁蓁点头。
她懂。
那一战，她也是真刺。
谁都不知道对方是谁。
“你血溅到我手上之后，我脑子里的系统出现了乱码。”陶言蹊点了下自己脑袋，“你应该也有系统？”
“有，也是那一刻有些混乱。”叶蓁蓁回复道，“你用了那套连招之后，我就确认你肯定是毒不言。”
“我也是见你用那套招式，想着试试看。”陶言蹊看她，倒是挺欣慰，同样是在游戏世界，倒是聪明了不少，“那种不要命的打法，全剑三只有你会用。”
叶蓁蓁摇头，撇嘴：“师傅教得好。”
“我教你的，但我没让你在真的生死关头这么疯。”
“你也没比我好到哪去。”叶蓁蓁挑眉回怼，“回敬的那一套，蓝条也空了吧？”
陶言蹊没否认。
两人又安静了一会儿。
叶蓁蓁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问：“陶言蹊，你怕吗？”
陶言蹊愣了一下，她叫的是自己本名，不是毒不言：“怕什么？”
“怕死啊~”叶蓁蓁耸耸肩，眸光中是隐不住的惆怅，“也不知道能不能回去。也不知道在这里当NPC被砍死能不能在复活点复活……就是因为不知道，所以不要命的去打。”
“也怕一个人在这个鬼地方，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陶言蹊想了想，轻声安慰她：“刚才怕。”他看着叶蓁蓁，“现在，好像没那么怕了。”
叶蓁蓁知道他话里的意思，有些别扭地别过脸，假装看树上的纹路：嘟囔着骂了一句：“恶心。”
“是你先问的。”陶言蹊笑了。
叶蓁蓁深吸一口气，转回来：“好了，说正事。你系统什么任务？”
“‘历史校准’。”陶言蹊回想着细节，“我是个‘历史变量’，本来应该死在烛龙殿地牢里。现在没死，所以得把历史扳回正轨。”
叶蓁蓁皱了皱眉：“扳回正轨是什么意思？”
“让该发生的事发生。”陶言蹊伸手在眼前划了几下，将只能他看到的面板隐藏，“比如今晚，原历史里乌索应该战死在毒蛛坛。我没死，误差率就涨了。”
“误差率多少？”
“8.1%。”
叶蓁蓁心里算了算，继续说道：“我的任务……有倒计时。89天。系统说我是‘世界级BUG’，要完成‘净化’，不然会被清除。”
两人对视一眼，分别看到了两个大冤种。
“89天。”陶言蹊重复着，看似安慰地来了一句，“我的误差率超过50%也会被清除。”
叶蓁蓁顿时有些泄了气：“所以……我们可能活不到一起？也回不去？”
“不知道。”陶言蹊这会儿倒是很诚实，“但至少现在，我们都还活着。”他看着叶蓁蓁情绪低落，忙换个话题问：“你的净化任务要做什么？”
“找东西。”叶蓁蓁从怀里摸出那块残缺的玉牌，“圣灵蛊玉碎片。集齐三块，启动阵法。”
陶言蹊盯着那块玉牌看了几秒：“我有线索。”
叶蓁蓁一愣：“什么？”
“乌索的记忆里有。”陶言蹊解释着，“圣灵蛊玉有三块。一块在曲云手里，一块在圣女——也就是你手里。还有一块……”他顿了顿：“在黑龙沼生死树下。”
叶蓁蓁低头看了看脚下的泥土：“树下？”
“乌索藏的东西。他生前……我是说原主，在这里藏过一些东西。可能有线索。”陶言蹊说着，走到树根边，蹲下，扒开盘根错节的根系。
叶蓁蓁跟过去，帮他扒。
两人在湿冷的泥土里翻了半天，最后摸出一个油布包。
打开里面是一本薄薄的册子，封面上写着《蛊经·残篇》。
还有一张地图。
五毒教全境的地图，上面用朱砂圈了几个点。
叶蓁蓁一眼就认出来了。
灵蛇窟。玉蟾泽。风蜈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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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蛛殿。圣蝎潭。
五圣兽的圣地。
“干嘛用？”
“不知道。”陶言蹊翻了几页册子，一时间也没有头绪，脑海里乌索的记忆总是断断续续的，“但应该是线索。”
叶蓁蓁接过册子，借着月光看了几行。
全是古苗文，看不懂。
但最后几页，有图。
阵法图。
复杂的很，是仪式需要的阵法。“系统提示过，集齐碎片后要启动阵法。这个……”她指着图：“会不会就是阵法的样子？”
陶言蹊凑过来看。
两人脑袋挨得很近，能感觉到彼此身上的血腥味和药草味。
陶言蹊先退开一步：“不管是不是，总比没线索强。”
叶蓁蓁把册子和地图收好：“那你呢？你的任务要怎么办？”
陶言蹊沉默了几秒：“我还没想好。但既然我们都在这里……要不，合作？我的乖徒弟？”
叶蓁蓁愣愣地点头：“怎么合作，我愚蠢的师父？”
陶言蹊感受到她情绪好了一些，也放心地松了口气：“你找你的碎片，我做我的任务。如果目标冲突，再想办法。如果不冲突……”他顿了顿，似乎在措辞，“至少，在这个世界，你不是一个人。”
叶蓁蓁盯着他看了很久。
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苍白的、带着伤的脸，眼睛却很亮。
和大学辩论赛上那个把她怼得哑口无言的人，判若两人。
和游戏里那个话痨师父，又微妙地重叠。
“陶言蹊。”
“嗯？”
“你知道我现在最想干什么吗？”
“揍我？”
“不是。”叶蓁蓁翻了白眼，自己这是在他心目中是个什么形象啊！她佯装着受伤，捂着心口处，话音带着点委屈，“我想吃火锅。”
陶言蹊愣住了。下意识朝四周看了看：“在这……肯定是不行了。以后回去了，我请你吃。”
“最辣的。”
“最辣的。”
“毛肚管够。”
“管够。”
叶蓁蓁咽了咽口水，忽然正色：“但说好了，如果真的任务冲突，如果真的要刀剑相向……”她看着陶言蹊的眼睛，“别手下留情，活一个算一个。噶了的那个正好试试能不能复活点复活……”
陶言蹊眼睫轻颤，沉默了一会儿，也跟着点头：“好。不过……”他伸手，主动握住她有些冰凉的小手，“协议的最终目标，还是两个人都活着优先。”
叶蓁蓁没挣脱开，只是垂眸看着那只手。修长，骨节分明，手背上有干涸的伤口，她轻轻回握：“好，协议达成。”
两只手在月光下交握，短暂，有力。
然后同时松开。
陶言蹊拍了拍她头：“走了。再待下去天亮了。”他走出几步，又回头，“徒弟…下次吃火锅再见…可别用车别我了。”
没等叶蓁蓁反驳他，就见那道身影在毒瘴里几个起伏，转眼消失了。
她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然后转身，朝五毒圣坛的方向走去。
—— ——
系统提示，在两人分别后，同时弹出。
叶蓁蓁的视野里：
【达成隐藏条件：异界同盟】
【与“历史变量”缔结临时合作协议】
【后续任务交互概率提升】
【世界排斥度：7%（与同类接触可降低排斥风险）】
陶言蹊的视野里：
【达成隐藏条件：异界同盟】
【与“世界级BUG”缔结临时合作协议】
【后续任务交互概率提升】
【误差率：8.1%（与同类接触暂未引发误差波动）】
生死树下。
那张似哭似笑的人脸纹路，在月光下仿佛活了过来。
风吹过树梢，有沙沙的声响。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