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午后,杨泰再度来访。
“余老板,现在便可以出发了。”杨泰站在书坊门口,神色比之前更郑重几分。
即将便要见到久闻其名的凤阳长公主,喻燃不免也有几分紧张。
不过她面上表现得滴水不漏,仍是十足沉稳的姿态。
“好。”喻燃点点头,转头吩咐明月看店,然后坐上了杨泰准备的小轿。
小轿晃晃悠悠行了一小段时间,便停在了长公主府门前。
喻燃下了轿,抬头看向公主府的牌匾。
与她上次来看时别无二致。
不过那时的她只是永城之中一名过客,如今倒是有了机会,能踏入这府门了。
门童是认识杨泰的,也得过长公主的吩咐。
见杨泰带了人来,门童不敢怠慢,顺从地领着两人进府。
杨泰先行向长公主回禀,不消片刻,便有人通传,长公主唤喻燃入内。
喻燃定了定心神,迈步走入。
喻燃先是规矩行礼,然后再暗暗看向坐于主位的人。
凤阳长公主挽着高髻,发间仅插着两只金簪,配上她一身绛紫袍服,却显得尤为尊贵。
她听见喻燃的声音,原本正在看书的头抬起,脸侧的东珠耳珰微微晃动。
熟悉的景象从喻燃脑海中闪过。
喻燃微微一愣。
原来那日在荣鼎园她所见到的人,真的是凤阳长公主。
“你叫什么名字?”凤阳长公主合上手里的书,开口问道。
喻燃看了一眼,那书正是《治平策论》。
“回殿下,民女名为余琼珠。”喻燃顺从答道。
凤阳长公主微微一笑,沉静的目光望向喻燃。
“我要听的是实话。”她意味深长道,“你和皇上任命来永城的那位巡察佥事……似乎很是亲近啊?”
凤阳长公主的语气依旧平和,却让喻燃平白出了一身冷汗。
祁思谦为她准备的身份,若是应付寻常情况自然不成问题,但眼前的人,是掌握永城的凤阳长公主。
她有意要查,这假身份自然瞒不过她的眼睛。
提起祁思谦,是为了暗示喻燃,她已经事先调查过。
喻燃只能熄了那点侥幸,老实答道:“殿下恕罪……民女,实名喻燃。”
她没敢抬头看凤阳长公主,也没看到长公主脸上流露出的复杂神情。
“你……是那个在刺杀贵妃案中坠崖的秀女?”凤阳长公主问道,“你没死?”
“是。”喻燃见长公主连京城的事情都知道,心知瞒不过她,便都说了,“民女不愿嫁给楚家庶子,出于无奈,只能出此下策。”
“破而后立,并非下策。”凤阳长公主伸手一指旁边座椅,“坐。”
喻燃行礼,依言坐下。
喻燃坐下后,凤阳长公主却不急着问话,而是慢慢地打量着她。
喻燃也不敢多话,只能任由着她打量。
“你生得标致,难怪遭人嫉恨。”凤阳长公主道,“不过,这并非你的问题。”
“你既然离京,应是知道,如今的太子并非值得托付之人。”
喻燃心里一惊,没想到长公主竟然提起如此危险的话题。
但她转念一想,长公主和皇上并非一条船上的人,自然也不会拥护太子。
于是她大胆答道:“是。太子受贵妃郑氏和太子妃楚氏制衡颇深,自身都无法脱身,对民女也无真心,民女不愿趟这浑水。”
“那……你觉得太子若是登基,天下应当如何?”凤阳长公主又问。
喻燃一不做二不休,坦言道:“若他不能在门阀氏族把持的朝堂中培植起自己的势力,或是过于依靠门阀氏族,那么萧家天下,将名存实亡。”
前世萧北辰面临的叛乱,起兵的叛军只是一根导火索,而根本的原因,在于他未能完全掌握这个国家的权力。
萧北辰就连调兵平叛也要受到世家掣肘,以这样的情况面对准备充分的叛军,胜负自然无需多言。
“你倒是敢说,气魄不错。”凤阳长公主道。
“谢殿下夸赞。”喻燃道,“既然殿下问了,民女自然知无不言。”
凤阳长公主又拿起手中书册,问道:“这书中批注,是你所写?”
喻燃点头,又取出早就准备好的原本,道:“此为《治平策论》原本,民女一并带来了。”
“嗯。”凤阳长公主点点头,伸手敲敲桌面,“给我吧。”
喻燃把书册递了过去。
凤阳长公主却不急着翻看,将书册放在一边,问道:“不知喻姑娘可有意来我府上,任参议一职?”
“虽不是朝廷认可的官职,但一应薪俸待遇,可以那巡察佥事的待遇为准。”
闻言,还有些犹豫的喻燃内心立即剧烈动摇起来。
巡察佥事的薪俸可不算低,凤阳长公主一开口就给出这样的待遇,实在是很大方了。
喻燃还是谨慎追问道:“不知殿下,具体需要我做些什么?”
“陪我见客、整理文书。”凤阳长公主顿了顿,又道,“或是其他你能力所及之事,我也会交给你。”
“对外,我会隐藏你‘喻燃’的身份,你可以放心。”
喻燃听懂了凤阳长公主的意思。
若是她答应了,凤阳长公主还会帮忙掩盖她的身份,让“余琼珠”的身份更加天衣无缝。
喻燃不再犹豫。
她从座位上起身,面向凤阳长公主拜下:“谢殿下赏识,民女愿意。”
凤阳长公主脸上也露出些微笑意:“起来吧。平日你可以待在你的书坊,也可来我府上。每旬之初来府上议事,若有别的事情,我会派人告知你。”
听起来还比较自由。
喻燃心里更加满意,点头表示记下。
凤阳长公主又唤来府上掌事,道:“去本宫库中,取那支白玉榴花钗来。”
掌事一愣,随即躬身应道:“是。”
片刻后,掌事捧着锦匣回来,将匣子轻轻打开。
凤阳长公主确认后,转头对喻燃道:“此物,便作为见面礼,赠予你了。”
喻燃受宠若惊,连忙道:“能得殿下赏识已是荣幸,如此贵重之物……”
长公主打断道:“我一见你,便知道你很适合这支钗,珍宝赠美人也是应当,你不必推辞。”
话已至此,喻燃只好接过,向凤阳长公主道谢。
喻燃看了看匣中的钗,白玉被雕成花瓣,镶嵌在金丝之中。旁边也有金叶为饰,纹路精致,流光溢彩。
美得张扬。
这件饰品和凤阳长公主所表现出来的风格不太相同,也不知为何会被她收藏。
赠过礼物后,凤阳长公主也不再留人,喻燃便向她拜别,离开了长公主府。
晚上,喻燃回到宅院,与祁思谦相聚,说起了近日发生的事情。
“长公主让你去当她的幕僚?”祁思谦惊讶道,“还赠了你见面礼?”
“嗯。”喻燃点点头,“这件事我也觉得突然。而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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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给出的条件很好,我在动心之余也有些担忧。”
正所谓无功不受禄,喻燃只是答应了要做长公主府上参议,却还没有给出什么实际上的帮助,此时就收到赠礼,难免不安。
祁思谦思索片刻,却道:“我想,长公主或许有她的用意。”
喻燃眼前一亮,追问道:“怎么说?”
“她赠你的这支金钗,华美张扬,与你一贯沉稳低调的风格不同。”祁思谦道,“但如今你已经身在永城,得了凤阳长公主的庇护,再也无需避他人锋芒。”
衣着配饰,虽是外物,亦会是彰显此人身份气度的标签。
经此一言,喻燃也领会到了祁思谦话中的意思。
她作为书坊老板隐于市间,也习惯性地收敛了自己的锋芒。
而如果要驾驭一件华美张扬的饰品,佩戴者本身便要更加张扬,锋芒毕露。
“我明白了。”喻燃点头。
细细一想,无论是前世身处后宫之中,还是今生在京城的那段日子,喻燃总是刻意谨慎收敛,以免招惹祸事。
现在既然已经摆脱困局,自己还成为了凤阳长公主的幕僚,也是时候换一种处事方式了。
“长公主还提到了你为我编造身份的事,她知道我原本的身份了。”喻燃道。
“这点是我做得不够严密。”祁思谦语带歉意道。
“我没有在怪你。”喻燃连忙道,“长公主掌控永城多年,而你初来乍到,瞒不过她是很正常的。”
“好在她的意思是,会为你瞒住身份。”在听到这个消息时,祁思谦也放心许多。
“我只是隐约觉得有些奇怪。”喻燃皱眉道,“长公主能一言道破我的身份,还知道京城里发生的事情。我原本的身份一旦发现,擅逃赐婚的罪名下来,难逃一死。长公主却对此并不在意。”
长公主手里有这样的把柄,也是喻燃思考后决定答应成为她的幕僚的原因之一。
“举报你,对她来说没有好处。”祁思谦意有所指道,“长公主所图甚大……她需要的,是能用之才。”
喻燃惊讶道:“你的意思是……”
“只是猜测。”祁思谦打断道,“如今的形势还并不明朗。总之,你就算当了长公主的幕僚,首要还是该保全自身。”
“我明白……”喻燃心头一暖,“这件事会不会对你有什么影响?”
“或许会有,但是无妨。”祁思谦笑道,“我能处理。”
“正好庆祝你成为长公主的幕僚,不如把你之前送我的那坛子酒拿来喝了吧。”祁思谦提议道。
“酒已经送你,随你便是……”喻燃道,“不过这件事,是值得庆祝的么?”
“那就要问你自己了。”祁思谦取了酒坛,为两人倒上,“你是想要就此安稳地生活,还是……”
祁思谦举起酒杯,定定看着喻燃,轻轻一笑。
“借此东风,卷土重来?”
喻燃一愣,随即缓缓展颜一笑。
她鲜少展露人前的野心,显然不知何时,已经被祁思谦洞察到了。
在得知杨泰是长公主的人之后,她主动设局,让自己成功面见了长公主。
如今的结果,又怎么不是她所想要的呢?
夜色之下,她的眼眸却灿若星辰。
那双平时总是沉稳冷静的眼睛,此刻流露出的野心是如此分明。
喻燃没有回答祁思谦提出的问题,只是笑着举起酒杯,和他轻轻一碰。
“那就祝我们……都能得偿所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