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知闲闻言眉头皱了一下,没有理会他这一声大哥。
准确来说,他与贺明远之间并没有直接的血缘关系。
贺家的子嗣众多,平时大家的关系也着实不怎么样。
贺明远这声大哥无非就是故意说给他听的。
“回家。”
贺知闲没什么情绪的把这两个字重复了一遍。
许是听出了他声音中的嘲讽,贺明远的眼珠子转了转,马上改变了话题:“对啊,这么多年不见,难道你不想回家看看吗?”
“还是说……”
贺明远的声音一转,脸上露出个假情假意的笑容:“是那个哨兵的原因?”
“这么多年了,就算是过家家,游戏也该结束了吧。”
贺明远掰着手指算账:“说实话,我没想到你能坚持这么久。”
他看着贺知闲的眼睛,嘴角露出一个讽刺的笑:“不过,他居然还敢回来找你?”
贺家有纯正的哨兵基因,家族里大部分人都会分化为哨兵。
哨兵的作战能力先天优于向导,因此,为军区提供哨兵的贺家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
分化的方向和等级在星际时代已经算不上什么难点,贺知闲作为第一继承人,当时测出来的结果是S级,哨兵。
所有人都对这个结果很满意。
贺知闲被当做哨兵预备役,在特训营里待了三年多。
直到十六岁的时候……觉醒成为向导。
-
幽深黑暗的环境中,贺知闲睁开眼。
什么都看不到。
他伸手在自己的面前挥了挥,没有感受到任何阻碍——这是一间静音房。
贺知闲往前走了一步,忽然感觉身体像是被束缚,眼前出现了一堵透明的,无形的厚实墙壁。
打破它。
冥冥之中好似有声音这么说。
思绪流转之间,有一股不受他控制的力量从身体中离开,直直的朝着这面透明的墙飞奔而去。
看起来厚实的透明墙面被这股轻飘飘的力量轰然敲碎。
无数裂开的碎片朝着贺知闲的方向袭来——
下一秒,他感受到了铺天盖地的陌生情绪。
悲伤、愤懑、愉悦、悔意……这股不属于他的,交织在一起的情绪,在短短一瞬间进入到贺知闲的脑海中。
强烈的钝痛敲打着贺知闲的神经,周围的景象变得扭曲变形。
世界开始在他的眼前坍塌。
此刻就算是再迟钝,贺知闲此刻也意识到了,这不是觉醒成哨兵的前兆。
他马上会分化成为一名向导。
这是一个已然既定的事实,不因贺知闲自己的意志而改变。
黑暗中,贺知闲睁开双眼,透过那股力量,看到了眼前的一切——空荡荡的,没有任何东西存在的精神图景。
没有精神体,也不存在精神载体,只是单纯的空白。
分化期来势汹汹,贺知闲在床上躺了三天。
期间他的精神力不受控制地向外扩散,被动吸收着周围所有人的情绪。
焦虑、恐惧、心悸……这些负面情绪犹如洪水一般,将他死死地钉在床上。
静音房中非常安静,所有的声音,气味,光线都被隔绝在外。
身下是柔软的被褥,味道寡淡的营养液在床头柜上静静躺着。
如果贺知闲是一名哨兵,在这样的准备下,他的分化期不会受到任何影响。
可他成为了一名向导。
所有的物理隔离都不再生效,精神力能够毫无阻碍地穿透那些看似很厚的墙壁,轻而易举地接收到不属于自己的陌生情绪。
贺知闲躺在床上,脸上开始出现痛苦的神色,细密的汗珠无声出现。
或许过了很久,或许又只有一秒。
向导从床上艰难地坐起来,抬起胳膊,在眼角用力地擦了一下。
手背上是一滴尚未凝聚起来的泪水。
大脑似乎失去了对视力的掌控,贺知闲看不到眼前的任何景象。
新生的精神力完全占据了他的身体,所有事物在眼前被扭曲、溃散、重塑。
精神图景被没有意义的情绪占领,贺知闲自己的精神力无法储存,便只能向外延伸。
也正因如此,他看到了那个不同的世界。
带着点陌生和不习惯,年轻的向导勉强稳住心神,开始第一次尝试控制那些不听话的精神力。
断断续续的精神力从墙缝中溜走,精准的捕捉到外界细碎的情绪片段。
贺知闲开始被动地接收信息。
“呵,最好死在里面才好。”这是贺明远的念头。
——这是怨恨。
“怎么还没有出来,该不会是出事了吧?”这是看门士兵的情绪片段。
——这是烦躁。
“不堪重用!”这是贺家家主的声音。
……失望。
短短几秒的时间,耗费了贺知闲大部分的精力。
面容冷峻的男生捂着脑袋,虚弱地坐在床上。
一墙之隔,外面站着的是他的父亲,在察觉到他并未成为哨兵之后,第一反应是失望。
该说什么……?
男生虚弱地扯了下嘴角,鸦黑的睫毛垂落,微不可查地颤抖了一下。
【你很难过。】
一股陌生又熟悉的精神力在他的脑海中出现,被自动翻译成了一句奇怪的话。
贺知闲睁开眼,沉默了很久,才低声嗯了一下。
“其实还行。”
完全在他可以忍受的范围之内。
【说谎。】
这次的回应很快,对方像是非常了解他一样。
出现在脑海中的陌生声音……
半晌,贺知闲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自己可能是有精神体的。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在他分化完成之后没有出现。
一般来说,正式觉醒之后,精神体就能以幼年的形态出现在现实生活中了。
……或许是这其中出现了什么问题。
认清当前的状况后,年轻的向导本想笑一下,却又引发了一连串剧烈的情绪波动。
贺知闲坐在床上,撑着半边身体,沉默忍受整个过程。
他尝试与自己的精神体对话:【你是我的精神体?】
——肯定。
【具体是什么种类?】
——沉默。
贺知闲换了个问题:【颜色?】
这次终于有了回应。
精神体的声音听起来懒洋洋的,像是刚醒来的样子:【可能是白色的吧。】
可以,还挺好看的。
这个结果对贺知闲来说,算得上差是强人意。
向导的精神体一般都不会是什么凶猛的野兽,贺知闲猜测它或许是一只白色的小型动物,比如小鸟。
但几乎在这个想法出现的下一秒,精神体就否定了他的猜测。
语气听起来还有点别扭:【我很强。】
贺知闲:【那就是很强的小鸟。】
【……】
精神体没有再回应,或许是沉睡了,也或许实在养精蓄锐。
后来,顺利分化为向导之后,贺知闲主动放弃了继承人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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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特训营的前一天,贺明远曾拦住他,询问他这么做的理由。
“理由?”
贺知闲脚步稍顿,或许是因为分化成向导的原因,他身上开始出现细微的变化,整个人的气质显得更加沉静。
“不是任何选择都有理由。”
他摇了摇头,用一种平静的眼神看着贺明远,微微侧身,擦过哨兵的肩膀扬长而去。
身后,贺明远双手攥成拳头。
“你走了,有本事一辈子也别回贺家!”
贺知闲的脚步不曾停下一刻,声音融入风声,有点听不真切。
他说:“求之不得。”
-
“……哨兵。”
思绪逐渐收拢,贺知闲收敛所有多余的情绪:“十二年了,没有我,贺明远,你当上继承人了吗?”
闻言,贺明远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他张开嘴,却发不出任何的声音。
毕竟贺知闲的话并没有说错。
就算没有贺知闲,以他的等级和资质,永远也拿不到所谓的继承人身份。
哨兵瞬间像是吃了炸药一般,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别以为你当上少将就有用了,现在还不是退役……”
贺知闲淡声:“你倒是努力,可惜连军职都没混上。”
与他十六岁离开贺家、进入哨向学院进行系统性学习不同。
贺明远走的是贺家的传统路子,全程有人铺路,可最后还是摔了个跟头。
两年前的军区混战中,贺明远捅了一个大篓子,最后不得不交出第一军区的大部分兵权。
贺家也因此元气大伤。
反倒是贺知闲所在的第三军区频频传出捷报。
十年的时间,贺知闲都打算自立门户,和隋星漾这么过一辈子了,结果贺家像是忽然想起还有他这么一号人一样,开始频繁骚扰……哦不,沟通。
贺知闲最后把所有人的通讯拉黑,只在有事的时候找到贺明远。
两年前的事情对贺明远来说显然是不能触碰的红线,半空中的虚拟影像开始来回踱步。
忽然之间,贺明远的身影停下了。
也许是想通了什么,他胸有成竹地交叠起手臂,不屑地看向对面的贺知闲:“激将法对我没有用,你今天来找我,就是为了两年前的事情吧?”
不等贺知闲回应,他继续添油加醋,也许是想起了某些回忆,贺明远的语气变得越来越激昂,脸上的表情也逐渐癫狂。
“我知道了,你养在外面的小杂种两年前跑了,对吧!哈哈哈你想知道真相,是不是?”
贺明远的笑容幅度非常夸张,像是意识到什么不得了的事情一样,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原来你根本就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不过都那样了,他还愿意回来,倒是对你情深义重。”
说完,贺明远不屑地嗤笑一声,再次抛出了个炸弹:“你不知道吧?当时你去前线之后,我见过……隋星漾,是叫这个名字吧?”
“他看不见,正找你呢,一个人跑出来了。”
“我问他,是不是在找你啊,他点头了,然后你猜我怎么做的?”
在贺知闲越来越阴冷的表情中,贺明远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我踹了他一脚,他看不见,摔了。刚分化的哨兵就是那么脆弱,我看到他趴在地上,半天都没爬起来,像一条……”
贺明远没有把这句话说完,所有失控的情绪在瞬间收束。
他似笑非笑的看了一眼对面的向导,轻飘飘的抛出最后一句话。
“可惜啊,这一切发生的时候,你都不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