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股巨大的力量将二人吸纳进空间的裂口里。

    谢寰睁开眼时,只看见一片广袤而虚空的白,顿时紧张到慌了神。

    “殷无声你好大的胆子!胆敢挟持无常使!”

    “大人多虑,不敢不敢~”

    “这是什么地方!”谢寰下意识收紧与他锁在一起的锁链,发现两只手正不尴不尬地紧贴在一起。

    手背冷得没有一点温度,比凉透了的老邓还冷。

    殷无声温声细语,顺便蹭了蹭他的手背。

    “这么凉?真害怕了?”说着更加肆无忌惮地贴近,被谢寰一把推开。

    锁链拉扯着哗哗作响。

    “我警告你殷无声,敢耍花招待会儿回到地府,桩桩件件都不会有你好果子吃!”

    谢寰偷偷蓄力想要解开锁链,无奈他在这里像是被卸去的大半的法力,法器完全不听使唤,怎么都没反应。

    他的小动作被殷无声尽收眼底,笑眯眯地不由放轻声线。

    “我不爱吃果子~也不会伤害大人~只是想带你去看样东西,你看了,就有答案了。”

    转身扬起高傲的下巴,拖拽着不停挣扎的谢寰,在白茫茫的混沌里前行。

    没走多一会儿,殷无声停下脚步,用和刚才相同的术法,再次在虚空中撕开一道裂缝,而裂缝的另一端,不再是白茫茫一片,也不是老邓的养老院房间。

    而是一处古色古香的,像是陈列馆一样的地方。

    殷无声把那裂缝扯得更开些。

    “请吧~”

    谢寰望着那处一脸茫然,还没有反应过味儿,就被殷无声用力一扯,连同自己,也一起丢了出去。

    ……

    落地的瞬间,谢寰傻了眼。

    “这……这竟然,不是幻境?!”

    刚刚还是深夜,不过几步之遥,周围的环境里毫无术法痕迹,却已是晴天白日。

    “当然不是,幻境多没劲。”

    殷无声掐出手诀立于胸前,将二人的身形隐去。

    “这是现实,是老邓过去的时间切片,只能看,不可以做任何扰乱时间的事,懂吗?”

    -

    彼时的古董店里安静清幽,阳光透过雕花木窗,筛下斑驳碎影。

    墙上的日历和旧时钟显示的时间,正是数小时前的当天下午。

    老邓像往常一样,慢悠悠踱进店里。

    古董店所在的街区地属老城区,碍于地点偏远,甚少有人知道这有一家店,连个招牌也没有。

    这小老头一看便是常客,来店里像是回家一样自然。

    他与殷无声攀谈最近又新得了什么宝贝,探讨宝贝的年份,和现世价值。

    指导店员做做古董修复,他年纪大了眼神不太好,没有亲自上手。

    午后的老邓如常环顾店里陈列的古物,目光忽然定格在博古架的最高处。

    “老板,最上面是新淘的好东西?我可以看看吗?。”

    殷无声边在摇椅里刷手机视频,边抬眸瞟了一眼。

    “不是啥值钱物,拿出来晒晒,去去霉。”

    说完抬手示意,一旁沉默的店员应声而动,脚跟一提,取下高处的竹简,稳稳递到老邓手里。

    老邓没敢直接触碰,带上手套拿出放大镜,细细端详。

    那些歪歪扭扭的文字映入眼帘,顿时目光如炬,爱不释手地反复摩挲翻看。

    可就在这时,殷无声似乎想起了什么,他虽然认不全那些文字,但依稀记得那份竹简的来历。

    上面记载的内容虽有加密,可老邓是什么人?最擅长破解稀奇古怪的文。

    算了,保险起见……

    殷无声当场改了主意。

    他只手覆在竹简之上,拦下老邓的放大镜。

    “你看不懂,便没有意义。若是看懂了,只会招惹无边的麻烦,换一件吧邓老师。”

    说罢,再度示意店员,将那卷竹简收回,放到了博古架不显眼的角落里。

    不知道是不是年岁越大越偏执,老邓对那竹简上的文字着实感兴趣,与他往常研究的颇有不同。

    越被刻意禁止,职业病的好奇心越浓重。

    他悄悄记下了竹简摆放的位置与大致模样。

    趁着殷无声刷视频刷得投入,找了一份差不多大小的普通竹简。

    “就这份吧,让我带回去看看,年纪大了,好打发打发时间。”

    殷无声头也不抬地应了。

    却不知老邓偷偷替换了先前那份,裹在衣襟里带了出去。

    ……

    画面至此,谢寰偷瞄殷无声,发现他竟然阴沉个脸,似乎对那老头的行为略显不满。

    他们来收魂时确实没有见过什么竹简。

    殷无声又是后来的,如果说他杀人夺竹简,时间上确实不成立。

    画面一转。

    夜幕降临时,老邓反锁房门,如获至宝般翻开竹简,在他那个昏黄的台灯下,带上眼镜和手套,逐字逐句地研究起来。

    可越翻到后面,老邓的脸色越难看,带着疑问翻阅了大量的书籍,反反复复在房间里踱步。

    最后又回到书桌前,从头再次翻译起来。

    老邓摘下眼镜,神色凝重,捋了捋早就光秃秃的头顶,深深叹了一口气。

    拿起手机,编辑起短消息。

    可他没有发现的是,养老院的房间里多了一个黑影。

    似是斗篷裹身,将自己的气息掩盖得天衣无缝。

    连画外的二人都没有察觉。

    大大的斗篷帽檐,把脸埋在里面。

    那黑影缓缓移动到老邓的身后,提起一只手。

    手指从袖管里探出时,修长且惨白。

    没有一丝犹豫,直接从老邓的头顶伸了进去!

    谢寰脚步一顿,被殷无声拦下。

    那只手又猛然抽出,一道银白色的光晕,被拽了出来。

    是生机。

    老邓的身躯瞬间僵直,没编辑完短信的手机从手中滑落,摔在地上,屏幕还亮着。

    画面就此戛然而止。

    可谢寰和殷无声都看得清楚,那手机里,是一条没有发出去的短消息。

    -

    殷无声虚掩住谢寰的双眼。

    掌心温热,眼皮竟不自觉地落下。

    再睁开时,身边的陆无常还在打圆场,劝说着谢寰不要鲁莽,有话好好说。

    他与殷无声依旧保持着胸贴胸的距离,鼻息近到能感受他呼吸间的热气。

    可殷无声的金瞳却恢复如常,仿佛什么事也没发生。

    他拿出手机,翻出收到过老邓发来的短信。上面清清楚楚写着的,与刚才老邓手里没发出去的短信完全一致,时间也对得上。

    “无常大人,这回能证明我的清白了么?”

    殷无声的笑容里叠加了很深沉的鬼魅。

    谢寰紧紧盯着那双眼睛,和他手机上的消息,一时间说不出话。

    老邓的手机作为现场遗留,他们来时查看过,确实是发送成功的状态。是凶手做的!?

    可他们没有见到凶手的脸,也不能证明殷无声不是先他们一步杀了老邓,再假意折返。

    谢寰曾一遍遍翻看地府关于殷无声的记录,每一起阳寿盗窃案都倒背如流。就说魂魄上的灵力捆缚,这气息与殷无声施法时的气息都极其相似。

    可主观判断不能作为直接证据。

    本以为清晰的线索,忽然变得杂乱无序。

    “清不清白,我说了不算。你既是拥有这般能力的邪修,若我今日放了你,来日贻祸一方,岂非酿成大祸!你必须和我们回地府做个交代!”

    殷无声看着谢寰轴成这个损样,实在不知道该哭该笑。

    “哎哟大人爱说笑,邪修不敢当。不过这地府我倒真要去一趟,只是不能跟你去。”

    捆缚住二人的雷渡锁链在此时轰然解开,哗啦一声落到地上。

    就连原本强势的雷电也不复存在,看起来就是一个锈迹斑斑的普通链条。

    “不陪你玩咯~还会再见面的。谢~~寰!”

    说完,殷无声拍拍谢寰的肩膀,向前一步,与他擦肩。

    仅仅一步的距离,谢寰再回首时,殷无声早已消失的无影无踪,只留下两个束手无策的无常使,对立在老邓的房间里。

    回过神的谢寰撒腿就要冲出去追。

    被陆无常死死拦住,俩人脚下一滑,一起摔进无人的走廊里。

    谢寰狼狈起身,整理凌乱的发型和西装,急头掰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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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质问。

    “陆鸿雪!你什么意思!从刚才就像个狗腿子似的,现在嫌疑人跑了,你居然拦我??”

    殷无声一走,陆鸿雪立马卸下谄媚的面具。

    极不待见地剜了他一眼,掏出电子记录簿,整理起结案文件。

    “谢寰,真不知道你是咋在无常司混这么多年的!这人动不了,你不知道?”

    “他是‘高危标记’,人证物证俱在,凭什么动不了?”

    陆鸿雪不耐烦甩下记录簿,梗着脖子昂着头与他四目相对。

    “人证在哪?这老头的魂魄受困,过了头七都不一定能恢复神智,你指望他出证?还是你亲眼看见殷无声盗窃阳寿了?物证又在哪?”

    “记录上清清楚楚写了!”

    陆鸿雪伸出手掌立在谢寰面前。

    “打住!年轻人想往上爬,抓个高危确实能得不少积分,那个个都去抓高危吧,都别干活了。”

    “我不是为了积分!盗取阳寿是大罪!”

    “少假正经了。还不明白吗?就是有人说的动!不!了!”

    陆鸿雪指了指上面,朝他眨了眨眼,借势推开谢寰,食指抵在唇边。

    噤声。

    谢寰顿时明白了他的意思,有些话不能明说,却要让他这个新来的心里有数。

    可谢寰骨头硬得很,从不吃包庇这一套。

    “你还别说,殷无声这个人我打过几次交道,他确实有问题。”

    “怎么说?”

    “你刚才说他是邪修,这人修的确实邪门,你知道他多大岁数了么?”

    谢寰摇摇头,陆鸿雪调出殷无声的高危档案,用自己的队长徽章解锁了谢寰无权查看的全部记录。滑动好几页才翻到嫌疑人案件拦最下面,指了指上面的年份。

    “……一千年多前?”

    “嗯,不止,他的寿命可不止一千多年。一个拥有肉身的长生者,这么多案件都与他有关,他是怎么活到现在的,你不好奇吗?”

    谢寰的指尖暗暗掐紧肉里,越想越不对劲儿。

    结合刚才殷无声轻易就能带他回到过去,而非幻象。

    他自认为自己足够努力,百十来年就做到了无常使的位置。看过的卷宗案件,天上地下奇珍法术,只要是能溯源查询到的,他都过目不忘。

    要知道时间虽然无形无影,确是高于规则之力的存在。

    这种术法他没听说过,更没见过。

    换句话说,殷无声的这项能力,从未被记录过,到底是疏漏,还是什么原因?他的长寿,也许不是真的长寿……而是时间对他来说,只是可以任意来去的工具。

    这是完全违背和颠覆自然法则的术法,即便在禁术中也不曾记载。

    “所以你怀疑殷无声有我们不通晓的能力,犯下这些罪行?不是找不到证据,而是不知道证据是什么?”

    “哎!对喽!新脑子就是好使,就是这个意思。”

    陆鸿雪拢了拢谢寰的衣襟,悄声凑近了些继续说。

    “此人行动难测,既已露了面,就藏不住了。你去想办法盯着他,我不信他露不出马脚,我来给你弄许可。”

    “没有许可和批文私自监控是违规的!手续都要搞好几年。你的意思先斩后奏?”

    陆鸿雪语重心长地拍去他肩膀上的浮尘。

    “小谢啊,虽然咱俩头一回办案。我可是经常听领导们提起你,咱们无常司,像你这么正直的人不多。”

    “虽然批文难了些,但这么重的案子,嫌疑人猖狂到在现场来去自如,就算是先斩后奏,只要咱们啃下这块硬骨头,那也是功大于过啊。”

    “好歹我也是个队长,七爷八爷那儿我来运作。要真有将他绳之以法的一天……”

    陆鸿雪伸出两根手指,比了个耶。

    “两成,积分分我两成就行~不多吧~”

    谢寰撇撇嘴,“都说了我不是为了积分!”

    “好好好,不是为了积分,那就先这么说定,你去是不去?”

    难得有人与他的想法一致,即便陆鸿雪不出面参与,他也会把阳寿盗窃案追查到底。

    阴律给予他的“正义”,神圣庄严不容亵渎。他缺这样一个机会!

    “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