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郑麒听明真汇报工作。
“咱们上次不是故意让他们带出去一录音吗?”外面正下着暴雨,别墅里没开灯,明真站在黑暗中说话。
“我们顺着那几个小明星查,有一个做过交易,再摸着跟他交易的人一环一环查过去。”
那帮人太鬼头,绝对是内行的,交易几经易手,踪迹与去处都处理得干净,重新搭上这条线费了不少时间。
“那地方在南城郊区一个地理位置特殊的地方,北边挨着外省交界,南边是雁江国界线,顺着雁江往上是禁止攀登的丹胡山,这几处形成一个三角,就在这三角区里。”
郑麒坐在沙发上,对面邻居的灯光透过绿植缝隙,刚巧照亮他轮廓清晰的半张脸。
他问:“在乾华闹事的人?”
明真:“他们换了几伙人,但跟中间的一拨对上了,应当是有关联的。”
但那处地方不叫“瓷窑”,天衡瓷窑另有地址,已去查过,确实有那么个园区,不大,主营私人定做,也不对外承接业务。
有趣的是,天衡瓷窑管理层中有一位年轻的业务负责人,名叫商丛。
冥冥之中,有什么东西正在浮出水面。
明真递上几张照片:“还有,商丛与郑先生、徐先生应当是认识的。”
照片里,远远地拍到了坐在车里的商丛,一同坐在后排的郑临,还有徐宅的大门。
徐寅与郑宴有一些没放在台面上的往来,这不是秘密,只是台面下盖着一层厚布,在没揭开之前,没人知道他们的买卖到底有多大。
许多年前父亲口中的“瓷窑”,美术馆的拍卖,郑、徐两家多年交好以及商丛……
郑麒起身:“送我回龙晶去,这太冷了,我不想在这过夜。”
同一时间,一处酒店内,茶几上的热茶正渐渐变冷。
“我明天会带人过来……不过得找点别的由头,不然容易引起怀疑,”梁佑文翘着二郎腿坐在单人沙发里,“最近会有一些舆论,但我保证都能处理好。”
徐一笙点头,向他确认:“那些人……都是瓷窑的?”
梁佑文“嗯”一声:“查他们比想象中麻烦点,要不是为了线索合法有用,早就找到人了。”
徐一笙:“谢谢。”
“客气,”梁佑文笑笑,抓起沙发上一个玩偶递给他,“我老婆北欧旅行寄回来的纪念品,说是给你的。”
一只大企鹅,触感毛茸茸的。
徐一笙接过来:“替我跟他道谢。”
梁佑文:“他说等回来约你吃饭,估计快了,正想念申港秋天的螃蟹,昨天跟我打电话说馋得睡不着觉呢。”
徐一笙默认他在秀恩爱:“哦。”
梁佑文:“但我的意思是想让他回国先回北京那边去,等过一段时间再过来。”
时间不早,徐一笙要走,制止了他继续秀恩爱:“好。”
梁佑文送他到门口,徐一笙下楼,他是自己开车来的,仍自己开车回去。
季节交替,龙晶酒店一楼的服装店上了秋装和初冬的衣服,申港市入冬早,若赶上冷的年份,国庆节后就要大降温。
徐一笙路过服装店,拐过拐角,在电梯口遇到个熟悉的背影。
郑麒回头,看见来人,亲热地打招呼:“笙哥,这么晚从哪回来的?”
徐一笙没掩饰:“梁佑文那儿。”
郑麒的表情肉眼可见扭曲了一下后恢复正常:“谈工作?”
徐一笙:“算是吧。”
电梯开门,郑麒伸手搭在门口,等徐一笙先走,再进去按了楼层。
冰冷的金属门上映出他们并肩站着的身影,徐一笙比郑麒略矮些,但身型颀长,姿态挺拔,气质方面并不输他。
郑麒盯着两扇门看,掏出手机拍了一张。
徐一笙:“做什么?”
郑麒检查照片,满意地发给自己的小号备份:“合影啊,咱俩还没合照过呢。”
徐一笙稍加思索:“有的。”
那张合影被送到徐寅手上,甩在他的脸上,又放在徐寅的桌子上。不知道后来在哪,可能是在垃圾桶里,也可能是在徐寅的抽屉里吧?
郑麒以为他说的是媒体照片:“那些不算,那多没意思。”
到了楼层,还是徐一笙先下,郑麒紧随其后:“去你那。”
“我晚上有事。”徐一笙拒绝道。
但拒绝不了郑麒单手拉住门板不让他关门。
徐一笙站在门口单手扯掉领带,绕起来收好:“尾随,入室,您这是要抢劫?”
郑麒站在门口欣赏他那漂亮的手指如何插进领带结,拽开,又如何抚平褶皱,缠得整齐。
他手肘抵着门框,斜靠着,长腿支出去,展示自己身材上的优点,回答:“现在流行入室抢劫型爱情。”
徐一笙脱去外套,剩下西裤与白衬衫。
在郑麒的服装设计生涯里,以他的风格和审美来说,白衬衫堪称男人最完美的装扮。
他按住徐一笙解开扣子的手,拥着他接吻,脚步如跳了一曲忘情的华尔兹,将人带向浴室。
意乱情迷间,不知谁碰开了淋浴开关,温水“哗”地一声将二人淋成了落汤鸡。
郑麒放开嘴唇,以免徐一笙呛到水,借机脱掉自己的上衣。
徐一笙背靠着冰冷的瓷砖,淋浴开关硌着后腰生疼,他看郑麒上身的肌肉在水下一览无余,看郑麒把衣服丢在脚下。
郑麒拉开腰带时,他出声:“郑麒。”
郑麒手上动作停下,与他对视:“嗯?”
徐一笙摸到背后关掉热水,探手抓条毛巾擦脸,声音发涩:“我们应该分开了。”
郑麒正抢他的毛巾,闻言松手,水珠顺着他的脸滴落,砸得瓷砖滴滴答答地响。
一时安静,无人说话。
“哦……”郑麒笑了声,打破沉默,“我今晚不在你这住,一会儿就走,影响你休息了是不是?”
徐一笙抿着嘴唇,郑麒说完了,他没答话,浴室里的水汽从敞开的门飘出去,温度很快降低,变冷了。
郑麒还是抓住了毛巾,徐一笙没跟他抢,他很轻松地就拿走了,擦自己脸上的水,擦徐一笙头发的水。
郑麒问他确认:“你不是要跟我分手的意思,对不对?”
徐一笙睫毛挂着水珠,于此刻悬到极点,落下去,无声地隐没在满地的水中。
他声音清晰:“我们本来就不是这种关系,对不对?”
郑麒丢下毛巾,抬手撑在徐一笙肩膀:“是觉得我对你不够好吗?如果是的话,你想要什么,可以教我……”
徐一笙打断了他:“郑麒。”
郑麒眨了眨眼睛:“我在听。”
但他的声音像悬崖边缘的碎石,濒临坠亡。
徐一笙:“不是你对我付出感情,我就一定能回报给你相同的感情的,这件事不是等价交换,只有我们之间的交易才是互不亏欠。”
“我不是……”郑麒懊恼地摇头,他顿了顿,思考如何解释,将额头湿哒哒的刘海往后捋过去,“我不是这个意思,我不是要你的回报。”
徐一笙“嗯”了一声:“是我的错,是我不需要你的付出。”
郑麒看向他。
人在经历情感波折的时候,说什么话,做什么事,非常重要。
感情一旦产生裂缝就无法挽回,一个字都不能说错。
冰冷的浴室像被积雨云重重压住,氛围低沉得可怕。
片刻的沉默后,郑麒说:“我不放手。”
哪知沾了水的瓷砖打滑,徐一笙拨开胳膊:“那我走。”
关门声响起,郑麒如梦方醒,拔腿追出去。
*
雨夜车辆稀少,后视镜里灯光闪烁,后车按着喇叭。
徐一笙瞥一眼后视镜,大雨滂沱,奥迪RS7如低吼的野兽紧咬不放。
V8发动机性能强悍,电子限速250km/h,硬碰硬,他这辆185km/h的大众朗逸甚至不需跑完全程,结局已是注定。
但徐一笙还是踩下油门。
积水飞溅。
只听后方引擎轰鸣,音浪嘶吼。
电闪雷鸣中,奥迪冲破暴雨阻拦,从左侧超车,来了个标准的美式截停。
徐一笙暗骂一句,猛踩刹车,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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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尖叫声。
郑麒下车,大步走过来,拉开驾驶车门把人拎进暴雨里,未等徐一笙骂他“不要命了”,先发制人:“这么大的雨开这么快,你疯了?”
徐一笙惊魂未定,后背撞上车身,被郑麒质问得一愣。
要是没有车在后面追,他至于开这么快?
“大半夜的,”郑麒咬牙切齿地说,“你不喜欢,把我赶走就是了,跑出来干什么?你去哪住?”
徐一笙如实回答:“酒店。”
郑麒狠狠叹了口气,松开压住徐一笙胸膛的手,后退两步打量他。
冰冷的雨水打在脸上,顺着徐一笙的面颊往下淌,他表情晦暗,不像是淋雨,倒像在哭。
徐一笙抬手理了理上衣。
其实也没什么好整理了的,这么大的雨,从里到外早就透了,软绵绵地贴在身上。
郑麒忽然贴上去,吻住了。
这个吻像蛮横不讲理的野兽,冲进来侵占地盘,撕咬扭打,嘴唇生疼,血腥味蔓延,不似情人间的温存。
分开时徐一笙皱着眉头。
郑麒舔掉嘴上的血,抓着他的手臂问:“今天发生什么事了?”
徐一笙摇头。
“别装哑巴,徐一笙,”郑麒也皱眉,“你到底在想什么?”
雷声阵阵,闪电照得徐一笙的脸,他因失温而面色惨白。
一个想法闯进郑麒的脑海中,他问:“是瓷窑的事,你早就知道,是不是?”
这时,奥迪后排,差点被甩到外太空的明真终于颤颤巍巍爬出来。
郑麒见他就吼:“明真,来开这辆车!”
他把徐一笙拉走,打开奥迪副驾驶的门丢进去,“砰”地一下关上。
再绕过去上车,把暖风开到最大,发动车子,调头去别墅。
“你是觉得我不知道,还是不跟我说,就能当做我不知道?”郑麒握住方向盘,压着声音,尽力让自己的话听起来不太刺耳。
“徐一笙,你不惜受伤也要试探我妈的反应,我不信你不知道刺激一个精神病人会发生什么,你不怕把这条命赔进来?”
徐一笙嘴唇发抖,终于说话:“怕有什么用吗?”
想到徐寅,再结合他这句话,郑麒接下来的质问憋了回去。
车内温度渐渐升高,眼看徐一笙的颤抖平息,他说:“怕的话,可以找我,我们不是各取所需的关系吗,这回怎么又不取了,是觉得我没有你需要的了,我没有利用价值了?”
徐一笙没回答。
郑麒快速地看他一眼,继续看路:“我看见你抽我叼过的烟了。”
徐一笙咬紧下唇。
不多时,奥迪穿过雨帘,驶进别墅小院。
“我一年也就开这么一次车,就为了追你。”郑麒拉开安全带。
徐一笙推门下车,脚踩在地面上,像踩了一块支撑不住的棉花,他踉跄一下,被人接住。
“好了,没事了。”郑麒直接抱人进屋,先把他身上的湿衣服撕下来扔在地上,再抱上楼去冲热水澡。他仔细地打着泡沫,把徐一笙身上冰冷的雨水洗得干干净净,抱出来时皮肤因温热而泛红。
徐一笙裹着奶白色丝绒睡袍,埋在羽毛被里被灌辣得掉眼泪的姜汤,面上终于恢复了少许血色。
他被辣味呛得咳嗽,郑麒这才作罢,抓起被子直接围到他的脖子,仰头把喝剩下的干了。
“我的错,我不该在楼上逼你,也不该开V8追你的车,更不应该让你淋雨。”郑麒把杯子放在床头柜上,从床角爬进被子里,把徐一笙紧紧抱在怀中。
“你那么说,我也有情绪的,道理我都懂,但是你得给我个缓冲,对不对?你不高兴,让我下楼淋雨就是了,你看看你,闹成这样,让我心疼。”他把脸贴在徐一笙微凉的后颈,用自己的体温暖他,“你原谅我,明天早上不要感冒。”
黑暗中,好像有什么声音响起。
太小了,很含糊,听不清。
郑麒耐心问他:“你说什么了,笙哥?”
徐一笙陷在松软的羽毛枕中,闭着眼睛说话:“我说,为什么要拉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