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无论是申港市本地新闻频道,还是各家媒体账号,都未出现有关乾华的新闻,看来是被某些人压下去了。
徐一笙本想出院回家,但院方建议留院观察一天,只好作罢。
公司的事暂时交给黎禾处理,就当是锻炼年轻人。
他与郑麒双双住院,一些所谓的“圈内好友”送来礼物或者假意探望,都被普乐的前台拦了下来。
这种VIP制私立医院这点最好,患者能在这当上帝。
出了这么大的事,两家的家里人却都毫无表示,沉默中透露出异常。
病房里,郑麒在开线上会议,指点工作室的人服装设计方面的问题,有两套直接打回,另几个还需要修改。
徐一笙第一次见他工作的样子,有些新奇。
郑麒此人,大部分时候吊儿郎当阴阳怪气嬉皮笑脸的,说他像富二代不务正业的少爷,是名副其实,说他是某家公司的CEO,知名设计师,工作室人人要称一声“老师”,那很难相信。
徐一笙默不作声观察他。
郑麒工作时像换了个人,认真、专业、寡言少语,一针见血。
让徐一笙想起来些已经被遗忘的记忆,在他回来之前,国内曾有媒体报道过他的成就与奖项。
那时他未料到未来有一天他们会在一间病房里。
徐一笙对“谈生意”这事很有边界,他知道那些人喜欢他的容貌,于是他用容貌做交换机会,这是公平交易。
但到了郑麒这,变成了还不清的欠债,也许就像郑麒说的,他们真的是纠缠不清了。
郑麒聊完工作,把笔记本“啪”地一扣,冲徐一笙挑眉:“一直看我,爱上我了?”
徐一笙转开视线。
郑麒:“我有事想问你,笙哥。”
徐一笙“嗯”一声,示意他说。
郑麒:“梁佑文说你救过他老婆?”
他倒不是抓着梁佑文不放,只是梁佑文与徐一笙的关系看起来实在是特殊。
梁佑文的背景不简单,按道理说,有这样的人在,乾华不该受到那么明显的针对。
但显然,对于公司的事,梁佑文并不插手,好像乾华的生死与他无关,只有徐一笙本人是他在乎的对象。
但梁佑文又说自己结婚了。
什么样的恩情能让他们的关系是现在这个样?
郑麒问完,徐一笙沉默了一会,思考要不要说。
“当时我还在美国。”片刻后,徐一笙道,他语速偏慢,像在品尝鱼肉,怕被刺扎到般小心仔细。
“我去一个地方徒步登山,半路上遇到他扎的帐篷,他迷路了,没有食物,人已经处于脱水状态,还有失温的征症状,我把他带下山,送到医院。”
这是个漏洞百出的故事。
郑麒:“那么危险的地方,你去岂不是……”
话说到这,他已经懂了。
如果迷路,说明这条路线并不常用,甚至可能是根本没人走的路线。
徒步穿越山脉本来就是一件很危险的事,每年都有人在穿越过程中遇难。徐一笙既然能把人带下来,说明他不是迷路的。
两个人的相遇也许是巧合,但如果没有碰到那个人呢?
他走一个别人会迷路的路线,真的只是挑战自我吗?
昨天徐一笙挡住自己的时候,又在想什么?
郑麒不傻,相反的,他很聪明,所以他懂了。
“徐一笙,”他有情绪的时候声音会比平常低一点,很有压迫感,“你真是疯了。”
徐一笙的声音平静,一如往常:“是吗?”
*
郑麒出院后,徐一笙给他找了个慈善事业。
美其名曰帮助弱小,实则是免得他伤没好利索就乱跑,万一欠下一条人命,就很难还上了。
于是消防通道里,郑麒与边池大眼瞪小眼。
边池质疑:“他行吗?”
一个搞艺术的能教人知识?
郑麒也质疑:“他行吗?”
一个当混混的能学习知识?
双方对彼此的认知都存留在刻板印象阶段。
而撮合二位的当事人只留下一句:“我有事要忙。”
意思是爱学不学,爱教不教,看着办吧。
边池正在学习上头阶段,虽然不太信得过郑麒,但靠他自己也学不出个名堂来,索性死马当活马医,指着马扎说:“请坐。”
一个请字听起来礼貌,实则不然,那语气,听起来跟“请把你卡里的钱都交出来不然就打得你屁股开花”没什么区别。
郑麒看一眼那两个老旧磨得起毛的马扎,那高度,以他这腿长还不如坐地上呢,于是按着腹部坐在了台阶上。
边池把练习册摊开,他长了个心眼,翻到徐一笙讲过的题上,指给郑麒说:“这道。”
语气还是“如果讲不了就把你从这个窗户扔出去”的那种。
郑麒瞄了一眼:“……”
就这?
但他的沉默被边池理解为了“不会”,边池选择收拾练习册走人,还是等徐一笙有时间的时候再说。
刚拿起来,被郑麒抢走了。
二少爷的求学路程堪称光芒万丈,哪受过这种挫折,他名校毕业,留服认证的学历,还能被一个收债的给比下去?
他把练习册摊开,拿起笔找了个空白处,唰唰几笔写了解题过程:“喏。”
边池拿起来看,答案确实对,但仍然怀疑:“为什么你的过程和笙哥的不一样?”
郑麒:“废话,解题有好几种解法,你笙哥是美国回来的,我是英国回来的,中外的九九乘法表还不一样呢。”
边池的水平也提不出更多的质疑,只好半信半疑,认真道:“那你能不能写成跟笙哥一样的?你这个看不懂。”
郑麒:“……”
片刻后,他仔细研读了徐一笙的解题思路,懂了。
双方终于对齐了颗粒度,接下来的讲题环节还算顺畅,边池平日里像个找事的刺头,做题时却乖巧温顺,只有对知识的渴望。
郑麒不像徐一笙,时间紧,讲着讲着就要开会加班或者临时有事,无人打断,边池足学了三个小时。
郑麒不是第一次当老师,他有在工作室的教导经验,虽然学生的基础不同,但原理应当相同。
他算了算时间,说:“就到这吧,再多你消化不了,下次还是有问题,这些也够你回去复习一阵子了。”
边池很有分寸,房客说了停,他就停,他收起练习册,多看了郑麒几眼:“你跟我想得不太一样。”
郑二少爷回国不久,已臭名远扬,爱男人,爱潜规则小演员,爱花钱,爱天下一切不正经的事,总之绝对是败家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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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模范,烂泥中的榜样,郑氏恨不得逐出门的耻辱。
边池是混的,所有传言他都知道。
但与他接触这几次,觉得他与那些人说的很不一样。
他觉得郑麒是个好人。
郑麒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乐了:“你是不是以为我这种有钱人家的小儿子,都是二百个亿买个剑桥牛津哈佛的文凭,回来装上等人?”
边池没说是也没说不是,因为他对二百亿根本没概念。
像他这样的人,每天能接触到的大额交易是二百块,二百亿后面有多少个零,已经没法跟他印象中的钱挂钩了,就是个数不清楚的数字。
“你这样挺好的,”郑麒接着说,“学知识永远不是坏事,像我们……尤其是我们搞艺术的,搞人文的,不是都说文化工作者首先得有文化么?学的越多,对这个世界的了解就越多,看见的世界就越大,比如说爱是某种高纬度的存在,此时此刻某个你想不到的人在另一个空间就与你相爱,而某天在这个空间里你会因为爱的指引遇到他,这就是一见钟情,如果你的知识不够,那你就理解不了,但我理解,对我来说,爱就是信仰。”
他洋洋洒洒发表了一通感言,边池没听太懂,只听见“爱”和“信仰”了,他迷迷糊糊点点头:“你是挺有信仰的。”
郑麒笑了,炫耀一般:“那当然,我对爱情可是很虔诚的。”
边池对他的爱情论没有共鸣,卷起练习册下楼:“谢谢你,郑先生。”
郑麒叫住他:“当模特的事再考虑一下?”
边池脚步停顿,站在台阶上抬头看他:“考虑过了,还是先不了,我答应了小妹,她考上大学,我就一起上学,她说不然我会拖累她,我得做个文化人。”
人各有命,郑麒尊重:“行。”
楼上,徐一笙小心坐在沙发里,笔记本上显示着会议界面。
参会人员五人,除了梁佑文与他,另几个人都是企业账号。
“你要考虑好,”梁佑文说,“基金会额外设立一个项目不难,但要长久的运营下去,可不是一笔小数目。”
以乾华科技现在的状况来看,是无法单独设立基金会的,所以徐一笙选择个人出资,加入其他基金会,独立经营一条线。
徐一笙:“勿以善小而不为,我不想因为只够救一个人的,就干脆谁都不救了,那些受害者们,不正是因为如此,才一步一步陷入了被二次伤害的境地吗?”
梁佑文是帮他牵线的,不能左右他的想法,但不看好他的决定:“他人的命运不是你的责任,你这样会很累的。”
“有些人不是走不出困境,只是缺少一个走上去的台阶,”徐一笙坚持,“如果我不这样的话,也不会认识你了,不是吗?”
梁佑文不说话了。
“暂时就这么定吧,”徐一笙说,“后续有什么事,我们再谈。”
基金会的人下线,徐一笙转而给梁佑文打电话:“你是不是有什么线索,可以提供给警方帮他们侦破这起诈骗案?”
梁佑文:“……我帮你做事,都是算在你的人情里的,还清了我就走了,你不给以后打算一下,就这么喜欢当好人?”
徐一笙:“有句话说,你之所以没有被骗,不是因为你聪明,而是你还没遇到那个为你量身打造的骗局。”
良久,梁佑文叹了声气:“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