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圈内情人 > 16. 第 16 章
    室内很亮,刺眼。

    很明显的出租式公寓布局,床单布料倒很柔软。

    徐一笙用了几秒钟,单手撑着床坐起来,先给自己做了个简单的评估。

    神智清醒,具有判断能力,力量正常,衣着完好,无明显不适。

    一只手探进帘子里,他防备地看向来人,待看清是郑麒,后背紧绷的肌肉放松下来。

    他问:“我在哪?”

    郑麒:“我家。”

    徐一笙环顾四周:“你家?”

    室内布局处处透露着陌生的熟悉感,这里分明是龙晶酒店的某处。

    郑麒:“刚租的,支持你的房产中介生意,第一次开单的感觉怎么样?”

    徐一笙笑了:“谢谢你捧场?”

    他站起来,走到帘子外,龙晶酒店有个特点,不同楼层的房型、露台布局是不一样的,但相对的,同一层都是一样的,可以根据室内布局来判断层数。

    四四方方的一间房,客厅狭窄,与他住的那件只有软装的区别。

    郑麒跟出来:“不必这么客气,陪我吃顿饭吧?”

    徐一笙这才注意到空气里弥漫的香气,门口灶台上一口小锅滚着热水,内容物白净,似是面食。

    他在垃圾桶里破了案,两个速冻小馄饨的包装袋躺在里边。

    郑麒:“空腹喝酒伤胃,热的可以解酒。”

    徐一笙站着,一时没有动作。

    他盯着那锅热气腾腾的小馄饨。

    徐宅装修布局严格分出厨房与餐厅,厨房是家里雇的厨师和服务员们才进去的地方,主人们只管坐在昂贵的实木餐桌前等着饭菜。他记不清上一次看见这样的场景是在什么时候了,大概还是杨嘉围着灶台煮饭,她不擅长做这些,手忙脚乱的,饭菜也不好吃。

    气雾蒸腾,竟生出一种微妙的感觉。

    被酒精迷惑的念头转瞬即逝,徐一笙察觉到自己方才走神了,怎么会由郑麒联想到杨嘉呢?

    他客气地拒绝道:“不了,谢谢。”

    走前,他对郑麒道:“劳烦你,下次再带我走时,让我的助理和司机回家。”

    郑麒惊喜:“还有下次?”

    徐一笙干脆利落地开门,留给他“砰”的关门声。

    *

    翌日,有几家媒体报道了隋玉的生日宴会。

    郑临很会炒作,他在结束前宣布了美术馆慈善拍卖的日期,此信息藉由邀请到场的几家媒体一并发布出去,用以增加边海与郑家的正向舆论热度。

    徐一笙浏览新闻内容,配图很多,媒体们似乎生怕落下哪位来宾,一篇新闻简直排成了相册图库,人人都是精修照。

    他指尖划过屏幕上翻,忽然在某处停顿,下拉。

    照片背景模糊,隐藏着一张看似熟悉的脸。

    徐一笙略作思考,对此人的身份有了几分猜测。

    座机响起,他接电话:“是我。”

    “徐总,”是市场部的刘经理,“泽达突然联系我们,说生产线出了问题,他们要暂时关闭整改,产品不能如期交付。”

    徐一笙并不意外:“要整改多久?”

    刘经理的声音很紧张:“我跟对接的人和泽达的总负责人都联系过,他们说整改时间不确定!”

    徐一笙轻轻按了按额角。

    泽达是乾华的代工厂之一,负责智能医疗器械的加工制造,考虑到对方在行业内技术成熟,首次合作的合同签了两年。

    如无意外,乾华将在年底提出续签。

    刘经理语速很快:“现在还有批货等着要交,泽达发不出来,咱们就没法给甲方交代,不只是违约金,还有信用问题……”

    徐一笙语气平静:“不要慌。”

    刘经理:“可是……”

    徐一笙继续安抚:“我会解决的。”

    说着挂了电话。

    眼看到了饭点,营养餐准时送到,陈述提了袋子准备送进徐总办公室,迎面撞上徐一笙走过来。

    总有人说徐一笙喜怒不形于色,但陈述知道他的表情细节是有变化的,只是需要仔细观察,比如现在,他眉头下压,嘴唇紧抿,面部肌肉绷着,是在生气。

    陈述立刻后退让路。

    经过他时,徐一笙撇了一眼餐盒,说:“我出去一趟,不用等了。”

    *

    银盛地产办公大楼内部极具千禧年间的装修风格。

    这栋大楼建成并投入使用是在2001年,经过几次维护与翻新,仍保留着最初的设计特色。

    接近午休,一楼门口外卖员聚集,等人下来取饭,闸机开开合合,提示音响个不停。

    前台与保安盯着出入的人群,这种时候最不能马虎,总有闲杂人等想趁机伪装成送外卖的或者工作人员挤进闸机内。

    一个不常见的面孔出现在门口,径直走向闸机口。

    他胸前没有工作牌,没有任何说明,实在可疑。

    前台工作人员正要拦他,被另一人按住,并控制闸机让他通过:“这是大少爷,记好了,以后直接放行。”

    “大少爷?”那人是新来的,对此感到奇怪,“但是二少爷不是得自己刷卡才能进吗?”

    另一人道:“总之你记好,放大少爷进去是不会挨骂的。”

    徐一笙坐专用电梯到16层,秘书见他,想拦但没动,欲言又止,这一会儿的工夫,人已经推门进了办公室。

    黄花梨办公桌后面,徐寅正在写字,一名秘书帮他研墨。

    字迹顺滑,下笔有力,写得很专心,有人进来也没停,也没看是谁。

    徐一笙就站在他对面,安静地等着

    好一会儿,徐寅将笔搁在一旁,说:“你先出去吧。”

    秘书应声退下,徐寅拿湿巾擦了擦手,这时才看来人。

    徐一笙与杨嘉实在是太像了,他继承了他母亲容貌上所有的优点,站在办公室里,被阳光照着的时候,徐寅会想起他与杨嘉相遇的那天下午,香港很热,天气晴朗。

    “匆匆忙忙的,不像你了。”徐寅说。

    徐一笙站在办公室正中央,俯视徐寅。

    这个男人比他矮许多,已经上了年纪,但不怎么显老。

    徐一笙开口:“您想怎么样?”

    “阿笙,”徐寅扯住桌上的纸张,慢慢攥成一团,漂亮的书法变成垃圾篓里的废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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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话应该我来问你,你想怎么样?”

    听见他这么问,徐一笙呼吸稍显急促,但很快稳下来。他回答:“追求我的理想,做成我的事业。”

    徐寅笑了。

    他笑声很轻,也很轻蔑。

    徐一笙往前几步:“抚养我成人,资助我留学,您的恩情,我会报答的。”

    徐寅指尖“哒哒”在桌面上点了两下。

    他道:“你用什么报答?”

    徐一笙脸色骤变,不等他说话,徐寅从信封里抽出一沓东西甩向他。

    锋利的尖角刮过他的脸颊,火燎般的疼。

    徐一笙弯腰,从地摊上拾起一张照片。夜色中,郑麒拉着他的手腕,露出一颗珍珠袖扣占据了画面的重点。

    是昨晚的事。

    这次是徐一笙笑了。

    他把照片放在桌上,用指尖压着推到徐寅面前。

    “我昨晚去给隋姨过生日,看见一个人,您猜怎么着?”他刻意卖关子一般,拉长了说话的音调。

    “他跟我长得好像啊,是安排到瓷窑了吗?您很喜欢他吗?”

    徐寅沉默,抬眼看过来。

    从这样近的距离看着徐寅,确实能看出他衰老的痕迹。

    他的眼皮已开始松弛耷拉,眼白浑浊,唯有目光锐利,像见了猎物的鹰。

    徐寅没有生气。

    二人对视,僵持片刻,徐寅露出一个父亲般标准的慈爱的笑容。

    他反问:“你很在乎吗?”

    徐一笙下意识咬住口腔内侧柔软的黏膜。

    接着他听到徐寅说:“他当然比不过你。”

    徐一笙后退了几步。

    他听见自己脑子里有个声音在说话,闭嘴,住口,不要说出来。

    不许说出那个秘密,那个他们二人在二十年中以沉默掩饰的肮脏的秘密。

    光天化日之下,决不能让那种想法宣之于口。

    徐寅还在说:“你知道的,我对你——”

    “够了!”徐一笙呵止了他要说的话。

    整片的大理石地砖变成泥泞的漩涡,软烂无比,吞噬所有踩在它上面的人。

    徐一笙觉得自己在下陷。他勉强稳住身体,声音颤抖:“不要说了!”

    徐寅面上还挂着那种笑容,那种精密的,虚假的,令人恶心的笑容。

    他道:“自己去洗洗脸,冷静一下,不要让别人看见你这副难看的样子。”

    口腔内部最柔软的地方,疼痛加剧,徐一笙抬手,摆弄了一下袖口,也就是这一瞬间,他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过,神色如常,声音平和,用在家吃饭时随口聊起闲事的那种轻快的语气说:“乾华要扩张,需要人脉和资源,我只是应酬,惹您生气了吗?您还是更爱我的,对吗?”

    徐寅的笑容凝固了,他脸上的褶子成了沼泽地里被搅动的烂泥,丑态毕露。

    他打量徐一笙,目光刮过他那张令他无数次回忆起来的脸,良久,徐寅叹气:“你长大了。”

    他绕过桌子,经过徐一笙身旁时拍了拍他的肩膀,沉重的实木门打开又合上,“砰”的一声,徐一笙如惊弓之鸟般回头,身后空无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