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山鸟栖的案卷,是在新年第一天上午九点十七分建立的。外部调查组原本拟定标题很简单。
【白山鸟栖涉嫌制造短时责任能力异常系列案件】
归零看完,当场从保护匣里亮了一下。
“不行。”
记录员愣住。
“哪里不行?”
“太短。”归零说,“而且偷懒。你们月见市是不是觉得名字写少一点,责任就能轻一点?”
记录员看向不死途。不死途坐在临时会议桌边,左手缠了圈绷带。证物袋放在他面前,里面是那枚褪色陀螺,边缘烧焦,已经不会转了。
他看着案卷首页,过了一会儿,说:“都写上。”
记录员迟疑:“都?”
不死途说:“白山鸟栖。托马斯·利库塔。精神病制造商。告死魔模仿案遗族。责任断层犯罪制造者。死者。”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下。记录员低头,把那几个名字一项一项写进去。
【现用名:白山鸟栖】
【地下交易名:托马斯·利库塔】
【外部代号:精神病制造商】
【关联身份:告死魔模仿案遗族】
【犯罪事实:责任断层技术制造者、旧式神经刺激耗材滥用者、短时责任能力异常案件幕后操纵者、源心治安官袭击未遂事件主导者】
【状态:死亡】
写到“死亡”两个字时,记录员的笔停了一下。
不死途把证物袋推过去。
“这个也写。”
【证物名称:褪色陀螺】
【关联意义:个人遗物,疑似关联早年纵火灭门案】
白山鸟栖的过去,被压进更冷的条目里。
【早年事件:告死魔模仿犯入室杀害其父母、姐姐、祖辈,并纵火】
【幸存记录:琢磨存活,背部留有刀伤与烧伤】
【案件后续:凶手以精神异常及责任能力异常辩护】
【家庭关联:父母曾参与旧式精神治疗仪研发】
【原始用途:稳定创伤、确认现实、缓解污染反应】
【后续改造:责任断层仪】
他明明知道怎么救人。所以他也最知道怎么毁人。
案卷越写越厚:
千夏案。工地坠楼案。斗殴致死案。
鸣海修也倒卖旧医疗件。NARUMI-S 外包维修权限。
托马斯·利库塔地下账户。
TR-03 / TR-04 心理安全演示设备。
TR-07 月蚀女妖异常接入记录。
守望者型装配记录。
白山鸟栖对源心提交的风险评估意见。
相马翔太异常报告被降级的记录。
佐久间越权发送真实坐标的日志。
久世征司和新年特别安保联合评估组的签名链。
每一项都写进去。
每一项都有人试图说:这不是我的全部责任。可这一次,没有人让他们只说自己那一小段。不死途把案卷最后一页翻过去时,归零在他背后的保护匣里忽然开口。
“最后一行呢?”
记录员看向她:“什么最后一行?”
归零说:“名字。”
不死途看着那份案卷。
很久以后,他说:“最后一行写琢磨。”
记录员怔了一下。
“现用名已经写过了。”
“不一样。”不死途说。
这不是原谅,也不是替白山减轻罪。只是白山鸟栖杀了很多人,托马斯·利库塔卖了很多扇门,精神病制造商把免责做成了技术,责任断层犯罪制造者差点把整个广场拖进死亡里。
但最开始死掉的那个孩子,叫琢磨。
他不能被白山拿来当借口。也不能被月见市顺手写没。记录员低头,在案卷最后补了一行。
【补充身份记录:琢磨】
写完这行,会议室里有很长一段时间没人说话。窗外,电视塔开始插播特别公告。
不是新年祝福。是飞机事故旧案复核结果。
主持人换了。声音不再甜,也不再兴奋。屏幕上出现当年航线图、塔台通讯节选、机组最后七分钟的转向记录、媒体错误报道时间线、家属遭遇网暴与线下骚扰的记录,还有白山鸟栖利用旧案资料操纵源心的调查说明。
月见市第一次被迫把自己当年没说完、说错了、甚至故意说偏的话,重新播放给所有人听。没有低频刺激。没有恐慌诱导。
没有把痛苦做成炸弹。只是事实。
事实本身已经足够难听。电视塔曾经是造谣的地方。
现在,它被迫播出真相。有人在广场上停下脚步。有人抬头看屏幕。有人开始低声议论。有人终于知道,当年那个被骂了三年的机长,在最后七分钟里避开了发电站和旧工业区,把飞机开进了海里。有人终于知道,那名家属不是沉默到心虚,而是被堵门、泼漆、骚扰、辱骂,连未出生的孩子都没有被放过。有人终于知道,月见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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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经用很多张嘴杀过人。
而它直到很多年后,才肯承认自己开过口。
源心坐在医疗观察室里,看着电视塔直播。她没有哭。
相马还在手术后观察期,没醒。
佐久间坐在病房外,被停职审查通知压在桌上,手里还攥着一只旧盘。
归零在修复箱里隔着通讯骂电视塔的公告措辞太虚,老白说她再骂就会影响核心稳定,不死途坐在一旁削一只不知道哪里来的苹果,削得很丑。
公告播到最后,屏幕上出现一行字。
【我们向遇难机组、家属及所有因错误信息受到伤害者致歉。】
源心看了很久。
“太晚了。”她说。
不死途没有安慰她。
“嗯。”
“也太短了。”
“嗯。”
“道歉不会让阿莲回来。”
“嗯。”
源心终于看向他。
“你只会嗯?”
不死途把削坏的苹果放到旁边盘子里。
“说别的没用。”
源心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她说:“我还是恨这里。”
不死途回答:“恨不犯法。”
归零在修复箱里接话:“但建议不要再带危险核心去电视塔。这个法律风险较高,维修成本也极其不友好。”
源心看向修复箱。归零的光点比昨晚亮了一点,但仍然不稳。她声音听起来还算精神,至少骂人水平没有明显下降。
源心说:“你救了我。”
归零立刻道:“请不要说这种沉重台词。我比较喜欢实际赔偿。”
源心沉默片刻。
“我会申请异防部赔。”
“我宣布你清醒了。”归零说,“这才是正确的善后态度。”
老白坐在窗边,尾巴轻轻晃了一下。
“源心治安官,恕我说一句,不要把自己写成白山案卷里的尾注。”
源心看向他。
“他想证明痛苦足够深时,任何人都能被制造成怪物。您活下来,就是对他最不礼貌的反驳。”老白的语气还是那么平静。
归零补充:“而且你还得等相马醒了被他骂。”
源心低下眼。
“他会骂我?”
“他如果醒来不骂你,我会怀疑子弹影响了语言功能。”归零说。
源心很轻地笑了一下。这笑不轻松,也不明亮。但它确实是从现实里发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