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马没有再看消息。旧楼梯往下,墙越来越厚,声音越来越远。电视塔的欢呼被压成闷响,像从水底传来的倒数。
他不知道白山要做什么。
不死途也不知道。
他们只知道流程正在把人从视线里拿走。
辅助楼后侧有一条旧通道,早年用于资料保存区和治疗辅助站之间的转运,主系统地图里几乎没有它。相马以前听源心骂过一次,说那条路像月见市的良心,存在过,但不建议相信。现在他只能相信这条破路。
通道尽头是一扇半开的灰门。门上没有新标签,只有一块磨花的旧牌子。
【短时心理评估室】
【非授权人员禁止进入】
门缝里漏出冷白色的灯。里面没有喊声,没有争执,也没有求救。安静得像一份流程已经执行完毕之后留下的空房间。
相马推门进去。
房间里没有源心。
至少第一眼没有。
墙上挂着半拆开的保护外壳,地面嵌着旧式固定轨,屏幕停在一段塔台通讯的波形上,桌边有一只没喝过的水杯。中央站着一具银灰色骑士。
它比宣传屏上的月见战士旧,外甲边缘有翻修痕迹,胸口月牙徽章没有亮,只有一层冷蓝色从缝隙里漏出来。腰侧挂着两只黑色模块箱,旧标签被新标签盖了一半,看不清完整编号。
相马第一反应不是害怕。
是荒唐。
他以为自己追的是一个被转移的人,结果终点摆着一具已经完成接入的骑士。它站得太直,太安静,不像人,也不像道具,像某个流程执行到最后,剩下的一份结果。
“源姐?”
没有回应。
相马往里走了一步,想绕过它继续找人。守望者型忽然动了。没有起势,没有迟疑,只一步横到他面前,银灰色护臂抬起,挡住通往后侧维护门的路。
不是攻击姿势,更像门禁杆落下。
“让开。”
骑士没有让。
相马伸手去推它,下一秒就被一股干净而精准的力道挡回。那不是普通宣传皮套的缓慢动作,也不像人在愤怒里出手。它像一套已经完成适配的救援装甲,只是现在,救援对象被写成了别的东西。
相马后背撞上操作台,几枚旧存储片滚落下来,标签翻到他脚边。
【塔台原始音频】
【事故后第七日·电视塔特别节目原始素材】
他低头看了一眼,心一下沉下去。
“源姐!”
守望者型停住。
不是系统停住。是里面的人停住。
那只银灰色手套的指节轻轻收紧,又松开。很小的动作,几乎会被装甲噪音盖掉。可相马认识。源心压着情绪时,手指也会这样收一下,再松开。
“源姐。”他的声音低下来,“你看我。”
头盔侧面的锁扣响了一声。银灰色面罩向上掀开。
相马原本要骂出口的话停在喉咙里。
源心站在里面。
她脸色很白,眼睛却睁着。她不像昏迷,也不像发疯。内层辅助骨架扣在肩背和手腕上,几根接口线从颈侧垂下去,胸口冷蓝色的核心光映在她脸上,像一颗不是她自己的心。
她清醒。
清醒得比失控更可怕。
相马往前半步:“你怎么会在这里?”
源心看着他。过了很短的一瞬,她像终于从很远的地方听见了他的声音。
“相马。”
这两个字很轻。轻到相马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跟我走。”他伸出手,“现在。”
源心的嘴唇动了动。她没有马上回答,但相马看懂了。她在回来。不是完全回来,只是一瞬间,水面下有人敲了一下玻璃。
就在这一瞬间,房间后侧传来白山的声音。
“现实锚点,确实很有效。”
白山从维护门旁的阴影里走出来,白大褂袖口仍然长了一截。他手里没有报告,只有一把很小的枪。黑色金属在冷白灯下显得很普通,普通得像一件不该出现在医生手里的办公用品。
相马转身,挡在源心面前。
白山望着他,枪口抬得很稳,语气也稳。
“相马调查员,你不该在这个时候出现。”
枪声在狭窄的评估室里炸开。声音不大,却把所有东西都震得停了一瞬。相马往后退了半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身体,制服侧腹的位置迅速洇开一片深色。下一秒,他想扶住旁边的装配轨,手指却从边缘滑了下去。
“相马!”
源心的声音终于裂开。金属托盘被他撞翻,落地后刺耳地滚了半圈,停在她脚边。她想往前走,白山没有拦她,只说:“别看血。”
源心僵住。
“看电视塔。”
墙上的旧屏不知什么时候亮了起来。不是直播,只是一段倒数夜测试信号。电视塔的白光从屏幕里一层层亮起,主持人的声音经过处理,变得遥远而甜腻。
“新年倒数即将开始。”
“月见战士,守护每一个明天。”
相马倒在地上,呼吸急促。他的手还试图往前伸,指尖在地面上蹭出一道短短的血痕。
“源姐……”
源心猛地低头。
白山只是轻轻提醒:“你看。”
那种温和到近乎残忍的声音又压下来。
“每一次都是这样。你快要走回去的时候,就会有人倒在你面前。”
源心的呼吸变轻了。
“不是我。不是你。”
他顿了顿。
“是这座城市一直在夺走你的人。”
相马用尽力气抬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别看塔。”
源心看向他。他嘴唇发白,血从制服下方渗出来,越来越多。相马盯着她,像要把她从那块屏幕里拽回来。
“看我。”
源心的瞳孔收缩了一下。她往前迈了半步。白山也在这时开口。
“相马调查员会死吗?”
源心停住。
白山把那句话放得很轻,轻得像不是他亲手造成了这一切。
“你看,你又要被迫选择了。”
屏幕里的电视塔亮得刺眼。相马倒在地上,血贴着冷白地面慢慢往外爬,而主系统还写着干净的字。
【状态:安全】
源心忽然很轻地笑了一下。她蹲下身,碰了碰相马的手背。
“别死。”
相马的眼睛已经有些涣散,却还是努力看着她。
“别……去……”
源心没有回答。她把他的手轻轻放回地上,再站起来时,白山没有追问,也没有催促。答案已经写在系统即将弹出的流程里。
【保护性转移执行】
【对象:源心】
【状态:安全】
【守望者型:再同步】
【TR-03:核心接入】
【TR-04:稳定器接入】
守望者型的面罩重新合上。银灰色骑士抬起头,胸口冷蓝光亮得更深。白山低声纠正:“这不是炸弹。”
“炸弹只会让人死。它会让他们听见。”
【塔台音频载入】
【家属访谈载入】
【广域心理刺激预备】
【广场广播接口:待接入】
【过载风险:高】
【预计伤亡风险:高】
那行“伤亡风险”只亮了一瞬,很快被系统替换成更漂亮的词。
【公众安全风险:高】
源心看着那行字。
“会死很多人吗?”
白山安静了一下。
“如果他们还是拒绝听。”
他替守望者型扣上最后一段肩部锁。
“你不是去杀人。”
“你只是让他们听完。”
守望者型骑士转身,走向另一侧维护门。白山没有再看相马,也没有再看源心,只在门合上前抬腕确认路线。地上的备用通讯器从相马手里滑落,屏幕裂开一道缝。
消息没有完整发出去。
【源姐……】
【骑士……】
【白山……枪……】
【主系统……假的……】
最后一行停在发送中。然后信号断了。
临时办事楼一层,佐久间看着屏幕上的异常提示,脸色一点点白下去。相马的定位忽然消失。不是离线,是被系统标记为非授权通行后通讯链路被降级处理。
【相马翔太】
【位置:旧维护通道 / 临时评估点附近】
【状态:异常】
【报告优先级:待复核】
【备注:情绪性追踪行为,疑似干扰保护流程】
备用频道里跳出相马的残缺消息。
【源姐……】
【骑士……】
【白山……枪……】
【主系统……假的……】
佐久间盯着那几行字,耳朵里忽然嗡了一声。他不知道骑士是什么意思,也不知道白山已经把源心做成了什么。他只知道相马失联了,主系统正在把这件事写成“情绪性追踪行为”。
下一秒,屏幕弹出新的流程记录。
【源心保护性转移:执行中】
【相马翔太异常报告:暂不提升优先级】
【理由:与保护对象存在高情绪关联】
佐久间慢慢坐回去,手抖得几乎握不住键盘。他截图相马残缺消息,截图源心保护性转移记录,截图相马异常报告降级记录。然后,他在一堆刚刷新出来的保护性转移附件里,看见了两个被折叠的装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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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
【守望者型:适配对象 / 源心】
【TR-03:已接入】
【TR-04:已接入】
佐久间的脸彻底白了。
他把所有东西打包,发给不死途、归零、老白,还有源心原本的外勤组公共频道。发送前,系统弹出警告。
【非授权发送】
【本次操作将被记录】
佐久间看着那行字。他的眼睛有些发红,手还在抖。但这一次,他没有退。他按下发送。
【相马调查员失联。】
【疑似重伤。】
【白山鸟栖持枪。】
【源心治安官保护性转移异常。】
【主系统位置状态不可信。】
【相马报告被降级。】
【守望者型适配对象显示为源心治安官。】
【TR-03 / TR-04 已接入。】
【具体用途未知,疑似与广域心理刺激有关。】
【请立即支援临时评估点与旧工业区路线。】
屏幕边缘弹出新的红字。
【账号权限异常】
【请等待管理员确认】
佐久间盯着那行字,忽然低声说:“等不了。”
他把最后一份截图单独发给归零。
【TR-03 / TR-04 坐标还在动吗?】
归零几乎秒回。
【在。】
【目标从临时评估点改成旧工业区外缘。】
【源心的保护转移路线和它们重叠。】
摄影棚里,老白从操作台上站起来。
“技术员先生,请立即暂停试装。”
技术员茫然:“可是还没完成全接入校验……”
“暂停。”老白的声音依旧客气,却没有任何商量余地,“如果贵组仍然希望今天的事故数量保持在可统计范围内。”
归零已经把后台地图拉开。TR-03 和 TR-04 的坐标点从宣传仓消失后,沿着一条不该存在的路线移动。主系统仍然显示源心状态安全,保护流程正常。
老白看着两套互相矛盾的图,脸色沉得可怕。
“信脏的。”
归零看向他。
“主系统太亮了,亮得看不见灰。相马调查员用半条命把灰刮出来了。信这个。”
归零没有立刻说话。她看向自己身上的月蚀女妖。长角,碎裙,尖爪,廉价而阴森。怎么看都不像英雄。
旧维护区那边,不死途的信号断断续续,只回了很短的一条。
【我看不见全貌。别全接。】
紧接着,信号断了。
归零盯着那行字,忽然笑了一声。
“他说别全接。”
老白问:“那你准备怎么做?”
“我准备先不听后半句。”
“这不是一个好习惯。”
“现在只有这套破怪人壳能追上守望者型。”归零的光点压低,“相马不能白挨这一枪。”
老白看了她一眼。那一眼没有玩笑。
“我先说明。”他说,“这不是赢的打法。你进去以后,反馈等级不清楚,反智械回流锁可能把你咬住,TR-03 也不能硬拆。我们能做的不是打败她,是拖住她。”
归零沉默了一秒。
“开头那部圣诞片里,不死途先生说过,有时候赶到的人也只能把战斗拖停。”
“嗯。”
“那也比没赶到强。”
月蚀女妖的外壳一节节扣合。长角锁定,爪部锁定,脊背辅助框架锁定。受击反馈从低功率闪了一下,随即跳成未知。归零的光点猛地一暗,又重新亮起。
【反馈等级:未知】
“好疼。”她咬牙,“这破玩意儿不是儿童节目,是工伤模拟器。”
老白没有笑。
“还能动吗?”
月蚀女妖抬起头。镜子里,那个紫黑色怪人站了起来。
“老白。”
“我在。”
“你来指挥。”
老白跳上她肩侧的辅助支架,抓稳外壳边缘,声音低下来。
“别赢。”
归零一边往后勤门走,一边冷冷道:“你们旧游侠说话都这么晦气吗?”
“她不是在追杀你。她在走路线。白山给她写了终点,你要做的不是赢,是拖。”
工作人员终于反应过来:“等等!你们要去哪?试装还没结束!”
归零没有回头。
“临时演员加班。”
后勤门打开,冷风灌进来。远处,电视塔的倒数灯光已经开始为零点前的最后彩排蓄亮。城市的欢呼声从另一边涌上去,漂亮、热闹、毫不知情。
月蚀女妖走进风里。一个准备被英雄击倒的怪人,正朝着真正的战场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