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夕隐中学三个月前的旧案被重新刊登。
这一次,标题里没有再写“年轻教师因情绪问题自杀”。报道里写得很清楚:泷见晴,国文科教师,文学社指导教师,生前曾多次提交学生危险行为记录、偷拍视频传播证据、职场骚扰投诉和外部通报申请。旧案中被忽略的保安室监控备份申请重新进入调查,钟塔坠落被认定存在重大他杀嫌疑,泷见晴之父涉嫌故意杀人及长期勒索,相关材料移交异防部与治安系统联合处理。
卡维尔与松原的死亡被另案封存。公众得到的只有“异常事件调查中”。有人猜测,有人阴谋论,有人把校园祭之夜写成猎奇故事,也有人终于开始把泷见晴曾经提交过的那些材料一页页翻出来,问为什么当初没有人听她说完。
九十九俊介没有死。
但他再也无法面对任何屏幕。医院床头的体征监测仪、走廊里的电子钟、护士手里的平板都会让他拼命后退。他反复喊“不是我一个人发的”“大家都在看”“我没杀她”,可每一句都会把他重新拖回那些由自己剪出来的屏幕里。医生说这是异常污染残留,也有人说这是精神崩溃。异防部记录上写得更冷静些。
【意识回流失败。】
【现实定向障碍。】
【持续性屏幕恐惧。】
【拒绝承认核心事实。】
伊集院千织也没有死。
她醒来时,比九十九安静得多。她没有尖叫,也没有挣扎,只是盯着床边那盒纸巾看了很久。护士想把纸巾盒拿走,她却忽然伸手按住,指节白得厉害。
医生问她叫什么名字,她答不上来。问她发生了什么,她也答不上来。
只要有人说“老师”两个字,她就会下意识捂住脸,仿佛那道伤仍然划在自己手上。她无法独处在心理咨询室,也不能看见白色纸巾。可和九十九不同,她并没有完全拒绝现实。
第三天清晨,她主动要求见异防部调查员。
她坐在询问室里很久。纸笔放在她面前。她握住笔,又松开,反复几次,手抖得几乎写不出字。
最后,她写下第一行。
【我曾经划伤泷见晴老师。】
写到“老师”两个字时,她停了很久,终于明白,这个称呼不是学校给泷见晴安排的职位,而是泷见晴那天为什么不能后退的原因。
下一行,她写得更慢。
【她那天不是在害我。】
接着,纸面上落下一点水迹,很快被她用手背擦掉。
【她是在救我。】
这份证词没有让她被原谅。
它只是让她终于开始为那一刀买单。异防部重新调取了当时的伤情记录和心理谈话资料,伊集院被安排长期治疗,也必须接受后续调查与处分。她仍然有很长一段时间不能走进有纸巾盒的房间,可她没有再说“我没让她救我”。
她没有完全走出来。
但那半扇门还在。
相马提交了补充报告。
那份报告很长,长到不像他以前会写的东西。他没有只写结论,也没有把自己放在干净的位置。他把自己当初接收校方材料、没有继续追问、没有查保安室申请的部分全都写了进去。源心看完之后,没有夸他,只把报告放回桌上,说了一句:“下次早点。”
相马站在她办公室里,很久没有说话。
最后他说:“不会有下次了。”
源心抬眼看他。
相马低声补了一句:“我不会再逃避了。”
源心没有再说什么。她把另一份文件推给他。
那是泷见晴案重启调查的正式编号。
校侦社也在那天之后送来了一只新的文件袋。
道士把文件袋交给归零时,难得没有说自己的称号。他只是站在事务所门口,校服外套洗得很干净,臂章也摘掉了,看起来比校园祭那天普通得多。
“这是校侦社送给你们的。”他说。
老白接过文件袋:“不是法医留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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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士摇摇头。
“法医只是一个名字。”
文件袋里没有旧案资料,也没有推理过程,只有一封折得很整齐的信。信纸是校侦社活动室常用的便签纸,边角印着廉价的放大镜图案,墨水有几处被手心蹭开,字迹也不完全一样。显然不是一个人写完的。
老白把信展开。
【致不死途先生、归零小姐、老白先生:】
【我们不是侦探,也不是法医。】
【最早写下“法医”这个名字的人,比我们都小。】
【后来,谁发现被剪掉的东西,谁把旧资料整理出来,谁就把它放进资料箱,署名写“法医”。】
【因为死人已经不能说话了。】
【三个月前,学校让大家不要讨论。有人说她情绪不好,有人说她太爱管闲事,有人说成年人自己的事,学生别掺和。我们也害怕。怕被叫去谈话,怕被记过,怕被说造谣,怕自己什么都做不了。】
【所以我们没有救下她。】
【对不起。】
【可是我们还是觉得不对。】
【所以我们留下了旧楼平面图,留下了纸玫瑰,留下了那句“调查泷见晴”。】
【我们只是普通人。】
【但普通人也可以不甘心。】
【死者说完了。】
【剩下的,交给活人。】
【夕隐中学校侦社敬上】
老白读完后,很久没有说话。
归零把信重新折好,放回文件袋里。
“这次还打谜语人吗?”老白问。
“不打了。”归零说。
道士明显松了一口气。
归零看了他一眼:“但你们下次再用‘超高校级’这种称号,我还是会骂。”
道士愣了一下,终于笑了出来。
那笑声很轻,也很短。在坠楼事件和校园祭那天之后,他们终于第一次像普通学生一样,重新站回了阳光底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