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园历1995年4月1日。凌晨两点前后,从月见市最大的星条電街公园方向传来了音乐。
最开始,那只是一段普通的活动暖场曲。轻快的鼓点、廉价的合成器、平台庆典常用的女声旁白。声音从街边广告屏里传出,又被商店音箱、汽车广播和路人的手机接过去,渐渐覆盖了整条街。
“欢迎来到《怜川旧梦》特别场。”
“请创作者、读者、推广者依次入场。”
“请保持情绪充沛。”
源心刚从医院出来。案发地离她的位置最近,所以她领着第一批人赶了过去。
公园入口已经聚集了一千多人。有人穿着睡衣,有人还提着夜宵,有人低头摆弄手机,像只是被一条推送从家里叫出来。最前面的人手里举着灯牌,灯牌上却没有偶像名字,只反复闪烁着“虐”“悔”“死”“爱”。后面的人排成长队,动作起初并不整齐,随着音乐重复,手臂逐渐在同一拍抬起,又在同一拍放下。
“停下!”源心举起扩音器,“这里没有平台活动。所有人关闭终端,离开公园,不要阅读任何文字!”
她的声音很快消散在人群中。
一名年轻女人从她面前经过,眼睛仍盯着手机屏幕,嘴里小声念着:“这是我的个人XP。”她身后的人接了下去。
“只是个人XP。”
“看个故事而已,要什么三观?”
“虚构人物又不会痛。”
话语顺着队伍往后传,很快不再像交谈,而像流水线上的机械噪声。
地面震了一下。
公园中央的喷泉向上涌起。喷出的不是水,而是无数发光的评论。短句从池中跃出,在半空排成密密麻麻的弹幕,又仿佛河流般绕过草坪、长椅和异防部设置的封锁线。
城市开始改变。
首先升起来的是“标题工厂”。公园东侧的树木被黑色印刷机替换,树干变成滚筒,树冠垂下纸带。每转动一圈,就会吐出一条新的标题:
《她被送去青楼三年,临死前仍在等他》
《全网泪崩!她死后,他终于疯了》
《绝症、替身、流产,哪一种最能让男主后悔?》
标题刚刚出现,便被站在机器旁的人抓住。他们的手臂变成了剪刀、键盘和推送按钮,麻木地切割、改写、添加感叹号,再把纸带塞进下一条传送带。
西侧的步行道变成“替身货架”。一排排没有五官的女性人偶被摆在透明柜中,发型、衣服、名字不断变化,身体却保持着同一种等待被选择的姿势。货架上的标签写着:白月光、替身、恶毒女配、失忆妻子、绝症前任。
每当有人从货架前经过,人偶胸口便亮起一个数字。
“痛苦值不足。”
“建议追加背叛。”
“建议追加流产。”
“建议死亡后再进行怀念。”
更远处,数十米高的“痛苦计量器”从广场拔地而起。红色指针随着人群情绪上下摆动。哭声越大,指针越高;打赏越多,顶端的灯牌越亮。
“好虐!”
“好爱!”
“好惨!”
“好看!”
声音从四面八方叠来。
一开始只是呢喃。
“不许把我的亲亲男主称为烂黄瓜。”
“我就喜欢看女主被绑架、被强迫,有什么错?”
“这是我的个人XP。”
“女主只是我们的皮套罢了,有什么灵魂?”
“不让男主欠她的,她又怎么配和这样美好的人在一起?”
后来,它们越来越快。
“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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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好好好好好好好——”
“怀念怀念怀念怀念怀念——”
“死人文学!死人文学!绝症!自杀!火葬场!原谅!”
人群开始变形。
负责剪辑推文的人,嘴巴化作扩音器,仍在播报“未经证实,仅供讨论”;曾经给猎奇内容打赏的人,被一块块发光灯牌覆盖,只剩手指不断点击付款;创作者被固定在流水线前,手中的笔一边书写,一边擦去人偶的脸;普通读者则被弹幕河裹住,有的人随着队伍舞动,有的人抱住头,竭力想从重复句子中醒来。
不是每个人都兴奋。有人在哭,有人在叫家人的名字,有人试图把旁边的人从队伍里拖出来。可他们的声音太小,一出口就被扩音器加工成新的标题。
《现场失控!读者因神作感动痛哭》
《千人沉浸式体验,反响热烈》
源心看着这一幕,有一瞬以为自己又被拖进了幻境。
她抬手摸了一下口袋里的证物袋。塑料边缘硌着指尖,疼痛真实。
“这不是幻境。”白山站在她身后,头上的心电图机已经响成一片,“至少,不只在我们的脑子里。”
公园外的建筑正在被文字覆盖。招牌变成章节名,红绿灯开始显示“虐点不足”和“情绪饱和”,路面裂缝里伸出一只只翻页的手。
涅墨西斯没有把一千多人拉进梦里。
她把梦拖到了现实。
“所有人退到无文字区域!”源心迅速下令,“切断公园周围公共屏幕和网络中继。不要念出任何句子,不要和污染者争辩。优先控制自伤和坠落风险!”
她顿了一下,又补充:“不许开枪。”
相马看着那些形态扭曲的人群:“可他们已经——”
“他们是受害者。”源心说,“先当人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