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楼比四楼更冷。
电梯门打开时,冷气几乎扑到脸上。这里是人事部和会议区,走廊铺着颜色很深的地毯,墙上挂着几幅企业荣誉照片。每一张照片里,明莱副经理都站在正中间,表情和善,眼镜片反着光。照片边缘有永康制药的标识,做得并不显眼。
不死途背着工具包往会议室走,路过茶水间时,看见一个女人正站在咖啡机前。她穿着人事部制服,头发扎得很低,脸色比四楼那些员工更白一些。她一手拿着速溶咖啡杯,一手撕开方糖包装,把糖一块块丢进去。
一块,两块,三块。
不死途本来已经走过去半步,又停下。
四块,五块,六块。
她用搅拌棒把糖压进褐色液体里,动作很慢,似乎在做一件必须完成的仪式。糖还没完全化开,杯底已经沉了一层细白的颗粒。她抬起头,从茶水间玻璃的倒影里看见他。
“新来的?”她问。
“技术后勤。”不死途把工牌转给她看,“会议屏花屏。”
“往前,左转第二间。”她的语气很冷淡,眼睛没有真正落到他身上,“修完就回四楼。五楼不要乱走。”
“多谢提醒。”
她没再说话,端起那杯甜得过分的咖啡。杯沿靠近嘴唇时,她的手指轻轻抖了一下,很快又稳住了。那点抖动太细微,如果不是不死途正在看倒影,几乎会被忽略。
“你的咖啡——”
女人停住。
不死途没有靠近,也没有伸手。他只是从工具包侧袋里拿出一小包未拆封的纸巾,放在离她半米远的台面上,语气仍旧像一个普通后勤:“杯底漏了一点。”
女人低头,果然看见杯身外沿有一滴咖啡顺着纸杯往下淌。她看着那包纸巾,过了很久才拿起来。
“谢谢。”
她说完这两个字,像是后悔自己说得太软,又补了一句:“别在上班时间说闲话。被看见会很麻烦。”
不死途点头,转身走向会议室。身后,女人重新低下头喝咖啡。六块方糖也没有压住那股苦味,至少从她抿紧的嘴角看,是这样。
会议室屏幕确实在花。雪花点一层叠一层,中央偶尔闪过企业宣传片残缺的画面:永康制药的实验楼,笑着奔跑的孩子,重新站起来的患者,还有一句被卡顿拉长的广告词——让您重新拥有健康的身体。
画面跳到最后一个字时,屏幕忽然黑了一下,倒映出不死途身后的摄像头。
那枚摄像头藏在吊顶边缘,角度很高,并不对准会议桌,而是对准维修屏幕的人。
他蹲下检查接口,没有抬头。
电脑端弹出一条新的内部工单备注:【五楼人事副主管,郁川唯子。权限低,工龄三年,接触过前五名死者档案。】
归零的第二条备注紧跟着出现:【她的加糖量很吓人。虽然我没有胰岛,但我替她的胰岛害怕。】
不死途将线缆重新插好,在维修记录里打下一行:【先不要碰她。】
归零回复:【我知道。她在怕。】
他看着这三个字,手指停了停。
茶水间里那个冷淡的女人确实在怕。她把恐惧藏在六块方糖里,藏在手指那一下没压住的颤抖里。
侦探没有把这些写进备注。他只是把会议屏修好,收起工具包,离开前顺手将椅子推回原位。
屏幕恢复正常时,永康制药的广告刚好停在一张巨大的绿色标志上。
同一时间,月见异防部的打印机也开始吐纸。
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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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站在办公桌前,手里拿着第五名死者哥哥坠楼案的补充报告。报告最下面多了一行红字:建议并案处理,以精神压力导致自杀方向结案。
办公室门被推开,一位上级走进来,西装外套扣得很紧,脸上的疲惫不比任何一名基层治安员少。他没有坐,只看着源心。
“月见女士。”
源心的眉头动了一下。
“我姓源。”她说,“职务是治安官。”
对方像没听见:“永康制药方面已经递交说明,宏远实业只是外包销售公司。死者家属情绪不稳定,你继续扩大调查,只会让市里更难看。”
“死了五个人。”
“官方记录是五起猝死。”
源心把照片推过去。照片里缺失的左腿被白布遮了一半,血肉边缘仍旧露出来一点。
“这叫猝死?”
上级没有看照片,继续说:“两天时间,是上面能给你的极限。”
“那不是法条给的时间。”源心说,“是你们给自己的台阶。”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门外有人停下脚步,又很快走开。
上级压低声音:“源心,别把话说得太难听。永康制药牵扯多少人,你不知道吗?你一个治安官,扛得住?”
“扛不住也得先扛。”她把报告翻到最后一页,签上自己的名字,“在正式结案前,我不会撤回调查申请。你可以停我的职,也可以让人把这张纸拿走。但只要我还坐在这里,案子就不是自杀。”
上级看了她很久,最后只说了句:“你会后悔。”
源心把笔帽扣上。
“后悔也比闭眼强。”
门关上后,她才低头看了一眼桌子上的录音笔。不死途先生,现在最好已经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