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着一个星期，那一堆文件总算都登记完了，姜妤回铺子里的时候，大橘早早的跳上她的肩膀。
“你也要回去？舍得和踏雪分开？”姜妤换了个大一些的背包，装了点猫粮和罐头。
大橘的尾巴轻轻扫过姜妤的面部，扯着破锣嗓子嗷了一声。
姜妤轻笑出声，“行，那就回家。”
大橘还是小猫的时候，姜妤就养了她。准确地说，当时是一窝五只小猫，眼睛还没睁开就被装在纸箱里放在铺子门口，最后只有大橘活下来了。到现在大橘已经四岁多了，前两年还因为吃的太胖，被医生要求减肥。
半个月没回来，大橘到家就开始跑酷，楼上楼下的乱窜。
房子后面的溪水依然清澈，黄花梨木椅子上不知何时坐了一个人。
女人头戴红绫囊角，左耳坠着金玉耳链，残缺了一半的右耳缠着金环，紫色广袖锦绣衣外身披波罗皮，腰系金带，一双冷漠的眼睛环视了一圈周围后直视姜妤。①
“我见过你。”女人的发音很奇怪，“在一幅画上。”
姜妤点点头，“伏罗的画吗？”
“对，她进贡的画。”女人冷笑一声，声音深沉凛冽，“伏罗啊伏罗，她奉你为神明，她是假佛那你是真神吗？”
“不是。”姜妤轻轻歪头，淡淡地说：“神明已死，这世上早已没了神啊鬼啊的一说。”
“真正的佛陀不会信奉神明。”女人点点头，“真应该让伏罗亲耳听听你说的话。可惜啊，她已经被我杀死了。”
“是吗？”姜妤神情难辨，语气平淡。
“扰国者，该杀！”高威面带笑意：“你知道她是怎么死的吗？”
“愿闻其详。”
高威语气冰冷：“那就先说说我们的相遇吧”
衡国上一任皇帝覃信高四十三岁时禅位为僧，十六岁的高威即位。此时衡国不过建立十余年，上至皇帝下至百姓，崇尚佛教。本就是亡国之徒组建的王朝，更信因果报应一说，佛教文化愈发兴盛。覃信高在位的第三年就要求百姓修建佛像，衡国的僧人的地位水涨船高——见了官员可不拜，见了皇帝不叩首。
高威只要走出房门似乎就能闻到飘在空中的香火气，浓郁的让人头疼。自佛像建成后，每月月初还要礼佛，十二岁的高威偷偷抬头看着庄严的佛像，嘴角扯出不屑的弧度。
她既不信佛，也不信因果报应。前朝亡国是她们兵力不足，是她们没有守国之能。若是有一天，她坐上这王位，她就推了这泥巴佛像筑城墙。
衡国沿用前朝旧制，嫡长子继承王位，兄终则弟及。
高威既有哥哥也有弟弟。
高威十四岁的时候，她哥哥礼佛时打翻了香烛，覃信高责令他跪在佛前思过。第二天小僧弥晨昏定省的时候，发现了佛像身下的莲花坐出现了裂痕。
大皇子从佛前思过便成了幽禁。在王宫庭院幽禁不过半年，郁郁而终。
“他的尸体被池水泡的肿胀腐臭，白白浪费了那一池子的鱼。”高威叹了口气。
大皇子的死亡对覃信威没有任何影响。
“那个时候他已经沉迷佛教不可自拔，有了让位的想法。”高威语气幽长。
小皇子性格开朗，八九岁时那一手箭术就已经能百发百中了。只是他偏偏瞎了眼。不知怎么的，小皇子的眼睛被香烛烧了两个大洞。没过几天就因为伤口感染化脓而死。
“那一段时间他每天都在嚎叫，整个王宫都回荡着他的惨叫声。”高威的耳边好像又响起了那一声声凄厉的叫喊。
覃信高只剩两个女儿，在他挑选旁氏子弟的时候，高威许诺给覃信高一座金身佛像。
一个十四五岁孩子的话怎么能信呢，而且一座金身佛像也并不足以让覃信高将皇位传给高威。
“我和他说，给他建一尊名为覃信高的金身佛像，受万民贡拜。”高威嘲讽的摇头，“衡国才多少子民？但是他怕了，他怕死，两个儿子在他面前接连去世，他怕下一个就轮到他，毕竟他这一生杀了太多人。”
覃信高是衡国的开国皇帝，也是前朝的大将，做将军的时候他开疆拓土，征王朝的时候烧杀抢掠。
高威上位的第一年，征兵养兵。
高威上位的第二年，武官当道。
高威上位的第三年，亲兵出征。
衡国地处荒僻，周围也尽是些小部族。衡国的面积越来越大，子民越来越多。高威并不满足，她要她的王国比前朝还要宽阔。
“朝中那些老头子顽固不化，不让我在起兵。”高威冷笑一下，“他们供奉的金佛都是我打下来的。”
那座泥巴佛还是被高威推到了。
高大的金身佛像坐上面，高威每次打完仗都要去那佛像前转一圈，“我倒要看看我给他立了金身，我能不能有报应。”
伏罗是高威在路上捡的。
“从我遇见她，她就带着面纱。”高威的冰冷的语气变得复杂。
伏罗白纱覆面，柳叶眉下的眼睛水润多情。
高威收兵回城的时候，她就睁着那双水润的眼睛看向高威，声音清亮温柔，自称是佛祖护法。
“佛教信奉的是修行，是自悟因果。”高威冷哼一声：“她一来却展示了妖术。”
伏罗的眉毛变得粗黑，那双浅棕色的眼睛也变得漆黑，伏罗眉眼含笑，“国主这下总信了吧。”
高威看着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上半张脸，把伏罗带回了王宫。
伏罗是个闲不住的人，经常去找高威要出宫令牌。时间久了，高威不耐烦理她，就让她拿了很长一段时间的令牌。
高威再一次出兵回城时，右耳就残了一块，新长出的肉比别处要粉嫩一些，伏罗见了就皱着眉要摸上去。
高威打掉那只手，冷淡的让她滚远点。
“我也想求长生不死。”高威的声音很轻，“手中的权力越大，我好像也更怕死了，我留下了伏罗。”
伏罗出宫会讲一些佛法教义，因她是高威带回来的，她自称是佛教护法，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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些信众虽然不信却也不会去驱赶她。
时间一久，伏罗讲的那些佛法深入人心，那些百姓间也就对她真的尊敬了几分。
伏罗会妖术的事情只有高威和当时前排的将士知道。高威有时候会召见伏罗来给她表演变脸。
有时候时高威的脸，有时候是一些陌生的脸。只是伏罗怎么都不肯摘下那层面纱，伏罗在王宫里一住就是两年。
高威给覃信高也立了金身，不过第二年覃信高就去世了。
覃信高死的那年，才二十二岁高威也开始惶惶不安，她在战场上似乎更狠戾了，她恐惧死亡，恐惧失去权力，高威有时候会在自己身上闻到莫名奇妙的铁锈味。
“她在王宫呆了两年，我更加确信她是妖物，这两年她没有一点变化。”高威不知是遗憾还是什么，“她既然是妖物，若是我吃了她……即使不能长生不老，那能否得到她的能力？”
高威在位八年，在外面打了六年。
“在第四年的时候，伏罗开始插手我的事，她劝我别再打了。”
高威神色冰冷，冷声问伏罗：“既然是佛教护法，就做好你的佛法传教。滚出去，别再来烦我。”
“周围各国也一直摩擦不断，我知道衡国的风头太盛，可我停不下来，也不想停下来。我享受权力在握的感觉，也热爱那片越来越大的疆土。
高威的一只手臂被紧紧包裹住，伏罗指尖轻轻拂过渗出的血迹，“你既然不信因果轮回，为何还要供奉那尊金佛。”
“我还不能推翻整个衡国的信仰。”浓郁的香烛味已经浸染了整个衡国，不是一朝一夕就能解决的，就这么简单的原因。
伏罗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讲佛法教义时掺了私心。
朝中的文臣武将都让高威先停下，衡国需要稳定发展。
高威想要撤下伏罗的面纱，可她的手刚碰触到，伏罗就受惊般一巴掌打掉高威的手。
高威一年没在出兵，人一闲下来，就要想一些事情。九年的时间，伏罗还是没有变化。
“我问她有没有长生之术。”
“生死自然，哪来的长生之术？”伏罗的声音带着对高威这个问题的不解。
高威点点头，又把她赶了出去。
高威不能在有出兵的心思，否则就算是武将也在拦着她。她也终于听到朝中和民间的流言。
“伏罗在讲佛法的时候说前朝之所以会衰败，就是因为前朝君主争权夺势，在战场上杀了太多的人，这是他的因。所以他也结了亡的果，这是他自取灭忙。这本就是百姓所恐惧的事，她还敢提出来。”
伏罗被高威幽禁在王宫中，收了她的出宫令牌。
只是话已经进了人心，就再难以消除，恰逢这时别国来攻打衡国，百姓对高威连年征战也产生了怨言。
“民心是很奇怪的东西。”对于百姓的微词，高威反倒无动于衷，“我以女子身份即位时，他们不愿意，我开疆拓土时，他们也不愿意，却还不肯离开我打下的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