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云容声音稍大了些:“我说喜欢!”
大司农就站在她身侧半步,说话语气平和温和:“你若是喜欢,往后我多带你来。”
话音刚落,一阵风卷起许云容的头发,发丝糊在她脸上,许云容正要抬手拂去,大司农抢先一步,指尖轻轻擦过她鬓边,把乱发捋到耳后,动作自然,看着只是寻常长辈关照晚辈的模样。
这一幕,完完整整落在两人身后的沈复眼里。
沈复脸上满是汗水,手机拿着两盏孔明灯。
“你们在干什么?”他语气冷厉。
许云容听见动静猛地回头,一眼看见沈复。
他整张脸黑沉得厉害,眉峰紧锁,冷冰冰盯着自己,许云容心里顿时咯噔一下,缓缓开口:“沈复,你怎么找到这里来了?”
大司农闻言侧过身子,从容对着沈复道:“原来是沈复啊,看你手上拿着的这两盏灯,可是打算找云容一同放灯?”
沈复没搭理大司农,目光牢牢锁在许云容身上:“小姐,事情我已经办完了,方才回来的路上看见这里有人放孔明灯,便想着买两盏给小姐寻个乐,没想到学堂没看见小姐的身影,我在街上找了好久…”
沈复低垂下眉眼,表情有些委屈:“原来小姐已经有人作陪放灯了…”
许云容有点无奈,轻轻叹了口气:“是师父邀请我去用饭,回来路上正巧碰见这里在放灯。”
“正巧?”沈复低声重复这两个字,转头直面大司农,话语直白尖锐,“大司农执掌大夏全国农桑,每日要处理的农事文书堆积如山,为何近日除了授课,还有能有如此闲心陪我家小姐?”
街上你来我往赶灯会的百姓不少,听见这边争执的声响,纷纷停下脚步在不远处探头观望,三三两两低声议论,窃窃私语的声音清晰传到三人耳中。
大司农脸上淡淡的笑意淡去几分,却依旧维持着体面气度:“我与云容之间从未越过师徒界限,反倒是你,一个侍从怎敢过问主子的事?”
“师徒之间独处相伴,放灯理发,这算正常关系?大司农莫不是脑子被门夹了?”沈复往前踏出一步,两人之间距离瞬间拉近,空气里充斥着浓浓的火药味。
“沈复,你快住口!”许云容见状急忙上前一步,硬生生横在两人中间,伸出手轻轻拉住沈复的袖口,压低声音劝他,“大街上这么多百姓看着呢,我们回去好好说,这事闹大了对谁都没好处。”
“小姐如今事事偏向大司农,我说任何话在你眼里都是无理头乱挑刺,多说无用,小姐好自为之。”
丢下这句话,沈复再没有多看许云容一眼,转身快步离开,许云容光是看着就能感觉到他步子迈得有多重,心情有多差。
但那又怎样呢,是他先骗她的。
大司农看着沈复离开的方向,轻轻叹了一口气,转头看向神色晦暗不明许云容,以为她在伤心,便语气温柔地宽慰道:“别放在心上,等过上两三日沈复冷静下来,他自会想通。一个侍从竟然骑到主子头上当家做主。”随即,他嗤笑一声,“可笑。”
许云容轻轻摇了摇头:“我不是这个意思,师父不必担心,我没将这事放在心上。”
大司农笑笑,说是要带许云容散散心,两个人沿着街边小路往学堂走。
街边灯笼绵延一路,各色各样的灯笼惹得人挪不开眼,来往百姓欢声笑语。
回到学堂与大司农作别后,许云容慢慢走回自己房间,简单洗漱后躺上床,翻来覆去折腾到后半夜才浅浅睡着,一面想着沈复那脾气,万一以后真不理她了,她还怎么偷听墙角,一面记挂着田里马上要授粉的杂交麦穗,天还没有彻底亮透,她便早早爬起。
她早就收拾好了全套工具,收拾好后提起竹篮就出了门,走到试验田,放下篮子,弯身摘下一个布袋,柱头全部完全舒展,表层覆满细密白色绒毛,呈羽毛状散开,正是授粉的最佳时期。
周围还飘着一层薄雾,迷蒙了视线,微凉的水汽染潮了许云容的发丝和衣服,她把袖子挽到胳膊肘,弯腰蹲进小麦之间,正式开始授粉,每一步动作都做得细致稳妥,没有半分马虎。
她单手稳稳握住麦秆下半截,避免麦穗因晃动破坏花穗,另一只手指尖轻轻捏住布袋底部,将布袋从麦穗上方缓缓往下褪,数十朵小麦小花显露在眼前。
太阳将薄雾驱散,许云容借着柔和的光线仔细观察,每一朵花中央分岔的柱头白嫩得如和田玉,随后她重新将布袋套回去。
确认柱头状态完好后,她伸手握住一旁没有套袋的父本麦秆尾部,另一只手牢牢固定住母本麦秆防止晃动,将整支父本麦穗缓缓塞进布袋里。轻轻抖动让花粉脱落。
抖几下便转一个方向继续抖动,确保父本的花粉尽可能多地落在母本麦穗上。随后,她慢慢地将父本麦穗从抽出,顺便将其连根拔起,放在一旁的地上。
做完一株麦穗的授粉流程,许云容直起身微微活动发酸发僵的腰脊,喘了两口气,便立刻进行下一株。
太阳射下来的光线越来越刺眼,周围的温度也越来越高,许云容被刺地睁不开眼,脸热得红扑扑的,额角不断渗出豆大般的汗珠,顺着脸颊落进脚下泥土,她随手用袖口抹了一把汗,继续授粉。
等拔下最后一株父本小麦,日头已经高悬头顶——正午了。
许云容收拾好东西,想将父本全都拾起来放在稍远一些的地上,直起身子时腰背一阵酸胀,双腿发麻,站在田地上缓了好一会儿才恢复。
期间,不少同窗从旁边田埂路过,三三两两的人停下脚步观望。
“同样是来学种地的,你们说大司农为何单偏心一个女子?”
“你可别说了,我们跟着大司农的几位日子才叫苦呢,前几日大司农授课,抛出三道小麦改良难题,让我们挨个回答,你们猜怎么着?”
“怎的?”
“大司农独独夸赞了许云容,这不摆明了区别对待嘛。”
“唉唉唉,你们最近可见过大司农与许云容私下幽会,就昨晚,你们可有听说?”说话人一副你们都不知道吗的表情。
“这谁不知道啊。”
“我看她根本不懂正经农事,天天蹲田里摆弄麦穗装模作样。她无非是靠着花言巧语讨好大司农,等再过两月麦穗不出良种,看她怎么当众丢脸。”
他们离得远,许云容根本听不见,但不用听,许云容也知道,远处站着的那群人肯定在蛐蛐她,她刚刚连打好几个喷嚏了。
回到寝舍,梳洗一番,许云容便匆匆去了堂上,满屋子几十名同窗齐刷刷抬眼,所有视线全部落在她身上,讥讽、轻视、不满的目光交织在一起,整个房间的气氛压抑沉闷。
大司农早已端坐堂前主位案几后方,看见许云进门,当即抬声开口:“云容来得正好,今日授课主题是干旱田地小麦水肥配比,你自己的实验田也已耕种不久,想必对此略有成见,上前来说与大家听听。”
许云容依言走到堂中站定,将结合了现代农学和大夏水土的改良方案细细说来。
等她话音落下,大司农当即当众高声赞许,语气里毫不掩饰欣赏:“你们所有人都要以许云容为榜样,不要死守老旧的耕种法子,懂得因地制宜灵活变通,才能真正种出丰产粮食。”
这番当众夸奖,大司农是高兴了,但底下的人脸上的表情却更沉了。
许云容站在中间,下去也不是,留在上面也不是,她只求大司农不要再说了,古代的校园霸凌远比现代的要来的惊心动魄啊。
等到授课结束,许云容叹了口气,紧绷的身体也松懈下去了,大司农见其他人都走得差不多了,开口问道:“云容今日可有事,可愿意让我带你出去转转?”
不是大哥,你咋嫩不日理万机捏?好好工作行不行,我不想在成为流言蜚语的对象了,谢谢勿扰。
许云容慌忙拒绝,拿起东西就跑:“不必了,多谢老师一番好意,但我今日还有要事自身,改日再说吧!”
拐过几个转角,马上就要到自己房前,许云容原本正低头看着地板,忽然觉得面前闹哄哄的,抬头一看,她停下步子,蹲在原地。
哈哈,原来在这等着我呢。
***西八呀***西八西八!
要是韩剧的话,肯定是这样的台词吧。
不过…她还没听过古人咋骂人的呢。
一名常年在家耕种、年纪偏大的农夫子弟率先上前,双臂环抱胸前,满脸嘲讽道:“许小姐手段真是高明,不知道私下给大司农送了多少好处,才能得到这独一份的青睐。我们深耕田地十几年,反倒比不上一个养在深闺半路跑来种地的女子,实在可笑。”
另一青年男子紧随其后上前附和:“方才堂上提问深耕深浅标准,我们几人轮流作答全部被师父驳回,唯独你说的话句句合他心意,怕不是大司农已经私下提前教授?”
“女子本就该在家操持家务,田里育种这种大事,哪里是女子能掺和的,非要抢我们男子的风头,一点自知之明都没有!”
一群人你一言我一语层层围堵,句句带刺,丝毫没有给许云容让路的意思。许云容神色平静,从容不迫地开口回应:“种地好坏,最终看秋后麦子收成高低,单凭口舌争执分不出高下。师父愿意多提点我,只是我的改良法子适合他想要的新路子而已,不存在投机讨好一说,诸位若是不服,大可与我一样划分小块田地,一同耕种对比收成。”
她话音刚落,眼角余光瞥见长廊石柱阴影里站着的沈复,之后没再多分一丝眼神给他。
“都让开!”许云容大声喝道。
随后她打开房门,进去后将门重重关上。
“真是不识好歹!”
“一介女子,跑来凑什么热闹!”
“下贱坯子!”
“我呸!背地里不知道干了什么出格的事呢,还装什么清高。”
“赶紧乖乖回家相夫教子去吧,这里不是你该呆的地方!”
许云容闭了闭眼,没有因此分心,坐在案前,认真罗列起接下来要做的事情。
沈复在门外站了许久,想抬手敲门,但反复几次,最终还是放下手,转身离去。
黄昏时分,沈复避开学堂所有人的视线,独自前往城郊一处偏僻茶坊,傀肆早已提前在此等候,桌上两杯凉茶放置许久,早已凉透。
傀肆看见沈复进门,立刻快步上前躬身行礼,压低声音,把连日走访各处道观、寻访隐世方士打探来的秘事全盘汇报。
“大人,属下跑遍虞城内外四座道观、两位隐居山野的方士,多方求证,世间确实存在夺舍重生之术。外人阴魂趁着原身躯体刚死,魂魄离体的空隙,强行占据肉身存活,被夺舍之人多半会出现一些性情大变,时常吐露些无人能听懂的古怪词汇,脉象阴阳相冲紊乱。”
沈复皱着眉,将其中一杯茶水泼在地上,随后给自己倒了杯热茶,小酌了几口,才道:“此事当真?”
傀肆躬身行礼:“属下询问的方士各自隶属不同门派,说辞却几乎一致,所以绝无串通说谎的可能。方士言明,夺舍之人魂魄根基不稳,一旦与至亲或相熟无比之前长期相处,魂魄受冲,立刻会心神大乱,露出破绽。”
许久,沈复都没再开口,他手指屈起,一下一下扣在桌面上,知道杯子的茶喝空,他才开口:“有两件事要交给你去办,”沈复压低声音,沉声吩咐,“第一,继续派人盯紧大司农,看他屡屡刻意亲近许云容,究竟是单纯惜才,还是另有所图;第二,尽快打理好边关的是,最好让许云容一回大周就跟许聂见面,到底是真是假,一试便知。”
“属下谨遵大人吩咐,绝不会出半点纰漏。”傀肆躬身作揖,没多停留,给沈复将茶填满后,立刻转身走出雅间。
沈复坐了一会便回了学堂。
路上,他路过一家糕点铺,买了一些。
等他回到学堂时,整个人顿住了。
不远处一群人围城一圈,对着许云容那块麦地指指点点,随后几人你一脚我一脚将麦地踩了个稀烂。
沈复没有上前阻止,而是当做没看见般去了许云容那。
等她叩响房门,不见里面回应,正打算离开时,门突然打开。
许云容一脸倦容,嗓音沙哑:“怎么了?”
沈复顿了一下才到:“小姐可是睡下了?”
“刚睡着,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沈复将手上的糕点递给许云容:“路上看见,便买了。”
许云容的表情骤然变得严肃:“你出去干什么了?”
沈复看着许云容许久没有开口,过了一会,他才道:“我闲来无事,便想着出去走走。”
“哦,这样,那你回去吧。”
说完许云容毫不留情地关上门。
次日天色未明,许云容简单吃了几块糕点,拎起竹篮又去了地里,打算看看昨天授粉的布袋是否完好,晚上挂了风许云容怕将布袋刮掉了。
可刚踏入田埂,眼前一幕让她心里一沉。
田里原本支愣地正盛的小麦,现在七零八落地黏在地上,布袋沾了泥土,脏兮兮的。
麦梗从底部折断,地上还有几个很深的鞋印。
许云容暗骂一声,扔下篮子气冲冲地就去了学堂。
等到上课,那几个人走来,一脸看戏地看着许云容。
好似在说,你看见了没呀,好可惜呀,好可怜哦,麦子都被毁了哈哈哈哈哈。
许云容翻了一个大白眼。
那几人看得一愣,不知道许云容这是什么意思。
其中一人理直气壮上前:“许同窗,你这就不对了吧?翻我们白眼作甚?”
“为什么翻你你心里清楚。”
大司农注意到这边的动静,问道:“云容,发生何事了?”
“没什么,一群无家可归的小蝌蚪在找妈妈而已。”
一群孤儿。
“?”众人疑惑。
“许同窗,你这骂人就不对了吧?”
“你倒是说说我骂你什么了?”
那人被怼的哑口无言。
“许同窗,你不能因为自己的麦田被损就怪罪到我们头上来啊。”那人见大司农正往这边走来,立马上前道,“师父,您可要为我们评评理啊,许同窗不分青红皂白,就诬陷我们毁了她的地。”
大司农皱着眉,扭头问许云容:“怎么回事?”
许云容没说话,而是看着那人:“你怎么知道我地被人毁了?”
那人一愣,支支吾吾道:“昨夜风那么大,麦地被毁不是常事?”
许云容哼笑一声:“那你真是未卜先知啊。”
大司农表情彻底阴沉下来,他嗓音冷淡,让人听了脊背发凉:“都是谁?”
顿时,整个学堂陷入死寂,每个人都低着头不说话。
“再无人站出来,我便都按欺君之罪处理!”
话音刚落,几个人突然扑通一声跪下,颤颤巍巍道:“是,是我们。”
“你们为何要损毁云容的麦地?”
几个人不说话了,大司农好似没了耐心:“来人,把他们拉出去,杖责20!”
其中一个人立马开口:“我们,我们觉得许同窗私底下定是用了什么手段才能得到师父您的赏识,更何况她还是一女子,所以我们一气之下…”
“所以你们一起之下便将那麦田毁了?”
“嗯…嗯。”
大司农扶额:“来人!将他们逐出学堂!”
几个人顿时乱成一锅粥。
“师父,我知错了,都是他们怂恿我,我实际并未参与其中啊。”
“师父我下次再也不敢了!师父饶了我这一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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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父,弟子知错了!”
几人见求情不成,纷纷气急败坏,开始对许云容恶语相向:“许云容,你个下贱胚子!”
“贱货,你给我等着!”
“我呸,许云容,你一早就计划好的吧,当真是蛇蝎心肠!”
堂上终于再次归于寂静,大司农抚上许云容的肩膀,安慰道:“云容,别难过,等下了课我陪你一同修复。”
许云容抚开他的手,微微拉开一些距离。
她没时间了。
再来一次,又要耽搁几天,根本没有时间让她这么浪费。
大司农有些不解:“什么没时间了?”
“没时间就是没时间了,师父不用知道这么仔细。”
许云容叹了一口气,对着大司农作揖:“弟子今日身体有些抱恙,就先告辞了。”
大司农想再说些什么,话还没来得及出口,许云容边已经消失在了门外。
许云容没回房间,而是回到地里,看着这满地狼藉,连日积压的烦躁和焦虑一同涌上来,指尖攥地发白,胸口闷得喘不上气。
她下意识抬眼望向远处长廊方向,沈复静静立在廊柱之下,看着这边,见许云容看过来,他便匆匆走了。
另一边,大司农下了堂后便直奔麦地,脸上满是心疼,走到田边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温声安抚:“以后有我在,绝不对再让任何人欺辱你。”
许云容摇摇头:“没时间了,已经来不及了。”
最多再过几天,她就得回大周,如果重新杂交,虽然能够完成,但她却再预估小麦之后的长势。
“算了,这地我不中了。”
许云容退开几步:“师父回去吧,我累了,想回去休息。”
大司农一把拉住将要离开的许云容:“云容,别走。”
长廊拐角的沈复,将二人这副画面尽收眼底,袖管之下双手死死攥紧,指节泛白,随后他一甩衣袖,大步离开。
许云容甩开大司农的手,语气疲惫又僵硬:“多谢师父一番好心,但我真不打算再种了。”
六个月的倒计时每天悬在她的头上,一旦无法补全赈灾粮,许家满门问斩。
大司农看着她落寞的模样,眉头微蹙,出声挽留:“云容,不过是毁了一片麦地,我们重新来过便是。育种本就波折不断,何必一时心灰意冷?”
“重新来过?”许云容转头看他,语气带着几分自嘲,“师父说得轻巧,我没有时间一次次重来。”
说完,她不再多言,转身抬脚就走,背影单薄又决绝,半点没有停留。
大司农站在原地,望着她离去的背影,眼底温和的笑意淡去,眸光深沉了几分,默默跟上两步,最终还是停了下来。
许云容一路低着头,快步走回自己的寝舍,推门进屋,反手重重合上房门。
屋内桌案上,整整齐齐叠着她前几日写得种麦步骤,还有先前撕了一般的纸,也安安静静躺在那上面。
她看着那两张纸,现在只觉得无比可笑。她伸手将其一把抓起,两只手用力将其撕得粉碎。
细碎的纸片散落,落得满桌满地都是。
片刻之后,许云容推门走出寝舍,独自走出学堂大门,往热闹的街市走去。
一路漫无目的闲逛,最终在街边酒铺停下脚步。
她对着掌柜开口,声音平淡:“掌柜,拿几坛最烈的酒。”
掌柜愣了愣,看着眼前一身素衣、眉眼清秀的年轻女子,连忙劝道:“姑娘,烈酒伤身,女子家少饮为好。”
“没事,我就要烈酒。”许云容语气坚定。
掌柜拗不过她,只好取了三坛烈酒递给她。
许云容付了钱,抱着酒坛,寻了街边一处无人的石阶坐下,掀开泥封,仰头直接灌了起来。
辛辣的酒水入喉,灼烧喉咙,滚进胃里,带来一阵滚烫的麻木感。她一口接着一口,只想借着这辛辣的感觉压下心底的烦躁。
街上车水马龙,人声喧哗,来来往往的行人说说笑笑,唯有她独坐角落,借酒消愁。
她不知道的是,身后不远处的巷口,沈复一直紧紧跟随着她。
从她走出学堂,到她买酒独坐,他全程看在眼里,寸步不离。
夜色渐深,三坛烈酒尽数入腹。
许云容脑袋昏沉发胀,浑身发软,脸颊通红,眼神迷蒙,彻底喝醉了。
她撑着地面慢慢起身,脚步摇摇晃晃,身子东倒西歪,凭着残存的模糊记忆,一步步往学堂方向挪去。
晚风一吹,酒意上涌,脑子愈发混沌。她分不清方向,凭着潜意识,径直走到了大司农的居所院门前。
院门虚掩着,她抬手轻轻一推,门便开了。
她摇摇晃晃走到大司农房前,也不敲门,一把推开,大司农正坐在桌前翻看农桑卷宗,听见动静,抬眸望去,看见醉态朦胧的许云容,微微一愣。
许云容踉跄着走进屋内,站在他面前,身子晃了晃,勉强站稳。
大司农放下手中卷宗,起身快步上前,伸手想要扶住摇摇欲坠的许云容却被她避开,他自觉收回手,温声问道:“云容,你怎么喝成这样?独自去街上买醉,多危险?”
许云容脑袋昏沉,视线模糊,她抬眸看着眼前的大司农,声音带着酒后的沙哑,直白开口:“师父,我骗了你。”
大司农动作微顿,轻声问道:“你骗我什么了?慢慢说,为师听着。”
许云容吸了口气,一字一句,坦诚开口:“我不是大夏人,我是大周户部尚书之女,许云容。”
大司农眼底闪过一丝微不可查的了然,面上依旧温和,故作诧异:“你既然是大周人,怎会来我大夏?”
许云容身子微微晃动,语气带着浓重的疲惫和无助,“我偷偷来的,不过不是为了精进技艺,我是来求麦种的。”
大司农顺着她的话,轻声追问:“为何要求麦种?大周缺粮?”
“缺,太缺了。”许云容点头,眼眶微微泛红,酒后情绪再也绷不住,“大周全境大旱,颗粒无收,遍地饥荒。我父亲被人弹劾贪污赈灾粮,皇上下了死令,给我们许家六个月期限。”
大司农目光落在她身上,语气平缓:“什么期限?”
“六个月之内,我必须补齐千万赈灾粮食。”许云容声音发颤,句句真切,“若是六个月期满,粮食凑不齐,我许家满门抄斩,无一幸免。”
大司农沉默片刻,缓缓开口:“麦种,我可以借,不过…”
“什么要求?”许云容抢先一句。
大司农看着她,低声反问:“你可知大夏麦种,从不外借,更不外流敌国?此事若是败露,便是通敌重罪,牵连甚广。”
“我知道。”许云容连忙应声,语气急切,“在大周的麦田也被有心之人烧毁…我真的没有其他办法了。”
她认认真真地拱手作揖:“师父,只要你肯借我麦种,来日我必定双倍奉还。”
大司农看着她醉酒泛红的脸颊、湿漉漉的眼眸,语气依旧温和:“你喝醉了,云容。此事重大,不是酒后随口一说便能定论的。”
她抬眸定定看着大司农,再次复恳求:“师父,这段时日,唯有你待我真诚,我如今走投无路,只能求你。你帮帮我,好不好?”
大司农沉默良久,缓缓开口:“你先起来,地上凉。此事事关两国边界粮防,容我三思几日,再给你答复,如何?”
许云容闻言,眼底瞬间亮起一丝微光,连忙追问:“师父此话当真?”
“我不欺你。”大司农淡淡开口。
许云容激动地起身,一时间没站稳,又要摔倒,大司农稳稳扶住她,轻声开口:“夜深露重,你醉得厉害,我送你回房,可好?”
许云容摇摇头:“不用了,多谢师父一番好意,我自己能走…沈复,应该在外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