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人眉眼生得还算精致,却也并不出众。她鼻梁高挺,皮肤细腻,脸上却不带半分笑意,明明面无表情,却莫名地拒人于千里之外。
这女人虽冰冷周正,但似乎有些年纪了。倒不是因为长相,她虽只穿着一件普通素衣,身上半点首饰也无,但那股从骨子里散发出的不怒自威还是让苏怀青觉得她并不简单。
当天初次见万化掌门,苏怀青也没有这样的感觉。平白无故地,他却在见到这个女人的第一眼时有些害怕。
不过不论他怕不怕,反正凶兽要来了,他们都要被吃掉了……
但女人明显不是生死悬于人手的砧上鱼肉。她甚至都没有掏出法器,空手就使出了一眼就能望着的灵力,让那凶兽仓惶逃窜。
晞影早就布下阵法把握着后山动静,在路上察觉不对后便匆匆忙忙赶了过来,然后便撞见了这一幕。
白衣女人回头瞥了一眼晞影,狭长高翘的丹凤眼里自带骄傲不屑,却又隐藏着一丝别样的情愫。随后只一眨眼的功夫,她便消失在了原地,如同空气蒸发般无影无踪。
“师姑,你怎么进来了!”经过这一遭,苏怀青更不敢忽视这里诡异的规则了,压低声音焦急道。“这里很危险的!”
“你还知道危险啊?!”晞影终于收回了黏在女人方向的眼神,没什么语气地问道:“你刚刚有没有受伤?”
”没有,是那个女人……诶,她人呢?”苏怀青摸摸后脑勺,后知后觉地发现不对。“她是谁啊师姑?”
“不知道。”晞影闷声一句,头也不回就自顾自地转身离开,留下愣头青在背后紧追。
师姑这是怎么了……呆头呆脑的苏怀青想。她不是来接我回去的吗?怎么自己就走了?
清晨,辰时。
晞影站在门口,望着面前高挂的牌匾,上面用隶书写着三个大字:“余水台”。
她不知道自己应该用什么样的表情走进去,也不知道进去后应该说什么做什么,更不知道如何面对这个支配了自己前三十年的女人。
她就那样站在那里,一言不发,一步未动,直到风雪染上衣肩,直到尘霜散于玄鬓。
“您进去吧,如晦祖师等您多时了。”知微撑着伞从门前走出来,俯首恭敬道。她是如晦年轻时就跟在身边侍奉的侍女,行事向来周全。
只是她比如晦还小两岁,却看上去如此苍老了。
“我知道了。”晞影没有顾及头上的伞,兀自步入院中。
大雪纷飞,落在她的眉间,却没有打掉她的眉间深痕。雪埋葬了一切,却埋葬不了如火般无法停止的爱与恨。
有的时候,晞影宁愿让这一切都燃尽,而不是徒留一点余烬,死灰复燃,又周而复始。
命运在前,甚至祁轩在她心里都不那么重要了……晞影是个很自私的人。她不想正视自己的人生,自然也无所谓让流言蜚语和情情爱爱麻痹自己。
只要她不去看,她就可以认为自己是个正常人,和普通人一样的正常人。可惜这一切,都在再次见到如晦的那一刻被打破,碎得彻彻底底,痛痛快快。
静室中央的如晦看了她一眼,颔首让她坐到对面。
可晞影没有坐下。
“您叫我来做什么?”她言简意赅。
“你的好师侄,那个姓苏的。他是谁?”
“他叫苏怀青。”
“我没问你这个。”如晦毫不客气地打断了她的话。
“我不知道。”晞影沉默半晌,最后干巴巴地说出这四个字。“为什么不去问你的好徒弟?”她反问道。
如晦嗤笑一声。“他比你决绝,不说就永远不说,哪和你一样似是而非?”
“母亲。”她说,“我是跟你学的。”
讲出这句话时,她嘴边是带着笑容的,可是那笑却有些悲哀。
她们一点也不像,哪怕是亲生母女。
如晦一贯看不上晞影,如果可以,她甚至都不想给她这个姓氏。可寻氏是低贱至极的魔族,他们的后代怎么配踏入人间地界?
不过如宗师怎么可能不如意呢?她的亲女儿被人当作渣滓在万化饱受冷暖,半点周姓的便宜都没占到,一个夏家的旁系草包都能对她恶语相向,也是遂了她的愿。
如晦可是无人置喙的第一祖师,能从她的肚子里降世已经是半生福气,晞影必须感恩。可她别无所长,为了报答这份还不完的恩情,她得用自己所有的东西去换。
她的精神、她的身体、她的尊严、她的感情、她的光阴……还有她的生命。
晞影为了晦明剑出生,也必须为了晦明剑去死。剑成那一刻,她得死。剑未成之际,她不能死。
如晦是看不上晞影的。一个带着魔族血统的杂种,迟早变成畜生的坏种,怎么可以和她这个冰清玉洁的仙家中人相提并论?
但她又很理性。她巴不得这个女孩乖乖为她铸剑,又在剑成之时乖乖去死不留口实。所以她禁锢了晞影,夺走了她的自由,反正这也不是她第一次这样干。
毕竟她是人,就算成仙了她也还是人,人就有人性,对自己的女儿怎么能这样敲骨吸髓呢?所以她不让晞影叫她母亲,只以师徒相称。若只是她的徒弟,那怎么折腾都没有关系。
“你叫我什么?”二十年来,每次听到这个称呼,如晦都会不遗余力地惩罚晞影,这次也不例外。
一声脆响,晞影的脸上很快沾上红印,唇边映上鲜血。她却不慌不忙,正过脑袋,不卑不亢地看着面前的祖师。
“你以为我很想做你的女儿吗,周如晦?”她看着她,突然蹦出来这样一句话。
如晦听闻自然怒不可遏,但伸出的手却留在半空,没有落下。
晞影却没有停下,反而愈演愈烈:“来啊,杀了我吧!你也可以在我身上尽情地发泄你的怒火,让我活在你的阴影下生不如死,就像小时候让那个嬷嬷虐待我一样,就像长大后纵容他们欺负我克扣我一样。来啊,你掐死我啊!”
她很快便说不出话了,如晦真的掐住了她的脖颈,那细长白皙、娇嫩脆弱的脖颈。
晞影被推倒在地,如晦压在她身上,让她挣脱不开,呼吸不得。
其实不是不能,只是不想。晞影也累了,她不想铸剑了。或许死亡才是最好的归宿,或许她确实该死。
恍惚间,她在一片大雾里看到了祁轩,祁轩来接她了。
祁轩好年轻啊,一如当年模样……不像她,多活了十年却还一事无成,早知道便随他而去。这样他们一起离开,黄泉路上还能作伴,不会那样孤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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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识到这里就消弭了。她不知道的是,人影不是幻觉,是真的有人赶过来。只是来的人不是祁轩,而是苏怀青。
“放开她!”苏怀青一把推开如晦,抱住已经昏迷不醒的晞影。“小师姑?小师姑!”
迟修衡匆匆而来紧随其后,显而易见是他将苏怀青带进来的。见到这副模样,这位年轻掌门也暗自吃了一惊。“晞影……她是晞影啊!您不能这样对她!”
此时听到这句话的如晦突然恢复了神智。她想要上前察探晞影状况,却被抱住晞影的苏怀青恶狠狠地瞪了回去,一副鱼死网破的模样。
“怀青,把你师姑……”
话还没说完就被噎在了喉咙里。迟修衡亲眼看到苏怀青吻上了晞影的唇,似是在给怀中人渡气。
一向心思单纯的迟修衡瞳孔都放大了。冥桦可能把他脑子烧坏了,面对此情此景,老谋深算的他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晞影的眼睫微微扇动,像蝴蝶扇动脆弱羽翼一般露出了自己最柔软的部分。她意识还未回笼,依旧分不清眼前人究竟是谁,只是出于潜意识地靠近那片温软的地方。
苏怀青见小师姑醒了,也就不乘人之危,直接结束了这一吻。他看都不看旁边的师父和师祖,抱起身体仍然虚弱的晞影便一步一步走出了余水台。
“师父,恕徒儿硬闯之罪。”等苏怀青走后,迟修衡才讪讪请罪。
如晦师父可能真的老了,年轻时急于求成留下的反噬在几十年后应验了。如果不是自己装病让师父出手相救反倒惊动自身封印,师父也不会遇上苏怀青,晞影也不会为了苏怀青来找师父,更不会因为体内魔族血统让师父发狂相害。
说到底都是他的错。他让师父差点有悖人伦,他让师妹差点命丧母手。
更何况,从师父作风来看,她是不会轻易放过擅闯禁地的苏怀青的。
迟修衡下意识看向如晦,想要为苏怀青辩解一番,却被看穿心思的如晦打断:
“由他去。他不是普通人,留他再做打算。”
迟修衡只当师父看出了什么蛛丝马迹,连忙解释道:“师父,苏怀青一介平民出生,难免举止粗鲁不拘。若是您……”
“我知道。”如晦用很奇怪的眼神打量着眼前的大徒弟:“你中毒一事,不就是想向我证明他别无二心吗?既然你想保他,留下也无伤大雅。”
“我也很久没看到这种人了。”
师父似乎并没看出来苏怀青的真实身份,也算了全了晞影的心愿……迟修衡想。
只是想到晞影方才的那副模样,他还是忍不住问道:“师父,您适才……”
“你猜的不错,是我失控了。”如晦似乎并不想谈论这件事,只往静室深处走去。
“以后不要让周晞影单独找我。”
另一边,等晞影苏醒时,已经是第二天正午了。
苏怀青就坐在她床边的那张小凳子上,对着她的宝镜发呆,一动不动。
晞影不动声色地起床,悄无声息地绕到他背后,猛地遮住了他的双眼。
“小师姑!你什么时候醒的!”苏怀青被她吓了一跳,很是讶异。
“哪有你这样陪床的啊?我醒了你都不知道!”晞影脸上笑盈盈的,似乎把昨天的事忘得一干二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