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父,我……”
“怀青,我对你颇有亏欠。”迟修衡的语气忽地悲伤了几分,“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晞影当然明白醉翁之意不在酒,话里的意思也并非疏于管教那样简单。只是今日师兄如此反常,难道是因为……如晦?
喝着喝着,迟修衡已经有几分醉意了。身为掌门难免应酬,他的酒量不错,加之行事向来注意分寸从不过量,因此很少醉过。
今日不知为何,他似乎有些醉了,眼神也带上了几分迷离朦胧,渐渐地不再动。他低着头端坐高台,从阶下向上仰望,宛若一尊端庄却随性的雕像。
素练本想扶他回房,却发现一抹朱红残血正顺着桌案流了下来,如同一道蜿蜒流动的玛瑙红玉髓,却在红色衣裳的掩护下似花似雾不甚清晰。
“掌门!”
苏怀青闻言第一个冲了上去,摸了摸他的脉搏。“还有气。”
“废话!师兄修为深厚,谁能暗害他!”简尘一把推开挡在面前的苏怀青,不出一刻便探明了经脉,却面露难色不知何言。
“简师叔,我师父他……”
简尘摇了摇头,颇为罕见地没有对苏怀青恶语相向。“我不知道,师兄的经脉没有半分差错,不像是中毒或恶咒。”
“玉参……”晞影放下了刚刚拿起的酒杯,神色凝重。
“冥桦来自魔界,性本无毒,但若与人界玉参相杂则会火上浇油烈火攻心。师兄虽功法有成,但毕竟肉体凡胎,经不住这般折腾。药理难解,留存又久,谁也看不出来什么时候做的手脚,下毒的人明显知道师兄喜好玉参酿,才用冥桦出此下策。”
“莫非是师兄下山会见的各派掌门?晞影,你非医修,又如何知道这些?”简尘皱眉。
“先不说这个了。本来这点毒性对师兄而言无伤大雅,可他偏偏修的是无情道,素体虚寒,若被旺火攻心则易生事。这番小动作不会要师兄的性命,却会让他一直昏迷不醒。再隔几日便是仙盟大会,这个节骨眼上谋害掌门,明显冲着仙盟来的。”
“师姑,就没有别的法子了吗?”
“有是有,就看你愿不愿意去了。”晞影忽然意味深长地看了苏怀青一眼。
“为什么我不能去?苏怀青甚至还没练气,怎么救得了掌门师兄?”简尘想要发难,却在看到掌门苍白脸色时语气不自主地平了下来。“我去。”
“你不能去。”晞影面无表情地抬头看他。“万化后山有多凶险,你身为长老怎会不明白?”
“你让苏怀青去后山?”简尘的话里充满了不可置信。“他一个乳臭未干的小毛孩,你让他去后山?”
“除了他还有谁能去吗?!”晞影义正辞严道。“三师兄,正因为怀青什么也不会,才不容易引起山上那些东西的警觉。你我虽入门但火候不到,就算是你又如何保证一定能全身而退?你还想让掌门师兄为你担心吗?”
“啊?什么东西?”苏怀青如梦方醒,看向晞影。晞影轻叹一声,不再理会原地发愣的简尘,陪他一起到了后山门口。
“你还记得我跟你说过的么?”晞影望着天边的晚星残月对他说道。
“哪一句啊?简长老总是犯贱所以不用理他这一句吗?”愣头青看向晞影,再次收获了对方的一记眼刀。
“当然不是了!”晞影恨不得打他一拳,又怕把他打伤了连个进山的人都没了。“我指的是藏书阁的那些话!”
“记得……当然记得。你是不是想说你说的都是真的?”话虽这样说,但他茫然地盯着不远处的密林,好像还在神游天外。
晞影有所察觉,问道:“你在想什么?为什么刚刚从凌云阁出来时就有点心不在焉?”
“师姑,我在想……是谁有能力给师父下毒呢?师父不是已经……”
晞影沉默了,却并不是因为难堪。停顿几秒后,她道:
“苏怀青,快进去吧,找那朵白色会发光的花就行。记住千万不能大吵大闹,否则会把它吵醒的。这魔兽遭齐氏封印,对仙家恨之入骨,但想必不会对你这样的普通人高看一眼,你放心便是。”
“真的吗师姑?”苏怀青睁着那比迟修衡腰上戴的珍珠还大的小眼睛,眨巴眨巴问道。
“嗯……不要撒娇啦!快去!想想你那还在昏迷的师父!”
随着苏怀青远去的背影缩成一个小黑点,晞影却依旧站在原地,不舍地望着,直到再也看不见。
她没有第一时间回到自己的隔烟楼,反而去了已被封锁的凌云阁。
那道封锁自然也是如晦下的令,对外只称掌门为仙盟尽心竭力,回山后需闭关修养。
素练是如晦的眼线,第一时间就告知了如晦消息,这也没什么奇怪的。只是不知道她的好师父对此有何看法,大概也只是对这个自己从小养大的徒弟不闻不问,一切以万化为重吧。
此时的凌云阁谁也不让进,但素练看见晞影居然乖乖得放行,晞影不用猜也知道是谁的意思。
她没理这个过分冷漠的侍女,径直朝师兄的内室走去。
迟修衡的寝室很素雅。虽然万化向来是第一仙门,每年所收供奉数不胜数。但迟修衡作为一派掌门向来不喜奢华,拜他所赐,万化上下大多以简为贵,在这点上倒是比其他几家门派做的要好。
晞影拨开帷帘,轻坐在他身旁,抚上了枕上人的青丝。
忽地,她凑近了些。
“师兄,如果你现在还醒着,告诉我,是谁害你?”
迟修衡依旧紧闭双眼,但眉头开始微皱。他没有说话,只是在晞影的掌心写下一字。
“任?任鸿意?我就知道……所以,是任鸿意害你?你早就知道,为什么还要饮酒?”
她的声音很低,动作很轻。素练站在帘子外边,什么也看不到。但若是用了法术,会让这警惕的女子觉察,晞影也不敢保证师兄一定醒着,只能出此下策。
迟修衡的手在晞影的掌心跳动,很快出了一个新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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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你是为了苏怀青?你早就知道任鸿意为了主持仙盟揽下名声而给你下毒,但如晦因我折而复返便怀疑苏怀青是魔族奸细。幽兰不可被心术不正之人触碰,所以你想借此机会让他冒险进后山采药,帮他洗脱在如晦心中的嫌疑,顺道一试,是吗?”
迟修衡轻轻点了点头,眉头终于舒展开来。
晞影略点点头,用细如蚊呐的声音道:“知道了,我会帮你的。”
另一边,苏怀青左看看右瞧瞧,终于找到了那朵白色的发光蘑菇花。
师姑说得果然不错。还是师姑厉害,什么都知道……他想着,把那朵白色腐花装进了自己的小背篓,正要打算离开,却听到背后传来一声女孩的叫唤。
“苏怀青?苏怀青?”
“谁啊?”苏怀青还记得师姑的嘱托,很小声地答道。“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他环顾四周,却举目不见人影,只余一片寒芜寂寥的枯荄。冬日夜晚,寒露为霜,白雾缭绕,周围静悄悄的,如万物沉睡中的死寂般鸦雀无声。
可那女孩的声音又在耳边回荡:“我是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
“我?我哪里重要了?”苏怀青指了指自己高耸的鼻子,不解道。“我就是一个还没入门的穷弟子,你可千万别因为我修仙就吃我。”
“我吃你干嘛?”女孩虽然没有实体,但她好像很无语。“你糙皮糙肉的,我嫌硌牙。”
“好吧,那你叫我做什么?”苏怀青问。
“你听着,我知道你失忆了,如果你想找到记忆,就去找……”
“等等,你怎么知道我失忆?可惜我现在不想回忆过去了,这对我没用。”苏怀青打断了面前那团空气的话。
女声很稚嫩,听上去年纪很小,像是个乳臭未干的丫头。但出人意料的是,她一点都不畏惧面前人的反驳,反而有条有理地回了过去:“就算你不想找回记忆,但身为一个仙门弟子,若想庇护苍生不再受仙魔战火困扰,就要按我说的做。至于原因,我是受高人所托前来点化你,为了不扰因果我也不能多说。”
“可你不说,我哪里知道怎么办?你先告诉我,我听听再说。”
“你听好——未来,你要找到一个被叫作“玄曦”的女人,一定要阻止她去……”
声音戛然而止,苏怀青想都没想,大声问道:“喂?你说阻止她做什么?”
话音刚落,苏怀青就后悔了。
完蛋了……
果然,身后凶兽的吼声传来,声如巨钟,撼动山河。
苏怀青想跑,但是身体却怎么也动不了。他很清楚这应该是魔兽的能力发作,这下完了,他要交代在这里了……
师姑不是说普通人没事嘛!怎么被吵醒了就要吃人啊!
苏怀青摸了摸自己背后的小竹篓,又想到自己那个老好人师父被人莫名暗害,心里气不打一出来,决心跟后面的魔兽拼了!
他转身,正要动作,却见一个雪白身影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