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玄的案子在立冬那天正式结案,都察院将孙汝贤的最后一封信、何瑞安保留的半本账册以及沈恪在狱中补充的供词一并呈交刑部,三法司联合会审后当堂宣判:前江南布政使沈玄,勾结徐昌、孙汝贤侵吞北境军饷、私售军械、诬陷边将,数罪并罚,判处斩刑,家产充公,族中涉案者一律流放。判决书末尾附了一行字:周镇北案至此全部审结。
程愈把判决书抄本带回骡马市时,周行远正站在乌图的条凳旁边整理那本练习本。他把判决书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完后放在桌上,没有说话。君临从他身后走过来,拿起判决书逐字扫描完毕,然后放回桌上。方秀从账房门口探进半个身子看了看,又缩回去继续算她的账。老孙头在灶台边搅糊糊,勺子碰着锅底的节奏没有变过。
第二天一早,周行远跟程愈交代了几件事。联络处的日常事务由方秀全权负责,北境防务调度暂时由北境第一营副营指挥使接手,冯瞎子的位置由他的老副手顶上,乌雅留在联络处由方秀和老孙头照顾。程愈翻开本子把每一项都记下来,然后抬头问他去哪里。
“神殿,带君临回去一趟。”
程愈没有追问,只是在本子上写了两行字:周行远请假,时限未定,期间由方秀代理联络处事务。写完他合上本子,说他会每天继续整理旧案档案,等他回来的时候档案室应该能多一排新架子。周行远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很轻,但手掌在他肩头多停了一瞬。
从骡马市到北境神殿,这条路周行远走了好几次。第一次是被流放的罪臣之子,脚冻伤了不肯跪。第二次是带着三百残兵去求一场雾。第三次是赢了赤哈残部之后一个人坐在神殿里,君临问他无不无聊。这一次他带着君临的人形一起走,两个人都骑着马,马鞍袋里装着老孙头塞的干饼和方秀塞的账册副本,君临的马鞍上还挂着乌图那本练习本。
北境的冬天来得比京城早,过了蓟州之后路边的枯草上已经结了霜。君临骑在马上一直侧着头看天空,他说他在数云,北境的云比京城的高,风速也比京城大。周行远骑着马走在旁边,习惯了君临一边骑马一边做气象观测。路过蓟州祭坛时,坛上的香火还没断,几个霜蛮商人正跪在祭坛前面磕头,他们在祭坛旁边自发修了一圈石墙挡风,石墙上刻了君临的名字,用的是草原文字。
君临在祭坛前面停下来,翻身下马。他从马鞍袋里拿出乌图的练习本,翻到画了红漆圆圈的那一页,撕下来折好放在祭坛石墙的缝隙里。他又把冯瞎子那把旧刀从刀鞘里拔出来,刀刃上的缺口在阳光下清晰可见,他用手指在刀刃上划过,然后把刀放在石墙另一侧的缝隙里。他说乌图和冯瞎子没有来过这个祭坛,但他们应该在这里有个位置。
周行远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没有上前帮忙。等君临放好之后他走到祭坛前面从腰间拔出匕首,在石墙最上方刻了两道新的横线。格尔丹、冯瞎子、乌图——他们在神殿没有名字,在祭坛应该有。
到神殿时已经是傍晚,神殿的石门还是半掩着,石门上的刻字被风化得更模糊了,穹顶裂缝里漏下来的天光和几年前周行远第一次推开这扇门时一模一样。周行远推开石门走进去,神殿里比他记忆中更暖和,不是物理上的暖和,是那种有人在等的暖和。神像还是那尊神像,石台还是那个石台,角落里他当年睡过的草铺已经彻底朽了,只剩几根干草杆子嵌在石板缝里。他用匕首割下自己一截衣摆,把石台擦干净,把石子放在上面。
君临从门外走进来,站在神像旁边。这里是他待了一千年的地方,他在这片虚空中醒来,在没有人记得他名字的漫长岁月中慢慢散成碎片,又被一个冻伤了脚的凡人捡起来一片一片拼回来。
“你第一次来的时候,心跳在神殿里回响了很久。那时候我不知道心跳是什么意思,只是觉得那个声音很特别,和风声不一样,和雪声也不一样。”君临在周行远面前的石板上坐下来。
“现在你知道心跳是什么意思了。”
“知道,是你在想我。”君临伸手把周行远额前被风吹乱的碎发拢到耳后,动作和之前一模一样,手指擦过耳廓时带来熟悉的凉意。
周行远伸手握住君临的手腕,把他的手从耳边拿下来握在手心里。然后他低下头,嘴唇轻轻碰了一下君临的额头,和第一次在联络处议事厅里碰他的额头时一模一样。君临闭上眼感受额头上的温度,说这一次和上次不同,上次是信任,这一次的温度比上次高,持续时间也更长。
“这一次是感谢,你在神殿里等了一千年,等到我来了,等到我把你从这里带走,带到京城带到战场带到码头集市带到沈恪的地窖外面。你本来可以一直待在这里安安静静地做你的旧神,没有人会来打扰你,你也不需要经历那些战争和伤亡。但你选了我跟你走,谢谢你选了我。”
“不是选了你,是只有你。”
君临睁开眼,他抬手捏了一下周行远的耳垂,动作极轻极快,和当初在议事厅铜镜前周行远捏他耳垂时如出一辙。周行远愣了一下,问他干什么。君临说上次他说他耳朵发烫是因为手凉,刚才他耳垂也有点凉,想知道是不是同样的原因。周行远说是冷风吹的,神殿门没关。君临说明白了,原来是冷。但他的体温可以调,以后耳朵冷的时候随时都可以捂。周行远说他是神不是暖炉,君临说可以兼职,不收供奉,只需要偶尔摸一下他额头。
神殿外面又开始飘雪,北境的冬雪来得早也下得久。周行远把外袍脱下来铺在神像脚下的石板上,两个人并排躺下。周行远侧过身,伸手把君临额前的碎发拨开,手指顺着他的发际线慢慢滑到耳后,在耳廓边缘极轻极慢地摩挲着。君临没有躲,只是安静地看着他,瞳孔里淡金色的纹路在缓缓流转,君临问他这个动作在人类习惯里叫什么。
“叫亲近。”
“亲近的定义是什么。”
“就是想把两个人的距离缩到最短,最短的意思是,没有距离。”
周行远把身体挪近了一点,额头几乎贴上君临的额头。他的手从君临耳后移到后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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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指在他发际线边缘轻轻按着。君临问他还有哪些亲近的方式。周行远的手指在他后颈停住,然后低下头,嘴唇极轻极快地碰了一下君临的嘴角。这一次他没有解释这是中原人的什么礼,只是看着君临的眼睛。
君临抬手用拇指轻轻擦过自己被碰过的嘴角,说这是一个新动作,不在之前额头礼、晚安礼的数据库里,需要重新分析。
“分析出什么。”
“嘴唇的触感比额头更软,接触时间更短,但引起的心跳加速幅度更大。你的心跳目前比安静状态下快了不少,我的石子温度也上升了,这个动作的效果比额头礼和晚安礼显著。”
“这个叫吻。”
“吻,记住了。”君临抬起手把手指放在周行远的下唇上极轻地碰了一下,然后收回手指碰了一下自己的下唇,完成了一次触感传递,然后开口,“你的嘴唇比手指温度高,触感更软。”
周行远把头埋进君临的颈窝里,他知道他爹的事做完了,徐昌死了,孙汝贤死了,沈玄判了斩刑,沈恪在狱中等秋后,何瑞安被苏州府衙收押,草原上赤哈残部被冯瞎子和乌图用命换掉了最后一个据点。该报的仇报了,该还的债还了,该死的人都死了。但活着的人还在。老孙头还在灶台边搅糊糊,方秀还在账房里算账,程愈还在本子上记每一个人,乌雅还在学写字。骡马市联络处还在运转,北境防线还在加固,蓟州祭坛上的香火还在烧。
君临把手放在周行远后脑勺上,手指轻轻插进他的头发里,说他知道。他感知到周行远的心跳底下那层现在很轻很轻,轻到几乎没有,周行远说那是因为他终于可以不用算了。
“以后你想做什么。”
“回北境,把防线修好。每年冬天带新兵去神殿,告诉他们这座神殿里曾经住过一个神,这个神被一个冻伤了脚的凡人捡起来,后来和那个凡人一起守住了北境。”
“这个故事里神是主角还是凡人是主角。”
“凡人,神是凡人捡的,所以凡人说了算。”
君临说逻辑上成立,但他要补充一个细节。他不是被捡的,是他自己选的。他在虚空中感知到一群快冻死的人,其中有一个人的心跳特别响,响到把他从一千年的沉睡中吵醒了,他好奇这个人为什么连无聊都不知道还敢来求神,所以他才让他进了神殿。周行远说那次他能进神殿不是封印失效了,是君临放他进去的。君临说是,周行远低头笑了,笑声很轻。他说他以为是自己捡了个神,结果是神钓他上钩。君临说互相捡,算平局。
神殿外面的雪还在下,穹顶裂缝里漏下来的天光已经变成了灰蓝色,风从石门外灌进来,但两个人身边很暖。君临把他的体温调到了一个特定的温度,和人类完全一致的温度,和他第一次在联络处议事厅里化出人形时一样。周行远闭上眼听着外面北风在雪原上吹过的声音,听着君临的手指在他头发里缓缓摩挲的声音。他决定以后不去京城了,每年冬天带君临回神殿住几天,顺便去祭坛给格尔丹、冯瞎子和乌图添三炷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