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这个恶人有点神 > 61. 余烬
    从北境回到骡马市之后,周行远在议事厅里坐了一整天。面前摊着冬营地的战报、伤亡名单、赤哈残部俘虏的口供,还有程愈整理出来的孙汝贤案最终版证据链。他没有批阅任何一份,只是坐在长桌尽头,手里握着那颗缠了头发的石子。

    君临坐在他对面,没有翻乌图的练习本,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陪着他。窗外通州运河上的船工号子照常响起,方秀在账房里核对粮草调度单,老孙头在灶台边搅糊糊,一切都和之前一样。但乌图的条凳空着,桌面上他练习本翻开的那一页还停留在冬营地出发前写的最后一个字,那个字没有写完,最后一笔拖得很长,从纸面上滑了出去。

    方秀推门进来,手里拿着孙汝贤案的最终版证据链清单。她把清单放在桌上,说马济已经把孙汝贤的案子结了,所有证据移交刑部,孙汝贤判了斩刑,秋后问斩。周行远没有抬头,说孙汝贤死了,北境的军饷缺口还在。孙汝贤贪掉的那批银子已经被转到了江南织造衙门,何瑞安替沈恪申诉的那批文书里藏了这笔钱的转移记录。何瑞安现在还在苏州,没有被捕,没有被停职,还在继续替沈玄管织造衙门。他让方秀准备车马,去苏州找何瑞安,把这笔军饷追回来。

    方秀说车马已经备好了,粮草调度也安排好了。她停了一下,然后问周行远,要不要带几个人。周行远说不用,有君临跟着就行。君临站起来把乌图的练习本合上,他把练习本放进程愈桌上的档案箱里,那个档案箱里已经放了格尔丹的□□、冯瞎子的弯刀、乌图的练习本,每一件都是死物,每一件都曾是一个活人。

    从通州到苏州,漕船走了好些天。君临站在船头,淡金色的眼睛看着运河两岸的稻田和桑林。他把苏州方向的异常心跳逐一报给周行远,织造衙门里有两个,一个是何瑞安本人,心跳很重,但很稳,没有慌张的迹象;另一个不在衙门里,在城南一家丝绸庄后院,心跳极快极乱,和当初沈恪被抓前的心跳模式一模一样。周行远站在他旁边看着越来越近的苏州码头,说先找那个心跳乱的,心跳乱的人容易开口。

    船在苏州码头靠岸时天已经黑了,江南的冬雨细密冰凉,打在青石板上溅起极细的水花。织造衙门门口的灯笼被雨打湿,光线晕成一团模糊的红。周行远没有走正门,绕到衙门后面的小巷里。君临走在前面带路,他不需要灯笼,感知能精确到每一块松动的青石板和每一个半掩的窗户。他在一扇朱漆剥落的木门前停下来,说那个人就在里面,心跳极快,正在烧东西。

    周行远一脚踹开木门,院子里一个瘦削的中年男人正蹲在火盆边上往火里丢账册,火光照得他的脸忽明忽暗。他看见周行远,整个人跌坐在地上,手里还攥着半本没来得及烧的账册。周行远走过去把那半本账册从他手里抽出来翻了几页,上面是江南织造衙门近几年的军饷转移记录,每一笔都对应得上孙汝贤案里那批流失的银子。何瑞安把军饷通过沈恪的织坊洗白,再以采购军服面料的名义转回织造衙门,银子从来没有出过江南,只是账面上转了一圈。

    那个人跪在地上磕头,磕得青石板咚咚响,说他只是个账房,是何瑞安让他烧的。何瑞安说沈恪被抓之后所有账册必须销毁,否则整个织造衙门都跑不掉。周行远把那半本账册放进怀里,问他何瑞安现在在哪里。那人说何瑞安今晚在织造衙门后堂请客,请的是苏州知府和几个当地的丝绸大商,正在喝酒。

    周行远转身出门,君临跟在他身后。他们沿着小巷走回织造衙门正门,门口停着好几顶官轿,门房里有丝竹声和劝酒声。周行远没有走正门,再次从侧面的院墙翻进去,落在后堂外面的回廊上,透过窗棂能看到里面灯火通明。何瑞安坐在主位上端着酒杯正跟苏州知府说着什么,桌上摆满了酒菜,几个舞女在堂前跳舞。何瑞安说沈恪是自作自受,跟织造衙门没关系,织造衙门替朝廷管江南织造几十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周行远从回廊里走出来推开了后堂的门,丝竹声戛然而止,舞女们尖叫着散开,苏州知府手里的酒杯掉在桌上酒洒了一桌。何瑞安端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脸色在灯火下一寸一寸变白。

    周行远把那半本账册从怀里掏出来扔在酒桌上,汤汁和酒渍瞬间浸透了账册边缘的纸张。何瑞安低头看着那半本被烧得只剩一半的账册,嘴唇动了一下,手里的酒杯掉在桌上,酒沿着桌沿往下淌。苏州知府站起来往后退了两步,然后转身从侧门跑了出去。

    何瑞安没有跑,他慢慢站起来整了整衣领,然后从怀里掏出一封信放在桌上。信封上写的是沈玄的名字,落款是孙汝贤。他说这是孙汝贤在被抓之前写给沈玄的最后一封信,信里让沈玄把江南织造衙门的所有账目全部转移到扬州,由沈玄亲自保管,他还没来得及转交就被都察院盯上了。沈玄被停职核查之后他派人去常州通知沈恪销毁相关账册,结果沈恪直接被周行远堵在织坊门口。他替沈玄挡了一刀又一刀,但现在挡不住了。他把信推到周行远面前,说他知道自己跑不掉,沈玄也跑不掉。这封信交给都察院,沈玄的挡刀侄子、挡刀门生就全都没用了。

    周行远拿起信看了一遍,孙汝贤的字迹他认得,和他当年批军饷调拨单时的字迹一模一样。信里明确提到沈玄是徐昌旧部在江南的最高负责人,所有军械私售和粮草案的江南环节都由沈玄直接控制,孙汝贤只负责京城到草原的转运。这封信是沈玄案的最后一块拼图,有了它,沈玄的罪名就从挡刀变成了主犯。

    他让君临把何瑞安押到苏州府衙交给苏州知府,君临拎着何瑞安的后领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周行远一眼。何瑞安被他拎在手里,浑身发抖。

    周行远回到骡马市已是深夜,老孙头给他煮了一碗新糊糊,他说不饿,但还是接过来喝完了。程愈拿着那封信和账册连夜去都察院归档,马济说这封信交上去,沈玄的案子就可以正式结案了。徐昌死了,赵怀恩死了,孙汝贤判了斩刑,沈恪在刑部大牢里等着秋后问斩,何瑞安被抓,沈玄即将被正式逮捕。所有参与当年北境军饷案的人,除了王崇死在菜市口之外,全部落网。

    他走进议事厅把石子放在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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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石子背面的纹路又多了好几道,从边缘往中心延伸,每一道都代表一个人用命给他的胜利铺路。格尔丹、冯瞎子、乌图,现在再加上何瑞安,何瑞安是活该,但格尔丹不是,冯瞎子不是,乌图不是。他走到乌图的条凳旁边,条凳上还放着乌图那本练习本,练习本封面上的三个字已经被翻得起毛了。翻开第一页是他写的第一个中原字“人”,歪歪扭扭,笔画都凑不到一起。翻到最后一页是没写完的最后一个字,最后一笔拖得很长。他把练习本合上放回条凳上,然后做了一件他自己都没有预料到的事。他蹲下来,额头抵在条凳边缘,肩膀开始发抖。

    君临从门外走进来,没有出声,在他旁边蹲下来,一只手按在他后背上,掌心贴着他肩胛骨之间的位置。他的手很暖,体温调到了和人类完全一致的温度。

    “格尔丹死的时候我没有哭,冯瞎子死的时候我没有哭,乌图死的时候我也没有哭。”周行远的声音从条凳边缘闷闷地传出来,“我把他们的命算得太清楚了,格尔丹必须去蓟州,因为只有他认识马三的暗标。乌图必须去冬营地,因为只有他知道暗哨的位置。冯瞎子必须带兵,因为他是北境最能打的老兵。每一个决定都是正确的,正确的决定不应该让人哭。但现在案子全结了,该死的人都死了,该抓的人都抓了。我坐在这个屋子里,看着乌图的条凳,看着冯瞎子的空碗筷,看着格尔丹的□□。我不知道我把他们派出去的时候,心里想的是北境的安全,还是我自己的复仇。何瑞安说我比他更可怕,他说对了。他替沈玄挡刀是因为沈玄是他的恩师,我派乌图去死,派格尔丹去死,派冯瞎子去死。他们都不是我的恩师,他们只是相信我。”

    君临把另一只手也放到他肩膀上,把他整个人圈进自己的怀抱范围里。手臂收紧,周行远的额头从条凳边缘滑到了他的肩窝处。

    “你每次说‘我不知道’的时候,你都会这样,你不需要在我面前压任何东西。格尔丹死的时候你在工坊里把他的□□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每一张都摸过。冯瞎子死的时候你在骡马市门口站了很久,手里握着那把被他磨过无数遍的旧刀。乌图死的时候你把他的练习本从头翻到尾,翻到最新一页。你从来不把情绪说出口,但你的每一个动作都在说。你在说,你记得他们每一个人。”君临的手指插进他后脑的发间轻轻按着他的头皮。

    周行远没有说话,他的肩膀还在发抖,右手攥着君临后背的衣料。过了很久他开口,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君临,我有点累了。”

    君临把下颌搁在周行远头顶上,把他的头发轻轻压下去一点。他说他会一直在这里,累了就靠着他,不想说话就不说,想哭就哭。周行远说好。他没有哭,只是安静地靠在君临怀里,听着窗外运河上的船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船灯从码头往京城方向延伸,和冯瞎子出发去冬营地前的那个夜晚一模一样,和格尔丹去蓟州前的那个夜晚一模一样,和他从破庙里被君临扶回骡马市的那个夜晚一模一样。每一个夜晚他都在失去什么人,但今晚这个人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