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这个恶人有点神 > 56. 回家
    君临冲进破庙的时候,周行远正靠在佛龛上,右手压着右肋的伤口,左手握着那颗石子。铁力勒在旁边用战刀削断射进佛龛的弩箭,看见君临进来,只是抬头看了一眼,然后继续削箭。沈恪已经被都察院的人按在地上,山羊胡沾满了香灰和血沫子,他挣扎着抬起头想说什么,被马济一脚踩在后背上,脸又贴回了地面。

    君临没有看沈恪,也没有看铁力勒。他直接走到佛龛前面,蹲下来,伸手按在周行远压着伤口的那只手上。他的手很凉,比平时更凉,因为这一路上他把所有力量都用来延伸感知了,没有多余的力量维持体温。周行远睁开眼,看见君临淡金色的眼睛正盯着他的伤口,瞳孔里的纹路在快速流转。

    “右肋刀伤,刀刃切入约半寸,伤及肋间肌,未伤及肝脏。左肩箭伤,箭头已取出,创口边缘有感染征兆,敷用的是赤哈部的止血草药,药不对症。全身失血量大约相当于一个成年男性总血量的三成,血压偏低,心率偏快但还在代偿范围内,不会死。”他的声音是那种汇报数据的平稳调子,但每个字之间都在发抖。

    周行远扯了一下嘴角,说诊断得比太医还详细。君临没有接话,他低头看着自己按在周行远手背上的手,手指在发抖。他试图控制手指的震颤,但震颤越来越明显,从指尖蔓延到整个手背,到手腕,到手臂。

    “你在抖。”周行远的声音很轻。

    “我知道,我控制不住。我是神,我应该能控制自己的肌肉纤维,但我现在控制不住。你失踪的时候我感觉不到你的心跳,那颗石子是我的载体,我把它放在你身上是为了随时感知你的生命体征。但你被关在那个地窖里的时候,我和石子之间的联系被切断了。我不知道你在哪里,不知道你是死是活。方秀问我怎么办,我说等你回来,但我连你能不能回来都不知道。”君临的声音从头到尾都压得很平,没有起伏,但他每说一句,手指就在周行远的手背上多抖一下。

    周行远把压在伤口上的右手挪开,反过来握住君临的手。他的手因为失血过多而冰得惊人,但力道很稳。他握着君临发抖的手指,说石子他焐热了。君临说那是他唯一能做的事,他能找到这座破庙的方向,能把石子送过来,但没办法突破屏障。只能等,他一直等,从周行远心跳停止的那一刻一直等到现在。他不知道周行远能不能收到石子,也不知道那丝温度周行远能不能感觉到。

    周行远抬起左手,把石子放在君临掌心里。石子上的温度已经比之前暖了不少,他把君临的手指合拢,让他握着石子。他说他感觉到了,在破庙里每次快撑不住的时候就摸一下石子,发现石子深处有一丝极细极细的颤动,就知道君临在找他。只要那丝颤动还在,就还能撑。

    君临握紧石子,石子在他掌心里慢慢回暖,淡金色的光泽从纹路深处重新浮现。他把石子放回周行远手里,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发梢上那枚银发扣,从发扣上取下一小缕头发缠在石子上,打了一个极细的结。他说以后再遇到被屏蔽的情况,这缕头发会替他感知周行远的心跳,头发是他人形的一部分,屏障挡不住。

    铁力勒削完最后一支弩箭,把战刀插回腰间,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他走到周行远面前,低头看着他说自己马上要回草原追赤哈残部的残余势力。追完这批人,周行远欠他的这条命就算还了一半,剩下一半以后再说。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君临,对周行远说了一句“你那个金眼睛的兄弟,比我的萨满厉害”。说完大步走出破庙翻身上马,带着他的骑兵往西追去了。

    马济把沈恪从地上拎起来交给差役押走,然后走到佛龛前面蹲下来看了看周行远的伤口。他说随行带了都察院的大夫,就在外面的马车上,先简单处理一下伤口,等回了骡马市再找太医院的人来缝合。沈恪的供词在路上已经交代了一部分,他背后的金主确实是孙汝贤。沈恪毁约、赤哈残部刺杀、京西围杀,每一步都是孙汝贤指使的。孙汝贤假装投靠北境,暗中重新组织徐昌旧部,想在北境防御使的位置上安插自己人,今晚都察院已经派人去兵部抓孙汝贤了。

    君临一把抱起周行远,周行远的右肋又扯了一下,疼得他整个人晃了晃。君临立刻停下脚步调整姿势,让他把重心完全靠在肩膀上。

    “你的心跳在变快,伤口在渗血。不要用力,放松。”君临的语气很平,但脚步放得极慢。

    周行远被他抱出离开破庙,经过门口时低头看了一眼被差役押上囚车的沈恪。沈恪的深蓝色便袍上全是泥和血,山羊胡上沾着香灰,脸肿了半边。他经过周行远身边时忽然抬起头,用一种很古怪的眼神盯着他,嘴唇动了动但没发出声音。君临侧头看了他一眼,淡金色的瞳孔里纹路忽然加速流转,沈恪浑身一颤,低下了头。周行远问君临做了什么,君临说只是让他感觉到一点畏惧,和他第一次在北境隘口对霜蛮骑兵放的那种情绪一样,只不过这次只对他一个人,剂量很小,不会死人。

    回到骡马市联络处时天已经快亮了,方秀站在门口,手里攥着那本厚账册。她看见君临扶着周行远从马车上下来,没有迎上去,只是转身进了灶房,把老孙头热在锅里的糊糊端了出来,又把程愈从太医院请来的大夫领到议事厅。程愈站在门口,右手的肌腱已经完全恢复了,手里拿着刚从都察院带回来的孙汝贤供状抄本。他看着周行远被君临扶进议事厅,没有上前帮忙,他知道这个时候不需要太多人围在旁边。

    太医院的大夫给周行远重新处理了伤口,右肋的刀伤缝了好几针,用的是桑皮线。左肩的箭伤清洗干净,重新敷了太医院的止血药膏。大夫说失血确实不少,但好在底子厚没有生命危险。伤口感染不严重,赤哈部的草药虽然不对症,但至少没有让伤口恶化。需要在床上静养一段时间,不能下地,不能用力,不能喝酒。

    大夫走后,议事厅里只剩下周行远和君临。外面天已经蒙蒙亮了,通州运河上传来第一声船工号子,方秀在账房里把昨晚因紧急情况积压的账目重新核算,老孙头在灶台边搅新一天的糊糊,乌图在隔壁屋里抄写昨晚没抄完的文书,联络处的一切都在恢复正常的节奏。

    周行远靠在床头,君临在他旁边坐着,手里还握着那颗缠了头发的石子。石子上的光泽已经恢复了正常,淡金色的光稳定地亮着。周行远看着天花板沉默了很久,然后开口说了一句话。

    “君临,你说我走的这条路,到底对不对。”

    君临没有回答,他把石子放在床头,转头看着周行远。周行远的声音很轻,和平时下命令时那种果决的语气完全不同,更接近他在北境雪地里迷路时对着石子自言自语的那种声音。

    “我爹被冤杀之后,我用了三年时间翻案,把徐昌送上断头台,把沈玄停职,把孙汝贤揪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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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现在北境防御使的位置我坐稳了,军饷粮草没人敢再卡,沈恪的案子也在审。但我不知道这条路走到最后,我变成了什么。格尔丹死了,他本来可以活着,是我派他去蓟州当暗桩的。他死的时候还在想他造的弩机。方秀留在骡马市替我管粮草,她从来没说过累,但她手上被鱼鳞划的疤比之前更多了。程愈在京城被人捅了两刀,差点死在巷子里,他那本本子上记的每一个名字,都是按我命令去查的。乌图从一个连中原话都说不好的年轻人变成联络处的正式文书,他练字练到手指变形。这些人每一个都在替我走这条路,但这条路是我选的,不是他们选的。我不是怕走错,我是怕走到最后,回头看,身后一个人都没有了。”

    君临听完之后没有马上回答,他把缠了头发的石子放在周行远手里,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通州运河上的船灯已经灭了,取而代之的是清晨河面上的薄雾和船工收锚起帆的身影。他开口时声音还是那样平稳,但语速比平时慢了不少。

    “你在神殿里教我认字的时候,问我无不无聊,我说无聊是什么。你教我高兴、在意、疼、怕、不甘心。你教会了我所有情绪,现在你自己被这些情绪困住了,我分析过你所有的选择。你派格尔丹去蓟州之前,在工坊里站了很久,把他的□□一张一张看了一遍。你让程愈留在京城查贺敏行时,给他写了信,信里有一句让他小心,那句话你反复写了三遍才写到信纸上。你从来不是一个没有感情的人,你只是把感情压在了心跳底下那层。现在那层浮上来了,你不知道怎么面对它。”

    他转过身,走到床边蹲下来,淡金色的眼睛和周行远平视。

    “如果你觉得身后没有人了,你回头看一眼。我一直在你身后,从神殿第一天开始,到现在,每一场仗,每一个决定,每一次你把石子放在桌上,我都在。我不是人,不会死,不会累,不会变。我只有一个变量,就是你。”

    周行远看着君临,他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伸手放在君临的头顶上,手指轻轻按了按他的发旋,说想一个人待一会儿。君临站起来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周行远忽然叫住他,声音比之前更轻,轻到几乎被窗外运河上的船工号子盖住。

    “君临......今天晚上......你能不能留下来。”

    君临转过身看着他,周行远没有看他,而是盯着自己放在被子上的手指。那些伤口还在隐隐渗血,他无意识地捏着自己虎口处被刀柄磨出的老茧,一下一下地,耳朵尖在晨曦里慢慢变红。

    “不是守在门外那种留,是留在屋里,今晚我不想一个人待着。”

    君临站在门口,淡金色的眼睛里纹路缓缓流动。他点了点头,说那我去把条凳搬进来。周行远仍没有抬头,只是耳朵尖更红了一些,说条凳太硬,床够宽,不用搬条凳。

    君临把已经迈出去的脚收回来,把门关上。他走回床边在周行远旁边坐下,手指很轻地碰了一下周行远正在捏虎口老茧的手指,说不要捏伤口,会感染。

    那天夜里,联络处所有人都早早散了。方秀把账册锁进抽屉里,老孙头把灶台擦干净,乌图把练习本合上,程愈把孙汝贤的供状归档。他们都知道今晚周行远不需要处理公务,不需要制定作战计划,不需要分析情报,只需要休息。骡马市在夜色中安静下来,运河上的船灯一盏接一盏亮起,从码头往京城方向延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