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行远是被自己的血呛醒的,他靠坐在破庙的佛龛下面,嘴里全是铁锈味,喉咙里堵着一团黏稠的东西,咳了好几下才把那口血沫子吐在地上。右肋的伤口已经不再流血了,不是愈合了,是血快流干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甲是灰白色的,按一下皮肤,凹下去一个坑,很久才弹回来。
失血太多了,他靠着佛龛,把从嘴里吐出来的那颗石子放在膝盖上。石子还是凉的,但比刚才多了一丝极微弱的温度,石子深处有极细极细的颤动,和心跳的节律一模一样。君临在找他,用他教他的方式。
感知心跳,定位方向,锁定距离。他在骡马市联络处翻乌图练习本时,感知范围能从通州码头一直延伸到蓟州以北的草原。现在他在那颗石子旁边拼尽全力往他这里延伸,石子却几乎没有反应。不是君临不够用力,是这个破庙被人设了屏障。
他问过君临,为什么要跟他走,君临说你在哪里神殿就在哪里,他也说过自己不会死,只会散,散了你也能把我找回来。可是现在君临的感知到不了这里,石子也不会发烫了。不是君临不在,是他不在君临能触及的范围里。
他把石子握在手心里,想站起来。右肋的伤口在他用力时发出轻微的撕裂声,刚凝固的血痂又被扯开了,血顺着腰带往下淌,滴在地上的干草上。他试了两次,都跌回了佛龛下面。第三次他用弯刀撑着地,终于站了起来,靠在佛龛旁边的土墙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外面有脚步声,不是人的脚步,是马,很多匹马。马蹄踩在破庙外面的碎瓦砾上,发出细碎的咔嚓声。他把弯刀反握在手里,刀尖朝上,压低身体从佛龛侧面往外看。破庙门口的空地上,火把亮成了一片。不是赤哈残部的人,是铁力勒的人。领头的那个人翻身下马,身材魁梧,头顶一道从额头延伸到耳后的旧刀疤,正是铁力勒本人。他穿着草原上的牛皮甲,腰间挂着一把比中原弯刀长出半截的战刀。
周行远靠在佛龛旁边,弯刀从手里滑落,当啷一声掉在地上。铁力勒大步走进破庙,低头看了他一眼,然后蹲下来用手背碰了一下他的额头,额头烫得能煎鸡蛋。
“你在发烧,伤口在烂,你的人还有多久到。”
“你怎么来了。”周行远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铁力勒说他收到消息赤哈残部在京西集结,有人给他们提供弩机和银子,金主是中原人。赤哈残部是他的旧敌,有人在草原上重新武装他的旧敌,这件事触了他的底线。他带人南下追杀赤哈残部,追到京西发现他们已经散了,又听当地的牧民说有中原人被关在废弃农庄的地窖里,描述的长相和这身北境防御使的军服还有腰间的匕首印记,都指向周行远。
“你不是为了救我,你是为了追赤哈残部。”周行远靠在佛龛上,灰白色的嘴唇扯了一下,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顺便,你欠我一条命,以后在草原上要还。”铁力勒伸手把周行远从地上拽起来,动作粗鲁,完全不管他右肋的伤口正在往外渗血。周行远闷哼一声,差点又跪下去。铁力勒让他撑住,自己的人马上就到。
铁力勒的人确实很快,但沈恪的人更快。破庙外面忽然响起弩机声,不是赤哈残部那种粗制滥造的草原弩,是中原兵部的制式弩机。弩箭从破庙屋顶的破洞里射进来,钉在佛龛的木框上,箭杆还在嗡嗡颤动。铁力勒拔出战刀一刀砍断射向他的弩箭,大声吼了一句赤哈残部的弩机队已经废了,这是中原人的弩机,沈恪背后的人出手了。
周行远靠在佛龛上,手里握着那颗凉透的石子。他看着从破洞射进来的弩箭,箭杆上印着兵部编号,和北境缴获的那批弩机编号是同一批次。这批弩机不是从兵部仓库里偷出来的,是直接有人打开了仓库搬了能调动兵部军械库的人,沈恪背后的人一直都在兵部。
铁力勒的人在外面还击,草原弯刀对中原弩机,近身之后弩机失去了优势,但弩手的数量远比预想的多。铁力勒的肩膀被一支弩箭擦过,牛皮甲被撕开一道口子,血从甲缝里渗出来。他骂了一句草原话,然后回头对周行远说今天要是死在这里,他做鬼也要找周行远索命。周行远说行,做鬼也还你。
破庙外面忽然安静了,弩机声停了,喊杀声也停了。铁力勒握紧战刀正要往外冲,门口走进来一个人。那人穿着一件深蓝色便袍,山羊胡修剪得整整齐齐,手里提着一把短刀,是沈恪。他身后跟着十几个手持弩机的黑衣人,每一个人的弩机都端在腰间,弩箭对准了破庙里所有人。
“周防御使,我们又见面了。上次在地窖里我说过,你在常州能动我,是因为你在暗我在明。现在不一样了,你在破庙里发着烧,你的人还在路上。赤哈残部那帮废物杀不了你,铁力勒的骑兵护不住你。你把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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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都算到了,你没算到今天。”
周行远靠在佛龛上,右肋的血已经把他的腰带完全浸透了。他抬眼看着沈恪,开口时声音沙哑但语气比任何时候都更稳。
“沈恪,你背后的金主是兵部的人。这批弩机是从兵部仓库里直接调出来的,能在赵怀恩死后还调动兵部军械库的人不多。我本来不确定是谁,你带来这批弩机等于告诉我答案了。”
沈恪的脸色变了,周行远没有停下来,他每说一句声音就冷一分:“赤哈残部刺杀我不成,铁力勒带兵南下追杀,这批弩机是在铁力勒南下之后才调出来的,说明你背后的金主一直盯着京城的动向。知道我失踪之后立刻就给你调了弩机让你来杀我,这个人不在京城之外,在京城之内,就在兵部,就在我的眼皮底下。孙汝贤,让你毁约的不是沈玄,是孙汝贤。常州那批军服订单从一开始就是个局,孙汝贤故意把订单给你,让你毁约,诱我去常州。你在常州假装慌张假装烧信,故意让我查到残信上的弩机线索。然后你安排赤哈残部在京西伏击我,如果我死在刺客手里,北境防御使遇刺身亡,案子就结在赤哈残部头上。如果我侥幸逃脱,你就亲自带人来补刀。每一步都算得很好,但你算漏了一件事。”他停了一下,把手里那颗一直凉着的石子放在膝盖上,石子深处那丝极微弱的颤动还在,和他自己微弱的心跳节律一模一样,一下接一下,没有断过。
“我不需要算,有人会来找我,他已经在路上了。”
沈恪握紧短刀的手抖了一下,本能地往破庙外面看了一眼。外面铁力勒的骑兵还在和黑衣人弩手对峙,更远处京城方向的夜空被火光映得发亮,不是失火,是有人举着火把正从正阳门方向往这边赶来。火把的数量极多,排成一条长龙在夜色中蜿蜒移动。都察院的差役、北境联络处的护卫、太子派来的东宫禁卫,还有跑在最前面那个黑头发淡金色眼睛的年轻人。他手里握着一把匕首,匕首上沾着已经干涸的血迹。那是周行远的匕首,是他在神殿里用来教他认字的那把,是他亲手放在他手里的那把。
周行远看着那颗石子,石子忽然微微发了一下热。不是烫,只是比刚才多了一丝温度。那一丝温度从石子深处极缓极缓地蔓延开来,渗进他冰冷的掌心里,然后石子表面浮现出一行极淡的金色小字,是君临的笔迹,端正平稳。
“我在,马上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