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这个恶人有点神 > 52. 暗流
    从常州回来后,联络处的日子表面上恢复了常态。方秀每天卯时起床查码头早市鱼价,乌图每天抄写文书,程愈继续在都察院和联络处之间两头跑,老孙头每天搅糊糊。但周行远心里清楚,常州的事没有完。沈恪的残信已经在送京城的路上,等那几页残信到了马济手里,沈玄的挡刀侄子就彻底废了,沈玄本人也跑不掉。

    他在等消息。等马济拿到残信之后的鉴定结果,等太子那边对沈玄的进一步处置方案,等沈恪开口供出草原商队的真正身份。等待的时间里他每天照常处理北境防务调度,和君临一起巡视蓟州祭坛的运行情况,偶尔去通州码头上的茶棚坐坐。表面上一切如常,但君临注意到他翻看北境防务规划图的时间比之前更长了,有时一张图能看一整个晚上,手指在防线上反复划来划去,划的都是同一条线。

    “你在想草原上的事。”君临坐在他对面,把乌图的练习本放到一边,“沈恪的残信里提到的弩机和铁箭头,让你想起格尔丹那批弩机了。”

    周行远没有抬头,他说格尔丹那批弩机是从田兴手里流出去的,田兴的上头是赵怀恩,赵怀恩的顶头是徐昌。徐昌死了,但沈恪残信上的红漆标记被人改了,中间的三横杠换成了三道竖线,说明徐昌死后有人在重新组织这条线。那个人是谁,他还没有查到。徐昌的旧部还在运作,只不过换了标记换了名号,草原上那些部落还是会买到中原的弩机。他说过那批弩机不能再流到草原上,格尔丹为这件事死了,他不能让格尔丹白死。

    君临没有说话,他把乌图的练习本翻到新的一页,上面是乌图用草原文字和中原文字对照写的一篇短文,题目叫“弩机凹槽对射速的影响”。乌图在联络处待了这么长时间,已经能写技术短文了,文章里引用了格尔丹当年留下的图纸数据,每一个数字都抄得很仔细。君临把这一页摊开放在桌上,说格尔丹的东西还在,没有被遗忘。乌图在学他的手艺,方秀在管他的供应线,程愈在归档他的证据,他会一直在这里。

    周行远低头看着那篇短文,乌图的字比以前端正了不少,但那种歪歪扭扭的笔锋还在。他伸手在纸面上格尔丹的名字上轻轻按了一下,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通州运河上的船灯还在亮着,从码头往京城方向延伸。他开口时声音比平时沉了几分:“我不是要让所有人记住他,我是要让所有人知道,卖军械给草原的人,不管换什么标记、换什么名号,我都会一个一个揪出来。”

    几天之后,太子来了联络处。这次他没有带侍卫,只带了一个贴身太监,穿的是便服。他进门先跟老孙头要了一碗糊糊,然后坐在议事厅长桌旁边,把一份刚从内阁拿到的文书放在桌上。文书是江南织造衙门呈给户部的申诉函,内容是请求朝廷解除对沈氏绸庄的查封令,理由是沈氏绸庄是江南军服面料的主要供应商,查封之后北境军服订单将无法按时交付,影响边防。申诉函的落款是江南织造衙门主事何瑞安,正是沈玄的门生,程愈在常州府衙查到的那个人。

    “何瑞安亲自写的申诉函,递到户部,户部转给内阁,内阁让我处理,沈玄的人还在替沈恪活动。”太子把文书推到周行远面前,然后低头继续喝糊糊。

    周行远把申诉函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何瑞安的措辞很高明,不提沈恪毁约,不提残信,不提草原商队,只说查封沈氏会影响北境军服供应,把沈恪的罪行包装成了一个供应链问题。他说何瑞安敢写这封申诉函,说明沈玄在江南的根基比预想的更深。沈玄被停职这么久,他的门生还能用江南织造衙门的名义往内阁递函,这不是一个人在活动,是一张网在活动。那张网的中心是沈玄,边缘一直延伸到常州、苏州、松江,每一个有织造衙门的地方都可能有沈玄的人。

    太子放下碗,问何瑞安这个人怎么处理。周行远说先不动他,何瑞安敢跳出来替沈恪说话,说明他手里没有沈恪和草原商队交易的直接证据,他只是一个听命于沈玄的棋子。但这封申诉函本身就是一个线索:何瑞安替沈恪申诉,说明沈恪被查封对沈玄的伤害比预想的更大。一个被停职的前布政使,为什么还要拼命保住一个远房侄子的织坊?答案是那家织坊里有东西不能被人发现,不是沈恪的东西,是沈玄自己的东西。

    程愈在旁边翻开了本子,说在常州府衙查到的商税记录里沈恪的税全部通过何瑞安的江南织造衙门缴纳。如果沈恪的织坊里藏了沈玄的私人账目,那些账目可能不在织坊里,而是在何瑞安的衙门档案室里。何瑞安替沈恪申诉,不是为了救沈恪,是为了保住自己档案室里的东西。

    周行远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窗外通州运河上的船灯沉默了片刻。然后他转过身对着太子说:“何瑞安的申诉函先压着,让都察院派人去苏州,查江南织造衙门的档案室。沈玄的秘密不在沈恪的织坊里,在何瑞安的档案柜里。”

    太子点头,然后从袖子里掏出另一份文书。这是兵部呈给内阁的北境增兵计划复核意见,赵怀恩被革职之后兵部尚书的位置一直空着,由左侍郎孙汝贤暂代。孙汝贤在这份复核意见里完全支持周行远的增兵方案,不仅同意了原定的三千人编制,还建议把蓟州祭坛附近的巡逻队也划归北境防御使统一调度。太子说孙汝贤现在是铁了心跟北境站在一边,他的供状还在周行远手里,每一步都在用实际行动还当年的债。

    周行远接过兵部文书看完之后放到一边,说孙汝贤这个人可以用,但不能全信。他能在徐昌手下干那么多年,不是靠忠诚,是靠审时度势。现在徐昌倒了,他选择站在北境这一边是因为北境赢了。如果将来有一天北境输了,他随时会换队。

    太子离开时在门口碰到了君临,君临刚从码头回来,手里拿着从何老板铺子里买的一包新茶。他对太子点了一下头,然后把新茶递给老孙头,建议今晚的糊糊用新茶汤代替清水,茶香能中和腊肉的油腻。老孙头接过茶叶在围裙上擦了两下手,说好,今晚试试。太子站在门口看着君临指挥老孙头调整糊糊配方的背影,看了一会儿,然后转头对周行远说了一句话:“你这个义弟,比内阁那帮老头加起来都聪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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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行远没有说话,他看着君临在灶台边用精确的手指捻起一撮茶叶,放在鼻尖闻了闻,然后对老孙头说建议先用滚水泡开再倒进糊糊里,这样茶香更匀。太子走后,君临把新茶递给老孙头,然后转身进了议事厅。他在周行远对面的条凳上坐下来,翻开乌图的练习本,翻到夹了银发扣收据的那一页。

    “太子今天走之前看了你一会儿,心跳比平时快了一点,但很稳。不是在东宫里那种紧张,是另一种,他在门外站了很久才走。”

    周行远说太子今天来是为了沈恪案和孙汝贤的兵部文书,君临没有抬头,继续翻乌图的练习本,然后开口说了一句让周行远停住手里动作的话。

    “他看你和看别人不一样,我观察过很多次了。他在内阁跟你说话时心跳是平的,在骡马市私下见你时心跳会有波动。这种波动和你在铜镜前给我别发扣时的心跳类型相同,波幅不同但节律模式相近。他对你和对我不一样,对你和对他身边那个老太监也不一样。”

    周行远把孙汝贤的兵部文书放下,抬头看着君临。君临把练习本合上放在桌上,淡金色的眼睛直视着周行远,语气还是那种平稳汇报的调子,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

    “你能分析出太子的心跳和我的关系,那你分析一下你自己。”

    君临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然后抬头回答:“我是神,我的心脏不是生理器官,没有自主心跳。但我的情绪波动会通过石子上的纹路体现,目前石子背面一共有一百三十七道纹路,其中对应太子的有七道,对应乌图的有十二道,对应方秀的有九道,对应老孙头有八道。对应你的——剩下的全部,一共一百零一道。”

    议事厅里安静了很长时间,灶台方向传来老孙头搅糊糊的声音和乌图练习册翻页的动静,还有方秀在账房打算盘的噼啪声。周行远站起来走到君临面前,从怀里掏出匕首放在桌上,刀刃在油灯光下反射出冷白色的光。他说这把匕首跟了他好几年,杀过霜蛮、杀过刺客,也用它给格尔丹刻过灵牌。他把匕首放在君临面前,说匕首在人在,从今天起这把匕首交给他保管。

    君临低头看着桌上那把匕首,伸手把匕首拿起来握在手里。刀柄上周行远的体温还在,他掂了掂匕首的重心,手指在刀柄上摸到了那些握刀磨出来的老茧留下的痕迹。他说这把匕首的重心、磨损痕迹、刀鞘上的划痕他都记得,从周行远第一次在神殿里把它插在地上教他认字那天起,每一道痕迹都记得。

    “我不是太子,我是神,神不会变心。我的心是你给的,它只会为你跳。”君临握着匕首抬起那双淡金色的眼睛直直看着周行远。

    周行远伸手把君临握着匕首的那只手合在自己的两只手掌之间,匕首被两个人同时握着,刀柄上的温度从一个人传到另一个人。他低下头看着那把匕首,说我爹留给我的只有一把刀,现在这把刀在你手里,你比他更不会说话。匕首在两个人的手里安静地躺着,刃面反射着油灯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投在身后的墙壁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