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尔丹的死讯传到京城,程愈正在都察院病房里换药。大夫把他的右前臂肌腱缝合处的棉布拆开,伤口已经愈合得差不多了,新生的皮肉是嫩红色的,手指活动时还有点僵硬,但肌腱对合良好,以后写字不会受影响。左肩那道刀口更深,锁骨上的骨痂正在慢慢长合,每次换药时大夫用手指轻轻按压骨痂检查对位情况,程愈都疼得额头冒汗,但他从来不吭声。
马济推门进来时手里拿着周行远的信,脸色比平时更沉。他把信放在程愈手边,拉了把椅子坐下来,等他看完。程愈用还不太灵活的右手拆开信,从头看到尾,然后沉默了很长时间。
“格尔丹死了,尤三娘捅的。”程愈把信放在被子上,声音很轻,“尤三娘在蓟州帮马三打理黑钱这么多年,眼力毒下手狠,格尔丹一个弩机匠去她眼皮底下当暗桩,从一开始就是拿命在赌。我整理军械案证据时查过尤三娘的底,她在蓟州开了十年客栈,经手过不下二十批军械,马三在蓟州的整个转运网络都是她管的。她在蓟州官场和军方都有人,这次能被冯瞎子抓住,是因为她慌了,她没想到马三会在这个时候跑路,更没想到一个劈柴修弩机的年轻人会是周行远派去的。”
马济点了点头,把话接了过去。他说冯瞎子已经把尤三娘押回北境哨站,马三直接押送京城。抓到马三之后冯瞎子连夜审了他,马三为了保命把什么都说了。他在供词里详细交代了徐昌的联络方式、转运流程、分成比例,还供出了另外几个中间人的名字,其中一个目前就在扬州,负责徐昌和江南地方官员之间的联络。那份供词里专门有一段写的是徐昌如何通过沈玄把军械款洗进江南的盐税系统里,账做得滴水不漏,如果不是马三这个经办人自己交代,外人很难查到。韩大人看到这份供词之后当场签了搜查令,派人去扬州拿徐昌的联络人。但韩大人的意思是暂时不动徐昌本人,他毕竟是两朝元老,致仕前加太子太师衔,没有皇上的圣旨不能直接抓。
程愈听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用尚在恢复中的右手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一行字。他的字因为右手肌腱的旧伤微微有些颤抖,但每个字的间架结构还是端正的,和受伤前一样清楚。他写的是:格尔丹死因,系配合调查马三案时被同案犯尤三娘杀害,应算作因公殉职,奏请朝廷抚恤。这个提议立得住脚,格尔丹是赤哈残部的人,但他死的时候是在帮朝廷做事,属于立功殉职。程愈让马济把这个建议转给韩大人,马济点头记下了。
程愈把笔放下,靠在床头闭了一会儿眼睛。田兴旧部行刺他之后,都察院加强了警卫,马济每天会在他病房门口安排两个差役轮流值守。程愈每天躺着养伤不能下床,就让差役把贺敏行案的新卷宗送到病房里,靠在床头用右手翻看批注。左肩不能动,他就把卷宗放在膝盖上,右手握笔在本子上记录。马济劝他多休息,程愈说右手的肌腱已经缝好了,不动反而会长歪。他的本子上关于格尔丹那一页的记录从好几章之前就开始了,最新一行写的是:蓟州红灯笼,死年二十二。写完这行字后他在旁边画了一个红漆圆圈,里面三道横杠,和格尔丹在□□上的标记一模一样。画完之后他合上本子,转头看向窗外。窗外是都察院后院那几棵老槐树,树叶被风吹得哗哗响,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落在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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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上,一明一暗。他躺回床上,右手无意识地按在胸口那个本子的位置。伤口已经不太疼了,但锁骨上那道骨痂每到他侧身时就会隐隐发闷。
与此同时,北境哨站。格尔丹的遗体用草席裹好运回了哨站,按冯瞎子的安排停放在工坊后面的空地上,等草原那边的霜蛮老人来商量安葬方式。工坊里的弩机修好了最后一排,在架子上码得整整齐齐,每把弩臂内侧都保留着那道极细的凹槽,周行远让老孙头在工坊墙上钉了一块铁牌,铁牌是他自己用匕首刻的,上面只刻了几个字:赤哈部弩机匠格尔丹,其所造弩机永留北境。
铁牌钉好之后,周行远在工坊里站了一会儿。然后他转身走进木屋,提笔给程愈写了回信。信很短,只有几行字,他让程愈继续跟进两件事:第一,把格尔丹的因公殉职申报尽快递上去;第二,等马三押到京城之后让韩大人安排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司联合会审,把田兴军械案、贺敏行压折子案、马三转运军械案并案审理。三案合并之后,整个军械私售链条从兵部仓库到草原部落,每一个环节都有了对应的人证和物证。徐昌在这个链条最顶端,他压折子是源头,卖军械是结果,三案并审,铁证如山。
周行远写完之后把信封好交给信使,然后走到工坊。他在铁牌前面站了一会儿,从墙上取下一把弩机。他走到靶场装上铁箭,扣动悬刀,弩箭飞出去钉在靶心上,弩臂回弹干脆利落。周行远把弩机放回架上,走出工坊。靶场上的风很大,吹得箭靶上的靶纸啪啪作响,靶心正中央插着刚才那支铁箭。那是格尔丹造的弩机射出去的,也是他死之前一直在修的那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