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这个恶人有点神 > 30. 分兵
    周行远是在四月初四那天出发的。

    出发前他在骡马市门口站了一会儿,老孙头把灶台上的铁锅盖好,用绳子捆了三圈,说北境风大,不捆紧锅盖会被吹到草原上去。乌图把他的练习本塞进周行远的马鞍袋里,里面夹着一张手绘的草原部落分布图,每个部落的位置都用歪歪扭扭的中原字标注了名称和兵力估算。方秀从码头赶回来,带来何老板赊给北境的两车干粮,还有一本码头商户的联络册,说到了北境如果有需要,她可以通过码头上的关系往北边运粮。

    程愈站在骡马市门口的石阶上,手里拿着那个已经写满大半的本子。他的表情和平时一样,看不出什么情绪,但他把本子递给周行远时的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

    “这里面的记录你带着,京城这边我会继续查贺敏行压过的折子,马济那边一有消息我就给你写信,通政司参议的案子需要时间,但我会尽快。”

    “你在京城自己小心,贺敏行背后是徐昌,徐昌的人不会只盯着我一个,你留在京城查他们,他们迟早会注意到你。”

    “我住在都察院提供的住所,进出都有都察院的人跟着,比骡马市安全。”程愈收回手,把本子最后几页的空白处拍了拍,“到了北境记得记录。军务、粮草、敌情、君临的状态,每一样都记下来。你记的东西没有我详细,但总比不记强。每十天给我写一封信,不需要长,告诉我你还活着就行。”

    周行远接过本子放进怀里,翻身上了黑马。三百人的队伍已经在官道上排好了队列,冯瞎子提前几天出发去了缓冲地带外围设观察哨,不在队伍里。周行远拉了拉马缰绳,回头看了程愈一眼,说了两个字:走了。程愈站在骡马市门口的石阶上,看着队伍沿着官道往北走远。老孙头站在灶台边上,用手背蹭了一下鼻子,然后转身继续捆他的铁锅。

    从通州到北境哨站,快马加鞭也要七八天。周行远带着三百新兵,大部分是刚招募不到一个月的庄稼汉,能骑马的不多,大半靠两条腿走。行军速度比预期慢了不少,第一天只走了四十里。夜里扎营的时候,几个新兵坐在篝火边上揉腿,互相看着脚底磨出的水泡,没人抱怨,但也没人说话。

    周行远坐在自己的帐篷里,把程愈留给他的本子翻开。第一页是程愈写的目录,字迹端正清楚。军务在第一页到第三十页,旧案在第三十一页到第五十页,新档在第五十一页之后。他翻到军务最后一页,拿起程愈留给他的炭笔,开始记录今天的行军情况。他的字比程愈的粗硬,握笔的姿势也不对,写几个字就要停下来活动一下手腕。

    四月初四,出发。三百人,马六十匹,粮草够十一天。行军四十里,新兵脚上多水泡,无逃亡。然后他翻到新档部分,在君临状态那一栏里写:温度正常,光稳定,今晚没有说话。写完他把本子合上放在枕边,从怀里摸出那颗石子。石子在北上的路上光泽没有变暗,但温度比在京城时低了一点,不是凉的,只是没有之前那么烫了。

    “君临,你今天没怎么说话。”

    “……在听,听新兵的心跳,他们很紧张,但没有人想跑。你招的这批人,比上一批更信你。上一批是活不下去才跟你走的,这批是听说你翻了三年前的冤案之后主动来的。他们的心跳里有期待,和上一批不一样。”

    “你在北境的力量还够吗。”

    “……比上次放畏之前差了一点,但比在神殿里刚醒来时强很多。京城的供奉还在继续,霜蛮老人每天去神殿,我能感觉到他们。距离远,信号弱,但没断。到了哨站之后会更稳定,那里离神殿近。”

    “到了哨站之后,我需要你帮我盯赤哈残部的弩机,霜蛮老人说白山部不会跟他们合兵,他们会各走各的,到达时间错开至少三天。如果是真的,我们就能在第一次交手时集中全部兵力先打赤哈残部。”

    “……白山部确实没有动,他们的心跳还在原来的位置,没有往南移动。赤哈残部的心跳在往南移动,速度很慢,带着辎重。大概十天后到达缓冲地带。他们的弩机在训练,心跳快慢交替,和之前一样。”君临停顿了一下,接着说,“程愈在京城,心跳也很稳。他在翻旧档,翻了一页又一页,他也在记东西。你们两个同时在记,一边记一边想对方。”

    周行远没有接这句话,把石子放在枕边,翻身躺下。帐篷外面的风从北边灌过来,吹得帐篷布啪啪响。北境的风还是那样硬,和几个月前一模一样。石子在他枕边安静地亮着,光很稳定,温度比刚才回升了一点。

    接下来几天的行军乏善可陈,过了蓟州之后路越来越差,官道被春天的融雪泡得坑坑洼洼,马匹每天要陷好几次泥坑。新兵们脚底的水泡磨成了老茧,行军速度反而比前几天快了一点。出发第六天,队伍到达幽州,守将刘秉义出城迎接,态度比上次过境时客气了不少。他在城门下面请周行远喝了一杯茶,说北境增兵的事他全力配合,幽州大营的场地已经准备好了,等新兵练好了随时可以过去驻扎。

    周行远问他知不知道粮饷被停的事,刘秉义说他听说了。通政司的公文抄送到了兵部,兵部又抄送到了幽州。他说这种事在北境历史上不是第一次,以前也有过几次粮饷被卡的情况,通常有三种应对办法:自己筹粮、跟地方官借粮、或者打一场胜仗让朝廷重新重视北境。他建议周行远到了哨站之后先跟蓟州军粮站的孙世安联系,孙世安虽然是户部的人,但欠着周行远的人情,可以私下调一批粮食过来应急。打完赤哈残部之后,朝廷看到战报,粮饷的事大概率会自然解决。打了胜仗什么都好说,吃了败仗什么都是借口。

    周行远把刘秉义的建议记在本子上,当天晚上跟君临讨论了一个很现实的问题。这批新兵还没练好,如果赤哈残部提前到达,他能不能像上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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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样靠一场奇袭打赢。君临说不能,上次的胜仗靠的是三个条件:雾、壕沟、霜蛮老人事先通报了敌军的扎营习惯。现在这三个条件赤哈残部手里有弩机,在雾里乱射反而对自己有利;壕沟在冬天可以藏雪,春天挖开的冻土一眼就能看到;霜蛮老人对赤哈残部的了解没有对铁力勒部落那么深,只知道他们扎营的规律大概是把水源地当作固定点。君临建议还是老老实实靠防守,利用缓冲地带的地形优势把赤哈残部挡在哨站外面。

    周行远听完之后没有反驳,他把君临说的问题一个一个记了下来:弩机射程比弓远,不能硬拼;新兵没练好,不能野地浪战;霜蛮老人的情报不够细,没法精准埋伏。他在这些问题下面画了几条横线,准备到哨站之后找冯瞎子逐一商量。

    第九天,队伍抵达北境哨站。

    哨站和几个月前离开时差不多,木栅栏有几处被雪压坏了,冯瞎子用新削的木桩补上了。瞭望塔上换了一面新的三横线旗子,旧的被北风吹褪了色,冯瞎子叠好放进库房里存着,说以后万一要写战史,这些东西都是物证。

    冯瞎子站在栅栏门口,用仅剩的那只眼睛看着周行远从黑马上翻下来。他第一句话是汇报军情:赤哈残部大概还有八天路程,白山部没有动。第二句话是汇报后勤:霜蛮老人送来了一批干肉和奶酪,铁力勒派了个信使过来,说如果需要他可以直接出兵帮忙。第三句话是汇报神殿:香火没断,每天有人去添。

    周行远点头,走进哨站,把程愈的本子放在桌上。冯瞎子跟进来,从怀里掏出一张羊皮,上面用木炭画着缓冲地带的地形图,标注了水源地和几条可以埋伏的沟壑,他说这是他这段时间带观察哨亲自走了一遍画出来的。霜蛮老人也来了,领头的还是那个牙齿快掉光的老萨满弟子,他看了看周行远,又看了看桌上的石子,说神也回来了。然后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放在桌上,里面装着神殿香灰,说这是他们每天添香火攒下来的,放在身边能保佑平安。

    周行远把香灰布袋挂在腰上,把冯瞎子的羊皮地图铺在桌上。冯瞎子用粗糙的手指在地图上指出赤哈残部现在的位置和缓冲地带里那个废弃的烽火台。烽火台虽然塌了一半但地基还在,前面有一片开阔地,两侧是矮坡,很适合打伏击。他们到达哨站之前必须先经过烽火台,那里是唯一适合用弩机的地方,过了烽火台就是哨站的弓箭射程范围。如果能让他们在烽火台面前停下来,弩机的优势就发挥不出来。

    冯瞎子说可以在烽火台两侧的矮坡后面埋伏弓箭手,周行远想了想,提出如果能在开阔地上挖些散兵坑,赤哈残部的骑兵会以为只是普通的坑洼地面,冲过去时马蹄陷进去就会摔倒,后排来不及刹车就撞上去,阵型一乱后面就好打了。但这个方案需要夜间施工,不能让对面的斥候发现。冯瞎子说没问题,他带人趁夜挖,多挖一天就多一层把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