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玛蒂的主动发言,厨房里顿时安静了一瞬。
梅布尔太太的目光随即落在玛蒂身上,语气温和地问道:
“牛膝该取哪一段?”
谁也没想到梅布尔太太会忽然发问,多莉在一旁悄悄屏住了呼吸,担忧地看了玛蒂一眼。
“正宗的白葡萄酒烩牛膝,用的是横切的小牛后腿膝骨。”
玛蒂神色未变:“因为带骨髓的那圈骨头胶原蛋白含量高,慢炖才能把胶质熬出来,酱汁才会浓稠黏亮。”
对于这种情况玛蒂早有所料。毕竟她不像菲奥娜那样有大酒店的学徒经验给她背书,进入庄园后她在厨房的表现也一直平平无奇,若是梅布尔太太冒着主菜被毁的风险直接把菜交给她做,她才觉得奇怪呢。
“在炖煮过程中牛膝应该如何处理,筋膜要不要去除?骨髓该怎么保住?”
“筋膜要保留一部分,这样炖出来的肉才不会散。骨髓是整道菜的精华,在烹饪之前我会用厨房的细绳把牛膝扎住,确保炖煮时骨髓不会被冲出来。”
玛蒂语调平稳,甚至带着几分娓娓道来的从容。
多莉瞪大了眼睛,脸上写满了惊讶。
原本等着看玛蒂答不出来出丑的艾琳,此刻倏地绷紧了肩背。
她仍记得在那次招聘考核中,对方只是随手一捏,做出的兔子装饰就和她在家反复练习多次才勉强成功的一模一样。那时候她还安慰自己,对方大概也就会做些好看的小点心,甜品方面有点手巧罢了。
进入厨房后,她原以为四个人里也就菲奥娜在大酒店当过学徒,能做几道大菜,没想到看上去只擅长甜品的玛蒂,对于“烩牛膝”这种需要经验与积累的菜竟然也如此了解。
想到这里,艾琳心里那股不忿又翻涌了几分。
难不成……只是对方运气好,碰巧撞上了她正好会做的菜?
听到玛蒂的回答,梅布尔太太眼里明显亮了亮,语气中带上了几分欣赏:
“说得很完整,也很到位。”
她忍不住追问:
“玛蒂,这些知识你是在哪学的?”
玛蒂早就准备好了借口,面不改色地回道:
“我妈妈年轻的时候常住国外,会一些外国的菜式。我小时候她偶尔会在家做那些菜,我就在灶台边给她打下手,看多了也就记住了一些。”
说到这,玛蒂垂了垂眼。
“不过后来她身体不太好,进厨房的次数越来越少,所以我学到的也不算多。”
梅布尔太太听到后半句,脸上的好奇收了收,没有再往下追问。
“那好,主菜部分今天就交给你了。”
玛蒂应了一声,转身走向灶台,心里却暗暗叹气。
刚才那番说辞听着倒还算周全,可问题在于她上辈子大部分的厨艺是在法国学的, 她钻研最深、最拿手的便是法国菜。而原主的母亲虽然是外国人,却不是法国人,这一点但凡有心打听一下就能查到。她如今能做的,只是挑些不那么扎眼的手艺露一露锋芒,至于那一整套法国料理的本事,只能先收着,等将来找到合适的借口和机会再说了。
梅布尔太太那边还在继续安排:
“多莉仍旧负责前菜的部分,艾琳,你来做甜品。”
多莉欢快地应下,高高兴兴地挽起玛蒂的手,朝食品储藏室走去。
艾琳站在原地,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原本她和姐姐计划好的每一步,竟被玛蒂这毫无预兆的一击直接打乱了。
她甚至来不及挤出反驳的话,只能干干地“嗯”了一声。
另一边,玛蒂跟着多莉来到食品储藏室。
她左右看了看,确定四下无人后,忽然一拍脑门,对多莉道:
“哎,我忘记把装食材的篮子拿过来了,能不能麻烦你帮忙回厨房拿一下。”
多莉正在找洋葱,闻言顺口道:
“行,那你在这边先挑着。”
她前脚一走,玛蒂立刻来到装着苹果的麻袋前,扒拉开最上面一层果皮光亮的红苹果,从底部快速摸出她昨晚藏进去的那几根胡萝卜。
过了一晚加一个白天,这些本就有点不新鲜的胡萝卜已经被苹果堆中散发的乙烯彻底催熟,变得软趴趴的,皮也更皱巴巴的。
玛蒂将这几根胡萝卜转移到了胡萝卜筐里,并特意放在了最显眼的位置。
等多莉返回储藏室,开始挑选蔬菜时,她翻了几根胡萝卜,不由皱起眉头:
“这几根胡萝卜怎么都蔫成这样了?”
她嘟囔了一句,随即拎着手里的篮子,转身去找梅布尔太太。
听完多莉的转述,梅布尔太太走过来,她从篮子里挑出一根胡萝卜,用拇指在表面轻轻一捏,有些惋惜地说道:
“这几根胡萝卜不太新鲜了,看样子剩下的胡萝卜也放不久了,得尽快处理掉。”
换作其他庄园,大概会选择把整筐胡萝卜丢了,重新进新鲜货了。
但在罗瑟恩庄园可过不了查尔斯管家这一关。
这些胡萝卜只是有些蔫巴,谁敢往垃圾桶里倒,准得被他追着念叨到晚上祷告。
梅布尔太太环视了一圈厨房里已备好的食材,叹道:
“可惜今天主菜的牛膝已经解冻,临时换菜不合适。前菜又用不了太多胡萝卜……”
说着,她目光转向了艾琳:“那就把今天的甜品改成胡萝卜蛋糕吧。做一个十二寸的大蛋糕,把这些胡萝卜尽量都用上,这样即使伯爵大人他们吃不完,还可以分给管家女仆们吃,不会浪费。”
“十二寸的胡萝卜……蛋糕?”艾琳一愣。
她虽然做过胡萝卜蛋糕,但那是用四寸模具反复练习过的小份甜点,如今一下子要她改做十二寸的大蛋糕,这不仅难把控火候,香料、糖粉、奶油的比例也必须重新适配,还得在午餐前烘烤完成,根本没有试错的时间。
艾琳正想提出和多莉换一下负责的部分,没想到多莉抢先一步笑眯眯地接话:
“那不是正好吗?我记得当初考核时,艾琳的胡萝卜蛋糕做得特别出色,这次肯定没问题。”
话音落下,厨房几人纷纷望向艾琳。
艾琳此刻心里乱成了一团。
如果是其他甜品,她遇到不会的地方还能去翻食谱、提问细节,可胡萝卜蛋糕她早就做过,她根本没理由再去找借口请教梅布尔太太。
艾琳焦急得发慌,却又找不到反驳的理由,只能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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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咬牙,硬着头皮应了下来。
玛蒂在一旁慢悠悠地洗净手,开始着手处理牛膝。
小牛膝是厨房提前从冷藏室里拿出来解冻的,厚重的骨段切得整齐,骨髓泛着浅淡的红色。
确认了肉色和温度后,玛蒂仔细擦干上面的血水,用细绳把牛膝绑住,给每块牛膝裹上一层薄薄的中筋面粉,然后称出6盎司的黄油放入锅中加热。
铸铁锅很快就将黄油融化,等到锅底微微起泡时,玛蒂才将裹好面粉的牛膝一块块码进锅中。
滋啦一声,牛膝与锅底接触的那一面迅速收紧上色。
玛蒂耐心等每一面煎出均匀的焦黄,再用铁夹翻面,煎好后捞出,放在一旁备用。
为了消耗胡萝卜,梅布尔太太让玛蒂把食谱里的土豆换成了胡萝卜。
于是玛蒂不客气地从多莉那抓了一大把切好的胡萝卜块,与切细的半颗洋葱、芹菜碎一起倒回刚才的锅里,用剩下的油脂慢慢把它们炒软,撒上一茶匙盐和胡椒粉,再沿着锅边淋入一圈白葡萄酒。
她没有急着盖上锅盖,而是等酒气挥发了大半,这才重新将锅盖扣了回去。
待酒汁略微收干,玛蒂又添进两茶匙番茄膏,用木勺搅匀,再放入几枝用棉线扎好的百里香、迷迭香和香叶制成的香料束。
汤汁在锅里轻轻沸腾起来,颜色从浅金慢慢变得浓郁,边缘泛着暖洋洋的红褐。
玛蒂用木勺浅尝了一口,见底味调制得差不多了,她便把牛膝一块块放回锅中,让每一块都半浸在汤里,又把锅搬到炉膛稍偏里的位置,只让温和的火力沿着铁壳慢慢往里传。
这边玛蒂已经顺利将牛膝骨炖上了,艾琳那边还在一旁忐忑地等待她那十二寸大蛋糕的出炉。
她以前从未做过这么大的蛋糕,好不容易才把蛋糕胚折腾出来,接下来却卡在了烘烤时间上。
她几次想开口去问梅布尔太太,但又怕引来质疑。
艾琳犹豫片刻,最终还是因为心虚悻悻地闭了嘴。
上次的四寸蛋糕,大约烤了二三十分钟,那现在是直径三倍大的十二寸蛋糕,是不是要烤上至少九十分钟?
但这时间听上去未免有些长了。
艾琳刚想把时间调短一点,又忽然想起先前帮罗丝烤蛋糕时,因为时间不够,结果蛋糕芯子都没熟透的事。
想到这里,她立刻打消了这个念头,甚至还将时间延长到了一百分钟。
灶台那头,玛蒂的牛膝正在酱汁中缓缓翻滚,黄油与干白葡萄酒熬煮出的酒香中,混着葱头和番茄的清甜,味道层层叠叠,热浪蒸腾中仿佛也带着一丝乳脂的柔滑。
梅布尔太太走过来,将切碎的柠檬皮和欧芹叶放入一个小碗中混合在一起,调制成格莱莫拉塔调料,递给玛蒂。
玛蒂把调料撒入锅中,并给小牛膝翻了个面。
柠檬皮和欧芹遇上热气,立刻迸出一股清新的香气,在原本厚重的肉香里划开一条明亮的缝,叫人光闻着就有了胃口。
就在这时,一股异味从另一边悄悄飘了过来。
“怎么有股焦味?”
多莉皱起鼻子,回头张望。
梅布尔太太嗅了嗅,神色一变,快步走向烤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