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天空笼在一层灰蓝色的轻雾里,细雨未至,却已有凉意从潮湿的空气中渗出。
吃过早饭,玛蒂离开了温暖的室内,推开通往后院的门走了出去,便立刻打了个冷颤。
风掠过耳廓,像一条湿漉漉的围巾缠上脖颈。
现在已经十一月份了,进入了深秋的降温阶段。
想到这,玛蒂一缩肩,又折回宿舍,从床边的挂钩上取下一件暗灰色粗呢短披肩。
这披肩是她来庄园前,姑妈塞给她的秋冬衣裳中的一件,虽然这些衣服都是姑妈和表姐穿过的旧衣服,有些款式早已过时,但用料都很厚实,保暖又挡风,用在这等天气里再合适不过。
玛蒂将披肩斜搭过肩膀,再打了个结,确定遮住了胸口和后背,才提着木桶去喂狗。
落叶被踩得簌簌作响,道格一听到熟悉的脚步声,便在笼门边欢快地叫了起来。
喂完狗,玛蒂没有像往常一样停下与道格玩闹几句,而是拎着空桶,踩着积水与落叶夹杂的石板路,快步折返回仆人大厅。
菲奥娜烫伤后,不仅做饭少了人手,连厨房帮工的日常杂务也少了一个人分担。
玛蒂刚进仆人大厅便被沃特森太太喊住,让她去打扫壁炉。
玛蒂以前从未干过这活计,她朝大厅望了一眼,正好看见一位刚吃完早饭的女仆收拾碗碟,便走上前,虚心请教。
对方倒也爽快,放下手里的盘子便说道:
“你先把围栏和火钳搬开,生火用的架子也拿出来。然后用耙子把里面的灰渣耙出来,小心别烫着。记得撒些湿茶叶渣再动手,不然灰尘飞得满屋子都是。”
“哦对了,”女仆补充道:“别忘了把还没烧尽的炭渣捡出来,装进旁边那只铁皮桶里。”
玛蒂照着做了,炉火边灰烬簌簌落下,她仔细地将炭渣挑出来倒进桶中。
玛蒂刚清完第一层灰,女仆又打开了炉膛底部的一扇门,叮嘱道:
“这里面有块抹布和刷子。趁炉子还热,蘸点炉膏刷黑,要是等凉了,再擦也擦不亮。”
“炉膏?”玛蒂疑惑地重复。
“铅粉、松脂和油调制的。和刷子放在一块。”
女仆耸耸肩:“沃特森太太讲究,连炉膛都要刷干净,每次都要弄得一尘不染。”
玛蒂弯腰去取刷子和炉膏,手指还没碰到,就感受到炉膛残留的余热。
好在玛蒂从小就干家务活,手腹有一层薄茧,并不怕烫。
她小心地东西取出,蹲下来开始刷漆。
炉膏一刷上去便泛起微光,黑亮黑亮的,竟有几分成就感。
最后,等她把柴枝、纸捻和煤块重新码好,壁炉像换了张脸,乌亮干净,边边角角都透着细致的光泽。
做完这一切,玛蒂抬手抹了抹额角的汗珠。
她直起身子,转向方才出手指点自己的女仆,真诚地道了声谢:
“真是太感谢你了,要不是你教我,我都不知道该从哪儿下手。”
女仆笑了笑,声音带着一点温柔的南方口音:
“不客气,咱们都是在庄园干活的,互相帮衬是应该的。”
玛蒂这才想起还没问人家名字,连忙又问:
“对了,我还不知道你怎么称呼呢?”
“我叫格蕾丝,是达芙妮小姐身边的一等女仆。”
在十九世纪的英国,通常只有已婚的贵族女士才会配有贴身女仆服侍,不过格蕾丝跟在达芙妮小姐身边已有多年,深得其信任与看重,几乎所有人都心照不宣,等到将来小姐结婚后,格雷斯升任贴身女仆是板上钉钉的事了,也因此庄园里上上下下对她的态度要比其他一等女仆更尊重和客气。
玛蒂连忙收起随意的姿态,有些不好意思地后退半步:
“那我刚才岂不是耽误你时间了?抱歉,要是打扰到达芙妮小姐梳洗——”
格蕾丝失笑着摇头:“不会的。达芙妮小姐平日里起得晚,再说今天天冷,她大概会赖床更久些。”
玛蒂放松了些,刚想自我介绍,却听格蕾丝先一步道:
“你是玛蒂吧?我听我朋友罗丝提过你,说你做的食物特别好吃。”
“罗丝?”
玛蒂微微睁大眼睛,感到有些惊讶。
她没想到面前这个看起来举止优雅得体的女仆,竟然是罗丝的朋友。
一想到罗丝,玛蒂再看向格蕾丝时,初见时的陌生感便淡了许多,连心里的拘谨也随之散去。
“对了,”格蕾丝犹豫了一下,小声问道:“你要是有空,能不能帮我做点下午茶的点心?泡芙、柠檬挞、葡萄干司康,或者那种夹着奶油的维多利亚海绵蛋糕都可以。”
玛蒂一听,心里一动。
这些甜品的食材都不便宜,制作过程也讲究,若是能接下这活,她不仅能从中赚到一笔不菲的工钱,还能借此攒下些口碑。
毕竟像格蕾丝这样伺候贵族小姐的一等女仆,在庄园里多少算个“中层领导”,若她满意,往后介绍起其他人来也方便。
可她又不敢立刻答应,菲奥娜烫伤还没恢复,厨房一时间人手吃紧,实在抽不开身。
她有些为难地开口:
“我们厨房这阵子有帮工烫伤,人手紧张,可能会很忙……”
话到嘴边,她又怕好不容易到手的机会飞了,便赶紧补上一句,“不过再过几天等这边缓过来,我可以抽空给你做。你想做什么甜品要什么口味,提前跟我说一声就行。”
格蕾丝点头:“那就等你有空了再聊这事吧。”
正说着,走廊方向忽然传来铜铃清脆的响声。
格蕾丝神情一变,立刻抬头望去:
“小姐醒了。”
她对玛蒂道别道:“我得走了,有空再聊。回头见,玛蒂。”
说罢,她提着裙摆,转身快步上楼。
女仆通道昏暗逼仄,格蕾丝一口气绕过侧楼小径,从内侧推开通往主宅的隐秘连门,外面的光线瞬间洒进来,照亮金边石膏线与天花板上的花卉浮雕。
走廊尽头,双开雕花木门半掩着。
格蕾丝屈指叩了叩,进了房间。
房间是达芙妮小姐的卧房,地上铺着天鹅绒长毯,浅紫色窗帘垂落至地,几缕晨光从半拉开的纱帘中透进来,落在梳妆台上。
达芙妮小姐此刻才刚坐起身,慵懒地倚在鹅绒靠枕上,一头淡金卷发披散在肩上,眼神尚未从睡梦中完全清醒。
“早安,小姐。”
“早安,格蕾丝,我想要热水洗脸。”
“已经准备好了。”
格蕾丝转身吩咐一位站在墙边等候的二等女仆,“将洗脸毛巾拧好,端过来。”
随后格蕾丝接过热毛巾,一边替达芙妮细致地擦脸、涂面霜,一边轻声道:
“今天降温了,小姐过会先穿细绒的贴身衣,外面用羊毛衬的束身,再加一条法兰绒衬裙,这样就不冷了。”
达芙妮半阖着眼打了个呵欠,懒懒点头。
洗漱完,达芙妮走进更衣间。
格蕾丝替她束紧背后的系带,套上雾蓝色的日装裙身,领口配一条薄薄的蕾丝围领。
换好衣服后,达芙妮在梳妆镜前坐下。
格蕾丝取出梳子为她挽发,将她那头柔顺的金发盘成了一个低位卷髻,再用一根镶嵌着琥珀珠的发簪固定。
“今天不出远门,就戴这对小珍珠耳钉吧。”
格蕾丝看了眼首饰盘,“手链选细链款,这样袖口不容易勾线。”
她把一串细的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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式手链放到一旁的绒垫上,示意一旁的女仆记下收纳格。
挑到项链时,格蕾丝从首饰匣最里层取出一只天蓝色的盒子,打开,露出一条金盒吊坠项链,边缘镶着细细的米珠。
“小姐,这条项链如何?是伯爵大人上次从伦敦带回来的,金盒里可以放迷你肖像或者熏香棉。您戴上去见伯爵,他准会高兴的。”
达芙妮在镜前比了比,金盒吊坠落在锁骨间,映得肤色更白皙细腻。
“就它了。”
格蕾丝俯身替她扣好项链,退后一步,细细打量小姐今日的装扮。
然后她满意地点了点头,对镜后站着的另一位女仆吩咐道:
“手套和披肩准备好了么?早餐后小姐要去玫瑰温室散步,记得提醒花匠把路上的落叶扫干净些,别绊了小姐的裙摆。”
几分钟后,衣着妥帖的达芙妮小姐在格蕾丝的陪伴下下楼。
刚走到楼梯转角,一位客厅二等女仆抬头朝格蕾丝使了个眼色。
格蕾丝立刻会意,凑近小姐耳语:
“伯爵大人与布莱顿上校已经用过早餐,现在在书房里。”
得知这个消息,达芙妮小姐顿时轻舒了一口气,像一只松开缰绳的小马驹,步伐都轻快了几分。
餐厅里,伯爵老夫人正端着一小碟面包块逗弄怀里的猫咪。
这边达芙妮刚进入餐厅,老夫人怀中圆滚滚的猫咪便忽地跳下,喵一声蹿到达芙妮脚边,蹭了蹭她裙摆上微微闪光的金线,又用小脑袋拱了拱她锁骨上的项链,引得众人一笑。
早餐过后,伯爵一家一同走到门廊,送别准备启程回伦敦的布莱顿上校。
几句寒暄后,伯爵再三叮嘱:
“别忘了我托你的事,回伦敦之后,记得给我个确切的消息。”
上校点头应允,马车缓缓驶出庄园门口。
***
临近晚餐时间,厨房帮工们陆陆续续地走入厨房,开始为晚餐做准备。
艾琳站在洗菜池边,双手下意识地搓着围裙布料,眼角余光扫向那本被放在高橱柜上的食谱。
菲奥娜这段时间不能下厨,主菜那边就等于空出了一位主力。
杰西卡昨天特意叮嘱过她,既然剩下的人手里,没人能在主菜的烹饪水平上胜过菲奥娜,那梅布尔太太多半会亲自接手这部分,再安排人协助打下手。
届时她得抓住机会,主动凑上去,争取跟着学几招。
她原本担心这么做会暴露自己的真实厨艺,没想到姐姐却告诉她,由于主菜大部分都是复杂的硬菜,步骤多、火候难掌握,正好有合适的借口查看食谱和提问,这样一来即使她厨艺一般,也不会让别人起疑心。
有了姐姐的指点,这下子艾琳就放心多了。
梅布尔太太手里拎着一瓶白葡萄酒走进厨房,身上散发着一股淡淡的酒气。
她习惯性地扫视了一圈厨房,看见菲奥娜原本所在的位置空着后,叹了口气道:
“菲奥娜这几天不能下厨,而且晚餐的菜式量多复杂,所以得重新分工。今晚的主菜是白葡萄酒烩牛膝佐根茎蔬菜,这道菜过程很复杂,菲奥娜不在,我得找个手脚利落的帮工来给我打下手。”
听到这里,艾琳轻咳了两声,挺直了背脊,正准备照计划往前踏一步时——
“梅布尔太太,”
艾琳身旁传来了一声干脆的呼唤,恰好比她快了半拍,把她脚下那一步硬生生截在了原地。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了过去。
只见玛蒂上前半步,语气不紧不慢道:
“我曾经做过烩牛膝。如果您愿意把它交给我负责,我一个人就能完成主菜部分。”
她停顿了一下,笃定开口:“我保证不会让您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