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南的山路比裴夭夭预想的更难走。</p>
不是因为地形陡峭——她们翻越的山岭虽然高,但对于修行者来说不算什么挑战。真正麻烦的是越往深处走,空气里那股寒气就越重,不是普通的山间湿冷,而是那种能渗进骨头缝里的、带着某种细微刺痛感的凉。</p>
裴夭夭在一处山坳的背风处停下来,蹲下身,把手掌贴在地面上。</p>
土层下面有一层极薄的、近乎透明的霜层,像被什么东西从地底沁出来之后又凝固住的。她用玄阴之力往下探了一寸,那层霜层在她的感知中呈现出一种奇异的抵抗感——不是拒绝,更像是想要把她的力量冻住。</p>
“这就是朔寒之息渗出来的东西。”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我们距离那些引导结构的位置还有多远?”</p>
裴姝玉展开一幅手绘的地图,对照着周围山势的轮廓看了一会儿:“按照昨天在镇上买的那份地形图推算,大约还有十里。但前面那段路没有标注,像是被人从地图上刻意删掉了。”</p>
裴夭夭往前方看了一眼。山坳尽头是一条窄得只容两人并行的峡谷,两侧石壁极高,把大部分天光都遮住了,谷底的光线暗得像黄昏。风从峡谷深处涌出来,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干燥寒意。</p>
“走吧。”她把布袋的带子重新系紧,“早到早回。”</p>
两人沿着峡谷往里走了大约两里路,裴夭夭最先察觉到了不对劲。峡谷两侧的石壁上,原本覆盖着的苔藓已经开始变色——不是她在地缝里看到的那种灰褐色,而是泛着一层极淡的银白色光泽,像是什么东西在苔藓表面结了一层极薄的冰晶。</p>
她放慢脚步,把天眼通打开到第二层。</p>
银白色的冰晶下面,有东西在缓慢移动。不是苔藓本身在动,是那层冰晶内部,有什么东西正在沿着苔藓的纤维走向慢慢渗透,像是一种极细的、近乎液态的能量正在寻找突破口。</p>
“姐姐,小心脚下。”她低声说,“石壁上的东西不对劲。”</p>
裴姝玉没有多问,但她的脚步立刻变得更轻、更稳,每一步都踩在裴夭夭踩过的位置上。这是一种默契——不需要解释,不需要确认,只要有一个信号,另一个就会立刻调整到对应状态。</p>
又往前走了大约一里,裴夭夭的引魂之器突然在袖中震动了一下。</p>
她停下脚步,把手按在器身上。震动还在持续,但频率很低,像是在提示她注意某个方向。她顺着器身传来的感应侧过头,看见峡谷右侧的石壁根部有一道细长的裂缝,宽度大约一臂,深度看不清,裂缝边缘的岩石呈现一种被长期浸润后才会有的深灰色。</p>
她把引魂之器从袖中取出,尖端对准那道裂缝。</p>
器身表面的纹路在她靠近裂缝的时候亮了一下,随即又暗下去。但那一下亮光的颜色和平时不同——不是青色,是一种接近暗银的颜色,像是在回应裂缝深处的什么东西。</p>
“里面有朔寒之息,比外面渗出来的浓度高了至少三倍。”裴夭夭把器身收回来,“而且不只是气息残留,像是有什么活的东西在里面。”</p>
她话音未落,裂缝深处传来一阵极其细微的声响。不是风声,不是水声,更像是某种东西在缓慢移动时摩擦岩石发出的、极轻极长的嘶声。</p>
裴夭夭往后退了半步,把引魂之器横在身前,玄阴之力在掌心流转,做好了随时激活的准备。</p>
那个声音停了大约三息,然后一道影子从裂缝深处滑了出来。</p>
那东西的形态她从未见过——大约半人高,身体扁平,表面覆盖着一层和石壁苔藓类似的那种银白色冰晶。它没有明显的头足结构,更像是一张被撑开的皮,边缘有十几条细长的、像触须一样的延伸物,正在缓慢地感知空气。</p>
它从裂缝里出来之后,没有立刻攻击,而是停在原地,那些触须朝着裴夭夭的方向微微摆动。像是在确认她是什么。</p>
裴夭夭没有等它完成确认。</p>
她把引魂之器往前一送,玄阴之力顺着器身化作一道极细的青光,直击那东西的身体正中央。青光接触到它表面的那一刻,意料之外的事情发生了——那层银白色冰晶没有碎裂,反而把她的攻击吸收了进去,然后整个东西的亮度提高了一截,像是在消化她的力量。</p>
“它在吃。”裴姝玉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带着一丝难得的惊异,“它在吃你的玄阴之力。”</p>
裴夭夭立刻收回攻击,在脑中快速调整了策略。这东西能吸收能量,那硬打就没有意义。她需要换一种方式——先用物理手段限制它的移动,再想办法破开那层冰晶外层。</p>
“姐姐,帮我拖住它三息。”</p>
裴姝玉没有问她要做什么,直接从侧面绕过去,一道带着青丘气息的本源之力凝聚在掌心,没有直接攻击,而是化作一层薄薄的光罩,从上方罩住那东西的上半部分。光罩不伤它,但能限制触须的摆动幅度。</p>
那东西被罩住之后明显变得急躁,身体开始剧烈抖动,那些银白色冰晶表面出现了细密的裂纹。</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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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夭夭趁这个机会踏前一步,左手持引魂之器,右手把袖中那枚从门枢带回的金属板碎片拿了出来,用碎片的边缘对准那东西身体表面的裂纹处,轻轻一划。</p>
金属板碎片接触裂纹的瞬间,发出了一声极其轻微的脆响。裂纹顺着碎片划过的方向迅速扩大,那层银白色的冰晶以一种近乎粉碎的方式剥落,露出下面一层极薄的、灰白色的内膜。</p>
那东西发出一声极其尖细的、几乎听不见的哀鸣,然后整个身体从中间裂开,化作一团灰白色的雾气,缓缓消散在空气中。</p>
裴夭夭站直身体,看了看手里那枚金属板碎片——它的边缘比之前更加光亮了,像是在切割冰晶的时候吸收了什么。</p>
“这东西能吸收能量,但物理切割能破开它的外层。”她把碎片收好,转回身来看裴姝玉,“姐姐,你刚才那层光罩是什么?我从来没见过你用那种手法。”</p>
裴姝玉把手收回来,本源之力在掌心慢慢散去:“青丘本源转化之后的衍化用法。原本是九尾天狐的封印术改良版,用来暂时限制活动而不造成伤害。我在青丘守门人那里练了将近两个月才基本熟练。”</p>
“很好用。”裴夭夭说,“在弄清这些新东西的弱点之前,限制比击杀更有价值。”</p>
两人继续往前走。接下来的路没有再遇到那种扁平的东西,但峡谷两侧石壁上的银白色冰晶越来越密集,有些地方甚至已经形成了连续的冰层,像一条浅色的纹路沿着山体蜿蜒而上。</p>
走了大约两刻钟后,峡谷在前面突然收窄到一个只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石缝。石缝边缘有明显的凿刻痕迹——不是天然的,是被人用工具修整过的。</p>
裴夭夭侧身挤进石缝,走了大约十几步之后,空间骤然开阔。</p>
石缝后面是一个大约两丈见方的天然洞穴,洞穴的中央有一块平整的、像是被人工打磨过的石台。石台上放着一件东西——是一枚暗灰色的令牌,材质和她在门枢金属板上见过的同一种,表面刻着一条细长的纹路,从一端延伸到另一端,到末端后分成三根更细的分支。</p>
和她在溯术中看到的引导结构的走向几乎一模一样。</p>
裴夭夭走到石台前,没有急着拿那枚令牌,先仔细看了一遍石台周围的痕迹。石台边缘有轻微的磨损,像是有人曾经把什么东西反复放在这上面又取走。令牌表面有一层极薄的灰,不像长期无人触碰,更像是被某种东西覆盖了之后自然沉积下来的。</p>
她把引魂之器靠近令牌,器身上的纹路没有亮起,但令牌表面的灰层在她靠近的时候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有风从令牌内部吹出来。</p>
“这是一个节点的控制核心。”她低声说,“那些引导结构的地下根系,很可能就是通过这类令牌进行运作的。”</p>
她伸出手,轻轻把那枚令牌拿起来。</p>
令牌入手的瞬间,一阵极其强烈的寒意顺着她的手腕蔓延到整条手臂,像是有什么东西试图顺着她的经脉往上走。但她体内的玄阴之力几乎是本能地做出了反应——桥接之后变得更精纯的本源之力从丹田方向涌出,在寒气蔓延到肘关节之前将其拦截,层层化解。那股寒意在原地打了个转,然后被她的经脉消化吸收,转化成一丝极细微的灵力融入丹田。</p>
她的本源,又壮大了一点点。</p>
裴夭夭低头看着那枚令牌,感受着体内那股刚被转化的寒气残余正在被储魂之皿吸收。她抬起眼,看向令牌背后的方向——洞穴的角落里,有一条向下倾斜的通道,通道口被一层暗色的岩石半掩着,但那层岩石的颜色在引路灯的光照下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平滑。</p>
下面还有空间。</p>
她把令牌收好,走到那条通道口蹲下来,用手掌贴着那层岩石的边缘。岩石表面冰冷,但她的玄阴之力渗进去的时候感觉到了下面一层极薄的气流在缓慢流动——下面有风,说明空间是连通的。</p>
“姐姐,下面还有一层。”她站起来,“我打前锋,你殿后。”</p>
裴姝玉没有异议,她走到通道口另一侧站定,本源之力在掌心凝聚,化作一层薄光覆盖在两人周围,能隔绝大部分外部干扰。</p>
裴夭夭沿着那条通道往下走。通道很窄,坡度约四十五度,脚下的岩石表面有一层薄冰,每一步都踩得比平时更加小心。</p>
大约下到三丈深度的时候,引魂之器在她袖中再次震动,频率比之前更快了。</p>
她停下来,把器身取出握在手中,感觉到前方有一股极其庞大且正在缓慢移动的气息——不是单个的活物,是很多,密集地分布在通道尽头的空间里。</p>
通道在尽头处豁然开朗,露出了一个巨大的地下洞穴。洞穴的穹顶极高,暗光笼罩之下看不清楚高度。但裴夭夭的天眼通在进入洞穴的一瞬间就捕捉到了无数游动的气息轨迹——那是密密麻麻的、和峡谷里遇到的那种扁平东西同类的生物,附着在洞穴四壁和穹顶上,像一层活的苔藓。</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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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们的数量,粗略估算超过一百。</p>
裴夭夭握着引魂之器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下。一百多个,单个容易对付,但集群的情况下,她不确定自己能撑多久。而且这些家伙能吸收能量,她每次攻击都会有一部分被吞掉,很难造成持续伤害。</p>
但她也注意到了一件事——那些生物虽然数量庞大,却没有主动靠近她们。它们像是被束缚在各自的位置上,只在很小的范围内移动,边缘的触须轻微摆动。</p>
不是不想攻击,是不能攻击。有什么东西限制着它们的活动范围。</p>
裴夭夭的目光顺着穹顶往下扫,落在了洞穴正中央的一根粗大的天然石柱上。石柱表面刻满了纹路,和令牌上的那一条完全一致,只是规模更大、更完整。那些纹路正在缓慢地脉动着,每一次脉动,周围那些扁平生物就会微微缩紧一下。</p>
“那是一道锁。”她低声说,“那些东西被锁在纹路阵列里,出不来。但纹路的能量在减弱——如果它完全耗尽了,这些生物就会失控。”</p>
“那我们现在怎么做?”裴姝玉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很轻,但很稳。</p>
裴夭夭站在通道出口的边缘,看着那根巨大的石柱和上面密密麻麻的纹路,在心里估算了一下时间——以纹路当前的脉动频率推算,大约还有不到一天时间就会耗尽。</p>
一天。</p>
她需要在这一天之内,找到强化那道纹路的方法,或者找到另一种方式重新锁住这些生物。</p>
“我先看看纹路的连接状态,”她说,“如果我能顺着它的走向找到能量补给端,也许可以通过猎魂之法和引魂之器,把新的魂力补充进去。”</p>
她沿着洞穴边缘小心地绕向石柱的方向,每一步都避开那些扁平生物的感知范围。那些东西的触须在空气中有节奏地摆动着,像许多张细密的网覆盖着这片空间。她需要在它们完全失控之前,把这整片区域稳住,把朔寒之息的渗透通道彻底封死。</p>
而要实现这一点,她需要先摸清眼前这道纹路的完整结构,再结合从门枢和石板上学到的那些知识,找到修复它的切入点。</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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