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长公主她天天黑化 > 77. 第 77 章
    雨水倾泻而下,噼啪打在地砖上。

    李瑛微微偏过头,面上带着恬静的笑意,少女眉眼弯弯,又重复了一遍,“阿父,你是天下人的男妓。”

    一语惊人,满庭皆静。

    张妙玄再也受不住,他猛地抬手捂住胸口,血气翻涌,“哇”地一声被这句话激荡地呕了口血。

    “娼妓靠出卖身体讨好恩客来换取银钱,而阿父你讨好的是他们的父兄,是他们背后的世家与权力。”李瑛笑吟吟地看着面色惨白的李晟。

    “你和她们交欢,是你睡她们,还是她们的父兄嫖你呢?”

    “所以,”李瑛顿了一下,“阿父,你不觉得自己是一个娼妓吗?”

    李晟没有众人预想中的暴怒,他的脸在震惊和不可置信中迅速苍白了下去。

    他嘴唇可笑地翕动了了两下,但是却什么都说不出来。李晟摇摇欲坠着,但是他一时之间找不到可以辩驳的话语。

    这也是他多少年以来的隐痛,他很早很早就这样觉得了。

    多少年了,他爱的只有慕容明春。从十岁到现在,他爱的从始至终只有慕容明春。

    他只爱她这一个,无论她生,她死,她善,她恶。

    他恨他自己。

    可是他毫无办法,成高祖撒手人寰,留给他的只有根基不稳的动荡的国家和一堆烂摊子。

    李晟上位的手段不光彩,兄姊都被他杀的差不多了。阿母也只有他这么一个儿子,他没有帮手。

    他的圣旨出了太极殿就没有人真的当回事,他在龙椅上声嘶力竭地怒喝,朝臣们面不改色,我行我素。

    他只能依附于世家。

    他需要他们的支持,世家也需要有着皇族血脉的孩子作为棋子,他也只能一个一个地睡这些女人。

    最开始的几次,他怎么都硬不起来,那些女人低着头要帮他,他恐惧地甚至都在床榻上失态地呕吐了出来。

    吐了出来后,他还是得要瘫在床上,看她们起起伏伏。

    李晟接受了事实,这是一种任务,他接受了龙榻上的他,无论是九五之尊,还是那个面容已经模糊的,惊才绝艳的李家十二郎。

    在这种时候,他都是一只正在播种的牲畜,和猪狗并无两样。

    是他,是他对不起他的明春,是他对不起他的鹤儿。

    每每看着他们二人与他的妾室与他们所生的子女相处,李晟都有一种背叛他们的耻辱和痛苦,几乎要将他撕裂成两半。

    李晟很恐惧这种感觉,他想了一个办法,他主动为慕容明春寻来了数个温驯美丽的少年,眉宇间或多或少都有些俏似他的影子。

    他有了嫔妃,若是慕容明春也有了男宠,她应该就不会厌他了吧?

    他们之间是不是就可以心平气和地回到从前了?

    慕容明春照单全收。他在心里安慰着,一饮一啄,也算扯平了罢。

    昏暗的床笫之间,慕容明春背对着他,年轻的李晟轻轻将他的手臂环过慕容云春的腰际,下巴埋在她颈窝里,男人无声地向她求欢。

    慕容明春轻轻地转过脸,她的眼眸在黑暗里发着宝石般的荧光,女人开口,“晟郎,你脏。”

    “我恶心你。”

    李晟怔怔地跌坐在了雨里,李瑛却摇摇晃晃地却站了起来。她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李晟几乎恐惧于来自女儿的这样谴责的目光。

    时隔多年,有人用着那双酷似慕容明春的眼睛这样望着他。

    他几近于羞愧地伸手盖住了自己的脸。

    李晟哭了。

    李瑛的眼神冷淡又厌恶,看得他恍若被热油烹心,原来在她的眼里,她的父亲竟然和倚门卖笑的娼妓一样下贱和不堪。

    这样的眼神,让他想到了慕容明春,她也曾用这样的眼神看着他,“恶心,李晟,你让我觉得恶心,每每与你肌肤相贴,或是你的气息喷到我的皮肤上,我都恶心得想要呕吐。”

    李瑛的神情疲惫极了,她看着李晟,认真道,“你可以将我送去乌碑和亲,但是我告诉你,总有一天我会回来的。”

    她的眼里是坚定的痴狂,“我会回到洛都,我会杀了你所有的儿女以及他们的后代,这是你背叛我和阿母的罪证和惩罚,我会让李氏族灭的。”

    李瑛的头昏沉沉的疼,说完了这句大逆不道的话,她也如同被抽了一样瘫坐在了雨里。

    她低下头,忽然发现自己掌心里有一片黏腻的温热,雨水落在掌纹的鲜血上,被冲淡变成了淡粉色,顺着手臂流进袖中。

    她在身上翻找着伤口,这时才后知后觉于小腹的阵痛。

    李瑛已经不是不通人事的女郎了,她转身看着身后已经脸色泛青的张妙玄,少年的衣襟上尽是呕出来的鲜血。

    她直愣愣地望着他。

    李瑛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的下午了,夕阳西下,平原公主宅正殿的主屋的屏风映照出了一条橙红的长线。李晟坐在了她的榻边。

    “我不用去和亲了吗?”她有气无力道。李晟好像是没有想到她现在会醒来,男人的脸上显闪过一些错愕和慌乱。

    他扭过脸,答非所问,哑声道,“你还很年轻,你还会.....”

    李瑛打断了他,少女窝在蓬松的石榴红锦枕中,这样喜庆的颜色将她的脸儿衬得愈发苍白,她的眼黑白分明,眼里没有泪光,很清明,很冷静,很锋利。

    李晟点点头,“有办法了,有人在你的公主宅门口的镇宅兽的嘴里塞了治疗疫病的药方。”

    李瑛微微扬了扬眉,唇角牵起一点笑意,“是哪位大能?我真当酬谢万金。”

    “你养好身子,什么都不要想。”李晟有些哽咽。

    李瑛叹了口气,她伸手,李晟将脸凑了过来,以为她有话要讲。

    她伸出一根雪白的指尖轻轻点在了李晟眼角一颗将落未落的泪珠上,“为什么哭呢?”

    她轻声问,“是因为怜悯我吗?觉得我没了孩子,很可怜么?还是觉得自己实在罪孽深重,不仅没有守得住妻儿,甚至于还害死了女儿的第一个孩子吗?”

    李瑛静静看着李晟,“阿父,你竟然还会对我产生怜悯吗?”

    她看着指腹上那点濡湿,叹息道,“可惜我厌恶你的眼泪。”

    李晟走后,张妙玄来了,他换了身干净的素衣,似是在为这个为出世的孩子缟素。

    他艰涩地开口,“四个月了,我竟然不知道,你也竟然毫无察觉。”

    李瑛面无表情,她伸开双臂,“你不问问我好不好吗?”

    张妙玄几步上前,他跪在脚踏上,颤抖地抱住了李瑛,并不敢用力,只是虚虚地搂着,好似她像是个即将碎裂的瓷瓶。

    李瑛的脸颊贴在少年冰凉的发上,她侧耳趴在少年的心口,听见少年咚咚咚的心跳,李瑛主动双手将他环得更紧了些。

    张妙玄一面哭,一面发出些痛苦的呻吟,少年的眼泪顺着他的脸颊流进李瑛的脖子、后背、胸前。

    在这个夏末,这对年轻的少年夫妻失去了他们的第一个孩子。

    李瑛没有留下一滴眼泪。

    她的心里有捧火,已经烤干了软弱的泪水,烧得她口干舌燥,坐立难安,恨不得将这世间万物都付之一炬。

    郝学士消息也算灵通,李瑛小产之事被刻意地传播了出去,他的本意是好的,李晟固然可以冒天下大不为将已出嫁的女儿送去和亲,这并不是天下第一桩,这固然无耻,但是实在不算空前绝后的事。

    成朝崇“孝”,将一个刚刚小产的妇人送去,那便是不恤人伦、有违天和了,天下万民都要寒心。

    平原公主李瑛无法和亲,李晟为表歉意,愿意赐婚下嫁一个公主。

    所以十日之后,随着乌碑王子拓跋钧离开的,还有一条长长的车队,是昭宁公主的车队,宝盖珠帷,十里红妆。

    昭宁公主临行那日,张妙玄低声问李瑛能不能随他一起去送别。

    李瑛卧在榻上,她不紧不慢地搅了搅瓷碗的黑乎乎的药汁,脸仍苍白着,像是透明的樱花瓣,嘴唇也几近毫无血色。

    她的神情很漠然,反应平淡,“为什么我要去?”

    张妙玄苦涩地点头,行礼退下。

    秋日的洛都城外已经有了寒意,官道两旁的杨树叶子黄了大半。吴夫人和张家主以及张氏中人皆来送别。

    吴夫人已经哭晕数次了,但是今日她必须要笑,笑小女高嫁,笑皇恩浩荡,笑阖府荣耀。女人精心描绘的妆容已经被难以抑制的泪水冲花了。

    张家主的脊背也在短短数日佝偻了不少,他对那些趾高气昂的乌碑护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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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陪着笑脸,背过脸,老泪纵横。

    张丽妃,啊不,已经是陛下亲封的昭宁公主了。

    昭宁公主架在两个女官之间,女官也要随她远嫁,远离故土,此生难回,二人皆是泪潸潸。少女几次挣脱着她们的桎梏,都被那两个早有预料的女官狠狠钳住胳膊。

    即将上宝车时,张丽妃挣脱了她们,她一把拉住张妙玄的手,“六兄!!六兄,救我!!”

    张妙玄早已泪流满面,他紧紧抓住丽妃的手,兄妹二人的手都是冷汗涔涔的,涩涩的,他也呼喊着,“丽妃!丽妃!!!妹妹!!!!”

    这太不成体统了,奴婢们上前分开了二人,有人在张丽妃耳畔耳语道,“殿下,该走了!王子殿下几次来催了。”

    张丽妃哭得更惨烈了,她疯狂摆动着手,凄哀的喊着,“阿母!!!阿父!!!六兄!!!保重!!保重!!今世永别!!勿念我!儿去也!!!”

    随着黄门尖利的一声,“启程!”宝马香车缓缓移动着,张妙玄还想去追,但是没走几步,就被几个奴婢团团围住,他只能无助地跪倒在黄土地上。

    秋风实在凉薄,爱看骨肉分离的泪水,张丽妃裹挟在秋风里的呼喊声直到很远才彻底消散。

    爱别离苦,所谓:父母、兄弟、妻子、眷属、宗亲、朋友。

    或生离,或死别,或远行,或弃舍,或遭苦难,种种因缘,不得自在。

    车内,张丽妃仍是撕心裂肺地哭喊着,身旁有奴婢呈上一只长形的锦盒,“昭宁殿下,这是方才有人送来的,说是……平原公主的赠礼。”

    锦盒内是一件麂皮褥子,乌碑寒冷,这或许用得上,里头还有一张丝帕。奴婢抖开,发现这竟是一封血书。

    面带泪痕的张丽妃接过帕子,在奴婢们惊异的目光中,他随手将其扬到车窗外。

    秋风起,纤薄的丝帕薄如蝉翼,被秋风卷起一角,很快就随风远扬,再也不见踪影,消失在了荒原和碧空当中。

    奴婢眼观鼻鼻观心,她看到了上面写的字了,斑斑血字,以咬指写就,触目惊心。

    “五年,我定迎汝回洛都,瑛留。”

    平原公主宅内,李瑛裹着一件厚厚的狐裘,呆坐在廊上,吃着糕点,漪安急道,“殿下奴婢给您跪下磕头了,求求您,进屋吧,您吹不得风啊。”

    李瑛笑着拉过她的手,摇了摇头。

    刘巧娘走过来,“殿下在看什么了。”

    “我在屋子里面呆着,闷闷的不开窗,老觉得还是有股血腥味,今天下地走走,没想到枫叶都已经开始红了。”李瑛脸上带着清浅苍白的笑意。

    她问刘巧娘,“辛苦你替我跑一趟,东西交到了吗?”

    刘巧娘点点头,她踌躇一瞬,还是开口道,“妾在公主宅门口看见了王才人的奴婢,她交给李瑛一件东西,让我务必交给殿下。”

    李瑛伸出手,那是一本未抄写完的佛经,好似是王才人的字迹,但是不是她那日给李晟祈福的《药师经》,而是超度亡人的《地藏菩萨本愿经》。

    刘巧娘开口,“奴婢白桃说,地藏菩萨本愿经是抄给殿下未出世的孩子的。”

    “窦黄门请王才人去太极殿,王才人原本好好的抄着经书,听了通传,只说要进内间换件衣裳,结果在屏风内悬梁自尽了,等奴婢们将人抢下来,也已经不成了。”刘巧娘不忍道。

    “王才人以为是陛下恼怒于她向殿下通风报信和亲之事,但是其实只是王才人上次走时在太极殿把簪子落下了。”

    刘巧娘顿了顿,观察着李瑛的神色,见她神色如常才继续说道,“因为是畏罪自尽,宫里忌讳,没法子葬在妃陵,她也没有家人,只能拖去乱葬岗埋了。”

    李瑛颤抖地接过那根簪子,银质的簪子入手轻飘飘,并不华丽,甚至是有些粗陋的市井货色。

    李瑛的面容无悲无喜,她只感觉内心堵堵的,几乎透不过气来。她在廊上坐了很久,漪安小心翼翼地端来一盘精致的糕点。

    李瑛忽然想到,自上一次分别之后,她有让人去碧香殿送去过几盒,不晓得王智儿她吃了么,不晓得她最喜欢吃哪一块。

    李瑛皱了皱眉毛,她搁下手里的紫苏酸枣糕,疲惫地闭上眼,“漪安,好苦呐。”

    人生在世,常有无量众苦切身。